倆人坐在班車上,透過玻璃窗戶,關中盆地一片蕭殺,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麥苗泛着綠色,嚴冬下給人一些生命的氣息。
汽車一路行駛,不時看到大片荒蕪的土地雜草橫生。如此肥沃的土地閒置着,野蒿子得了地氣,瘋長地高大威猛,如同抗戰時期冀中平原農民爲保護八路軍留下的青紗帳。荒地旁邊樹着一排高大的彩色噴繪招牌,上面寫滿口號,佇立的幾個巨大主子上,用紅字刻着“某某開發區”。土法煉油設備、黏土燒磚廠、前幾年由保健品演化而來的所謂製藥廠、作坊式的鋼構廠算是入駐企業了。
他們一路走過來,耳聞目睹了開發區的現實,算大開了眼界,高新開發區高耗能、高污染企業星羅棋佈。明眼人誰都明白,不少地方圈起來的荒蕪土地就是開發區,更有甚者,一個縣的開發區竟然設有“美國新型豬養殖場”,聽說那些豬是坐飛機漂洋過海來的,花了大價錢的。
養殖場看門老漢也許是經常一個人值守豬場太寂寞了,看見有人前來造訪,高興地大開了大門,引領他們到豬屋指着百十頭豬,讓二人欣賞自己養豬的高招。
司馬東問:“大爺,你一個人養豬嗎?”
小郝跟着問:“大爺,你這豬養的真好。”
面對倆人的提問,老漢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如同決堤的洪水喋喋不休地說:“同志,這豬可值錢了,純種的美國貨,一頭種豬值五萬多元呢。我老漢與它們朝夕相處,有感情了,它們的特點喜好全部裝在心裏。你們別看我們這個種豬場現在不怎麼樣,那可是縣裏的重點招商引資項目,聽說美國人也投資入股了,將來還要上市呢。我們縣領導可重視了,到這裏來的次數,比回家看他父母還勤,經常還給豬帶來高檔營養品呢。全國各地前來參觀的人很多,不少縣準備引種,大面積飼養。我們縣準備引進投資億元,大上規模,建設西北最大的肉聯廠,屠宰加工出口創匯。你們別看它們是豬,卻是縣裏的大明星。電視臺隔一段時間就要拍片子,人們說我們縣有兩個明星,一個是肥頭大耳的草包宣傳部長,另一個就是豬,每天都在電視上露臉,市電視臺也拍,播出效果比縣電視臺好多了。全縣認不得副縣長、副書記的大有人在,可沒有不認識這些豬和宣傳部長的。”
司馬東沒好氣道:“開發區怎麼養豬呢?這與工業怎麼能放在一起呢?污染問題怎麼處理?你們縣的工廠在哪裏?”
老漢聽到司馬東威嚴的聲音,連忙解釋說:“同志呀!你不知道,這就是我們的工廠呀,縣長說是工廠化養豬,下一步建設肉聯廠,爲了屠宰方便,就放到開發區。實話告訴你,眼下,開發區也沒有什麼工廠,將來怎麼樣也不好說。老漢說句不好聽的話,我們領導反覆調研沒有發現好項目,只好憑它們出政績提拔呢。這豬可是他們的命根子,有專門學畜牧的指導我們用精飼料餵養,獸醫住場看病。年輕人要找對象,也要開眼界,經常去縣城,他們才走的。我們的豬舍裝有空調,一年四季是恆溫的,不知誰發明的說恆溫繁殖率高。民間傳說,縣領導對美國豬比他爹媽都孝順,看得勤,又有好喫的,關心也無微不至。雖說,美國豬名聲在外,可也不知怎麼回事?兩年多了,外面來參觀的人很多,嘴上訂購的更多,可是,實際買的卻很少,0頭豬繁育了500頭,不少作爲禮品送人了。如今這一百頭豬也是讓人蔘觀學習的,也是等讓農業綜合開發部門驗收呢,通過了就是縣上獲取國家5個億養豬基地項目的寶貝。”
司馬東和小郝一言不發,臉色陰沉着,老頭髮覺客人面色不悅,連忙改口說:“同志,你們不要往心裏去,怪都怪老漢嘴把不住門,胡說八道,給縣上抹黑了。二位千萬別見怪,否則,老漢大禍臨頭,五保戶回去還得自己做飯喫,頭疼腦熱也沒有人照應。同志呀,我們縣可是真實的想大力發展養豬事業,都怪農民不配合。唉—!說來也怪政府朝令夕改,當初提倡種烤煙,答應全部收購,後來烤煙豐收了,賣不過了,就沒有管了,撂荒成了荒地了。學習什麼安康白河縣種黃姜,信誓旦旦地說市場前景看好,黃姜就是黃金。我們這裏大面積種植,可是,種了多年也沒見誰收,你們看那一大片荒草地,就是種了幾年的黃姜地,還好我們山區地多,也沒人管。不瞞你同志說,如今是市場經濟了,政府咋還強迫羣衆種養植呢?我觀察了幾年,也知道美國豬是好品種,可是,羣衆上當受騙多了,誰還聽政府的,好端端的項目沒法發揮作用,可惜呀。我這個老頭子無依無靠,卻沾了豬的光,享受了豬的待遇,比其他五保戶強多了。我們不能怪縣領導推廣不力,是老百姓不理解嘛。”
司馬東聽着心裏很難過,我們的幹部只重視政績,不關心發展經濟,改善民生,這怎麼行呢?他臉色鐵青,憤憤地說:“官員不搞試驗示範推廣,盲目引進,靠強迫命令推行,破壞了政府的公信力,羣衆只能與他們離心離德。我們各級幹部,應當向老百姓檢討。”
老漢猛地嚇了一跳,趕緊誠惶誠恐的作揖打卦求饒:“同志,老漢我是圖一時口快,你們千萬不敢傳出去,那樣我就無法在這裏生活了。老漢求求你,同志呀。”
司馬東覺得自己失態了,連忙滿臉堆笑地安慰道:“大爺,你講得很好,感謝你說了實話,我們今天開了眼界了。你別怕,我們是路過的,不會把你的話傳出去,安心守衛你的寶貝豬,相信有一天會被人們認識的。祝福您健康長壽,告辭了。”
老漢笑容可掬地說:“你們真是好人,有空常來呀,這裏沒有我老漢不知道的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