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剛剛擔任國防科委副祕書長的張震寰參加了會議。張愛萍讓他先講講以前的預定方案。張震寰說,蘇聯專家在時,曾拿過一個用飛機空投的初步方案,他們當時有一個計劃,就是核試驗的主要數據拿回蘇聯測,在現場只做很簡單的測量,比如威力測量,這很好做,省事。蘇聯撤專家後,二機部拿了一個初步建議,也提出用飛機空投我國第一顆原子彈進行試驗。中央專委會也傾向於這個方案。
但是,程開甲他們不同於這個方案,他說:“我們想走自己的路。”
走什麼樣的路?程開甲不建議空投。他的理由有三。一、第一次就用空投,飛機很難找準爆心,大量測試儀器和效應物就佈置在爆心周圍,若投不準,勢必影響到測試的準確性;二、投彈飛機能否安全返航,是個未知數;三、空投方式的保密性也存在問題。
程開甲提出的這個思路,顯然打動了衆人。不用空投,那麼,只能於地面爆炸。但錢三強隨即提出:在地面固定爆炸,最大的問題是,核爆炸發生後會掀起很多地面的泥土,產生大量煙雲,這些煙塵隨風飄出去之後,就會沾染很大一片區域。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程開甲回答:“我們的意見是,採用塔爆方式。讓原子彈在高塔上爆炸,儘量減少對地面的衝擊,自然也就減少了煙塵。”
塔要建多高?程開甲告訴衆人:“我們經過充分計算,鐵塔理想的高度應是102.43米。”
但是,能不能短時間內建這麼高的鐵塔?這也是個疑問。那時,中國大地上還沒有百米以上的高塔,國內最高的一座鐵塔是廣州的對外廣播發射塔,90米高。程開甲說,他諮詢過有關部門,現在有能力建造這個百米高塔。
關於控制測量方面,以前方案中,提出用無線電來控制測量。程開甲他們主張用電纜,鋪設有線電纜,用來連接爆心與主控站以及各個測量工號,一來便於保密,不怕敵人偵聽無線電信息,二來電纜屏蔽之後,不容易出現信號中斷問題,更加安全保險。
那一天,國防科委辦公會議充分研究了程開甲所提的方案,最後批準了程開甲主持起草的《關於第一種試驗性產品試驗的工作綱要》。”
66.至少要看三步棋,不能走到哪裏算哪裏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尖端武器攻關的過程中,國家共組織了五個方面的科研力量,即中國科學院、國防科研機構、工業部門、高等院校和地方的科研力量。**、周恩來、聶榮臻等領導人確定了大力協同,攻克各種科技難關的思路。這條思路,貫穿了“兩彈一星”攻關過程的始終。聶榮臻把這五方面的科研力量稱之爲是“五個方面軍”。
從50年代中期起,中國的科技事業取得了巨大進展。在組建機構、組織隊伍方面,到1962年,科研單位已由1956年時的381個,發展到1296個,科研人員由9000多人發展到94000多人。這還不包括國防科研系統的科研機構和科研人員。這爲兩彈一星的成功,奠定了最堅實的基礎。
聶榮臻作爲“科技主帥”,是這五個方面軍的統領者。他深感現代科學技術的極端複雜性,要想幹成一件大事,必須把全國的科技力量組織起來,貫徹全國一盤棋的大協作精神,才能取得好的成果。這同戰爭年代組織大兵團作戰,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的思想,是一個道理。
因此,在組織攻關的實踐中,他強調最多的,就是大力協作,全國一盤棋。他說:“科學研究必須有適當的分工,但更重要的是必須強調協作。”他多次說過,國防科研的其它任務,都要爲兩彈讓路。
突出重點,組織全國大協作進行攻關,這是中國科學事業,在經濟技術基礎都很薄弱的條件下,能夠取得快速發展的非常重要的原因。
研製兩彈,除了攻克理論上的難題外,尤其需要的是先進的工業技術,但是,中國的工業基礎實在太薄弱了,遇到的困難實在太多,如果稍微鬆一口氣,如果不咬牙堅持搞下去,如果不抓緊攻關,就很可能無限期拖下去,最終出現難以預料的結果。
尖端武器需要許多新型原材料,需要高溫合金材料、高能燃料、精密合金、半導體材料、稀有金屬材料、人工晶體、超純物質、稀有氣體等。有關部門統計過,僅是用於尖端武器的新型材料,至少有5600多種。這樣多的原材料研製,非動員全國的科技力量不可。
除了這些新型材料,還有電子元件、精密機械、儀器儀表、特殊設備、測試技術、計量基準等七個大方面,個個都是“攔路虎”。這讓聶榮臻想起老百姓過日子,每一家都少不得柴米油鹽醬醋茶,按照他四川老家的說法,這叫“開門七件事”。他因此把新材料、電子元件等上述那七個方面,稱之爲國防尖端事業的“開門七件事”,做好這七件事,兩彈就離成功不遠了。
聶榮臻總結的這個辦好“開門七件事”,成爲當時科研戰線家喻戶曉的動員令,爲此成立了統籌全國的專業領導小組,動員全國數以百計的科研機構、高等院校、工廠進行攻關研製。
到1965年時,國內企業已經基本能夠辦好“開門七件事”。國防尖端事業的“攔路虎”一隻只被搬掉了。
聶榮臻這位對科技事業情有獨鍾的老帥,像當年指揮打仗一樣,精心指揮每一場科技上的戰役。他率先提出了科研工作管理上要按“三步棋”走法來安排,就是主管部門和科研單位都要樹立“三步棋”的思想:一個是正在研究試製的型號,一個是正在設計的新型號,一個是正在探索的更新型號。用他自己的通俗說法:“手裏幹一個,眼睛看一個,腦子裏想一個。”
聶榮臻說:“至少要看三步棋,不能走到哪裏算哪裏。”
應該說這是他在科研管理工作上的一個創造。
根據這個“理論”,針對導彈研究院,雖然東風二號首次發射失敗,聶榮臻仍然提出“三班”的要求:一班抓中近程的導彈,就是重新研製新的東風二號;一班投入研製中遠程的導彈;一班探索遠程的洲際導彈。
正是按照這個思路,中國的火箭導彈事業纔有了後來的輝煌成就。
聶榮臻還說過:“今天的科研,就是明天的裝備。”
上世紀五十年代,美國《紐約時報》曾載文譏笑中國,說:“中國人不會搞出什麼尖端,因爲中國沒有精密產品,而沒有精密產品的原因是中國人太髒,掌握不了精密技術。”
中國人太髒——聶榮臻記住了美國人的這個諷刺。
也不能全怪美國人胡說。聶榮臻來到精密度要求高的工作場所,見到亂掛標語,亂放廣播,塵土紛揚的髒亂現象,就很反感,就要批評。他說:“往往就因爲一些灰塵,搞得產品過不了關,零件大量報廢,有時還引發事故。”他反覆要求,要確保“乾乾淨淨,安安靜靜”的科研生產環境,實行文明生產,嚴格保障產品質量。1962年,聶榮臻爲了解決清潔、文明、精密生產的問題,專門給中央寫了報告,鄧小平以書記處名義,向各地方、部隊黨委發文,專門批轉了這個報告。可見他們兩個老戰友想到了一塊。
當時有的領導同志說聶榮臻管事太具體,連這些“小事”都抓了。聶榮臻的回答是:“國防尖端研究無小事。”
與聶榮臻感情頗深的錢學森晚年曾說過:“聶老總過去是打仗的,打仗實際上是一個很大的系統工程,聶老總在導彈研究院剛建的時候,我們並沒有提出系統工程的口號,但實際上的很多做法,都是按聶老總的考慮,按系統工程的辦法來乾的。”
67.我要帶他到很遠的地方去長城腳下的17號工地。爆轟試驗接近尾聲。有一天,他們搞完一次試驗,灰頭土臉地坐在那兒休息,王淦昌突然提議說:“咱們在長城下邊呆了一年多了,還沒上過長城呢,任務要結束了,咱好好把自己洗洗,上次長城吧。”
這個提議引起一片歡呼,陳能寬爽快地同意放半天假。不遠處就是水庫,十多個人下到水邊,蹲下來,用清水盡興地洗頭、洗臉。水面如鏡,水中,每個人的臉蛋都乾淨了,彷彿變了個人似的,和以前大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