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澤剛走近劉亞樓的辦公室,劉亞樓就吼道:“你們怎麼搞的,打沙棗毀那麼多樹?你們是什麼部隊?簡直就是土匪!”
李福澤硬着頭皮作檢討:“樹高,上去也夠不着棗兒,不小心打斷了一些樹枝……影響很壞,我們已經進行了批評教育……”
李福澤原本就是四野的人,劉亞樓曾擔任四野的參謀長,是李福澤的老首長,對這個老部下,批評起來不留情面:“你們好大的膽子!你們知不知道,這是民族問題?不小心就會捅上天去的!”
“我願意承擔責任,請組織上處理……”李福澤一副難過的樣子,他又說,“劉司令,我餓得不得了,你得給我點東西填填肚子。”
劉亞樓愛惜地望着李福澤,轉身打開一個櫃子,拿出半袋奶粉,遞給李福澤:“這是補助我的,你倒來剝削我啊。”
李福澤一把接過,塞進包裏:“劉司令,太感謝了,這要是打成一鍋奶湯,再擱點菜幫子,足夠一個營美美喫一頓了。”
雖然捱了劉司令一頓罵,但搞到半袋奶粉,李福澤還是覺得值了。他接着又去見聶榮臻,聶帥沒有罵他,也沒有訓他,只是不緊不慢地問他:“你們是不是把工兵團、汽車團、警衛團的大部分人員疏散了?”
李福澤說:“是。”
聶榮臻說:“這我沒意見。機關也可以只留少數人。技術人員是不是也疏散了?”
李福澤老老實實回答說:“是。”
聶榮臻說:“技術人員疏散到別的工廠保留,這也可以。但我聽說,有的單位把直接從事火箭技術工作的知識分子也打發走了,有這樣的事嗎?”
李福澤低下頭,小聲說:“有。”
聶榮臻愣了一陣,又問:“你知道莫塞萊這個名字嗎?”
李福澤茫然地搖搖頭。聶榮臻耐心告訴李福澤,莫塞萊是位年僅28歲的英國大科學家,在原子物理學上有重大發現。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他被強徵入伍,死在了戰場上。不僅英國的科學界,而且世界科學界都對這顆科學巨星的過早隕落,感到惋惜和悲痛。此後,英國政府規定,不準徵召科學家到第一線作戰部隊服役。
聶榮臻的意思是說,在一個國家裏面,科學家是最寶貴的,對於導彈試驗基地,一樣如此,應該嚴加保護,不能放任自流。聶榮臻最後對李福澤說:“以後,凡離開基地的大學生以上的科技幹部,必須經過批準。”
李福澤一輩子都沒忘記聶榮臻給他講的這個故事。在劉亞樓那兒捱罵,他沒有流汗,聶榮臻一席話,讓他汗水溼了後背。他回到基地之後,想方設法把已經疏散到各地的知識分子請了回來,給他們創造好的生活條件,讓他們繼續搞科研。
讓李福澤格外難過的一件事是,他回到基地後,不見了蔣全。蔣全是個孤兒,是工兵103團集體轉業時,團長政委提的唯一一個要求,留下這個孤兒。蔣全從此跟他當公務員,像個尾巴一樣,跟在他屁股後面。他非常機靈,李福澤想幹什麼事,往往還沒吩咐,他就想到了,一聲不吭把事情做好。開始小傢伙怕尿牀,夜裏不敢睡覺,李福澤就哄他,說尿個牀怕啥?我小時候也尿過!紅軍戰士偉大吧?長征時,尿牀的小紅軍多的是。不管是誰,是人,都尿過牀!
有時夜裏起夜,李福澤就喊一下隔壁的蔣全,喊他起來小解。其實他主要是心理原因,跟李福澤一年多,沒尿過一次牀,這個毛病不治而愈。
不見蔣全,李福澤問了半天,警衛員小張哇地哭了,說是蔣全死了,拉肚子拉死的。
部隊喫刺面子,很多人肚子不服,拉肚子的多,抵抗力弱,阿米巴士痢疾流傳開來,李福澤在北京期間,基地死了幾個人,包括蔣全。
忙完事情,天黑了,李福澤沒顧上喫飯,讓司機把車開到烈士陵園,找到蔣全小小的墳頭,在墳前默默坐了一會,吸了三支菸。他想起一個星期前他去北京的時候,蔣全和小張到機場送他,等飛機時,他問小張:“你最想喫什麼?”
小張笑笑,說:“紅燒肉。”
又問蔣全:“你呢?”
蔣全咽口唾沫,說:“油餅!”
李福澤說:“沒出息,小張想喫肉,你幹嘛只想喫油餅?”
蔣全說:“肉讓科學家喫,我喫油餅就行。”
李福澤說:“這還差不多。好,等熬過這一陣,有條件了,老子讓你們喫肉,喫油餅,管夠!”
蔣全不由自主地伸手抹一把口水,李福澤哈哈大笑。沒承想,這才幾天的時間,人就沒了。李福澤想,下次見了張三合,怎麼向他交待呀?103團就留下一個兵,還給餓死了……
李福澤固執地認爲,蔣全不是拉肚子死的,他是餓死的。
49.要是我們領導幹部分了一兩,就開除我的黨籍應該說,在最困難的時候,國家給了國防尖端部門的科研人員最高的待遇,1961年,科技人員的夥食標準是“2611”,即每月26斤糧,每餐1個饅頭或粗糧窩頭,1角錢乾菜湯。所謂乾菜,大都是曬乾的白菜幫子,或者蘿蔔纓子之類。因爲糧食定量不夠,更由於副食品嚴重缺乏,肉類、蛋奶、水果蔬菜基本沒有,營養自然跟不上,人們肚子裏面普遍沒有油水,致使很多科研單位的科技人員出現了浮腫、色盲等病症。當然,一般人羣這種情況更嚴重。問題是科學家要搞科研攻關,要動腦子,他們壓力很大,沒有基本的營養,科研工作的效率可想而知。彭桓武有一陣子經常說:“我的腦子不好使了。”
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科研人員仍然在加班加點,苦心研究。導彈研究院和核武器研究院的辦公樓、資料室裏,燈光時常通宵達旦地亮着。幹部們心疼,勸他們,甚至是要攆他們回家休息。
導彈研究院科學家黃緯祿,每天喫很少,但精神頭兒很足。有人問他,如何對付飢餓,他說,在褲腰帶上多鑽兩三個釦眼,肚子餓得吵鬧時,就勒一勒它,再鬧,就再勒,勒緊了,肚子就服貼了。
消息源源不斷地匯聚到聶榮臻這裏,聶榮臻十分焦慮,一時又拿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就連**都不喫肉了,可見國家經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如果不是人民信賴***,信賴**,國家會出大亂子的,但是中國平穩渡過了最困難的時候,可見***的凝聚力是何等強!聶榮臻有一陣子住在協和醫院治療高血壓心臟病,躺在病牀上,他心裏很不平靜。聽到來自科研單位餓着肚子攻關的彙報,他深深地感嘆:“這就是我們的知識分子呀!”
他給祕書範濟生交待,讓他馬上去找張愛萍。張愛萍是副總長,也兼着國防科委的副主任,聶榮臻希望張愛萍和國防科委的同志,以及二機部的同志商量一下,讓兩個研究院的科技人員一定要勞逸結合,要想辦法改善他們的生活,決不能搞壞身體。他說:“鼓足幹勁爭口氣是可喜的,但不能拼命。否則,即使技術攻關成功了,身體也垮了,下一步怎麼辦?要勞逸結合,要搞個規定,還要經常檢查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