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奶奶去世後,馮家趕忙安排喪事,給殯儀館打電話,對接喪葬業務。
當天下午,一輛殯儀館的車停在大雜院門前,馮勝利等人抬着擔架走到車邊,肖從等人站在門外爲馮奶奶送行。
馮都眼巴巴的看着擔架越來越遠,忽然跑過去啞聲說:“讓我再看我奶奶一眼。”
衆人停了下來,馮都掀開白布,露出馮奶奶蒼白但安詳的面容。
武堅強小聲的嘟囔一句:“我的天,老太太就跟活着一樣。”
馮都瞪着眼睛,咬緊牙關保證:“奶奶,您就放心吧,我一定爭氣要強,我聽您的,咱們家改換門庭的活兒我擔着!您放心吧!”
馮大有和馮勝利相互看了一眼,都不由得紅了眼眶,馮大有低聲對侄子說:“讓你奶奶走吧!”
馮都狠狠地抹了把眼淚,依依不捨的蓋上白布,退到了一邊,衆人這纔將擔架抬到殯儀車上,司機用力將後門關上了。
馮大有擦擦眼睛,大聲喊:“媽,您慢點走!”然後回頭說:“勝利,放鞭!”
馮青哭着問:“幹嘛呀?我奶奶不喜歡放炮仗。”
武堅強攬着她,讓她別開腔:“小孩子別插嘴,老太太過八十了,這是喜喪!”
馮勝利從門後拿出一掛鞭炮,掛在門板上,此時,喪車開動了,馮勝利立馬點燃,鞭炮也噼裏啪啦地響了起來。
殯儀車在暗沉沉的天空下,徐徐地開出了衚衕,周遭都平添了說不盡的哀傷。
馮大有看着車子越走越遠,又狠狠地抹了把眼淚,大聲:“媽,您慢着點。”
馮都呆呆望着,目光呆滯,神情萎靡,情不自禁地擦了把眼淚,馮勝利和馮青也暗暗抹淚,就連肖家和武家人都一臉哀痛。
馮奶奶是這衚衕裏最德高望重的老者,她的離世讓衆人心裏難受。等殯儀車完全消失在衚衕裏後,衆人快慰馮家人幾句,然後才各自散去。
馮家人回到堂屋裏,分別坐在茶幾兩側,誰也不說話,屋子裏被一股濃稠又壓抑的悲傷充滿。
不知過了多久,馮大有才懊惱的說:“哎,我要是早回來兩年就好了。”
馮勝利接過話茬,安慰哥哥:“頭兩年你想回也回不來啊!”
馮大有語氣哽咽起來,嘆息道:“其實老太太就是等着我呢,當初如果我沒走,咱家的日子或許也會好點!哎,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跑到一個孤島上結果連個媳婦都沒娶到,還鬧得老太太擔驚受怕的,真不值。”
馮勝利也感慨的說:“大哥,你也不用怪自己,都是命,誰也沒長着後眼。”
馮大有語氣中充滿遺憾:“本來我打算過幾天就把你嫂子帶回來,讓咱家老太太看看,哎!沒想到咱媽是再也看不到了。”
馮勝利喫驚的反問:“我嫂子?”
馮大有點點頭,平靜的說:“在北京找了一個,人挺好的,本來是想帶回來的。”
馮勝利苦笑着道:“你還真沒閒着。”
馮大有正色的反問:“這叫什麼話?咱媽一直問這個事,我也就上心了,本來沒打算找,結果碰上個不錯的。”
馮勝利理所當然的說:“還不是因爲你是臺灣回來的,咱媽也一直逼着我找呢,好幾年了我都,我——算了這事不提了。你媳婦就是我嫂子,你有媳婦我自然高興。”
馮大有順着話茬說下去:“就是。等我們登了記,我請客,咱們全家人一起喫個飯,全聚德。”
馮勝利喃喃地問:“怎麼着也得等咱家老太太過了七七吧?”
馮大有不假思索的回答:“那當然,其實我根本也沒打算辦喜事,都這麼大歲數了,還辦什麼?”
馮勝利點點頭:“嗯。”
家裏有喪事,馮家整個都籠罩着一股濃稠的悲傷,夜深人靜時最是刺人,馮都倒在牀上翻來覆去都睡不着,馮奶奶的音容相貌在腦海裏不停地回閃,讓他心上像燃着一把火一般,火燒火辣的疼着。
最後他起身,在院子裏踱步,鬼使神差的走出衚衕,不知不覺就到了伊春家。他走進地下室,看見西城正躺在牀上數錢呢。
馮都喫驚地盯着滿牀的鈔票,先前的哀愁也被驚訝給衝散了不少:“這麼多的錢?”
西城興奮的點點頭,解釋說:“今兒有個傢伙要出國,他打算換三千美元,結果還做成了。”
馮都瞪大眼睛,好似那是一個天文數字,驚歎:“三千美元!那得是多少錢啊?你哪來的那麼多錢?”
西城笑着說:“我當然沒有啊,不過幹這一行就是到處拆兌,大傢伙互通有無,一湊就湊出來了。我今天就掙了三百多,照這樣下去就發財了。”
馮都坐下來,嘆了口氣說:“切匯還切對了,可
你要小心點啊。”
西城繼續數着錢,一臉財迷的模樣,同時不忘解釋:“一般是換匯,碰上討厭的才切他呢。”
馮都聽到這話算是放寬心了,語氣也輕鬆起來:“行啦,你發你的財,我接着上學去。”
西城其實已經知道他過分數線了,但還是問了一遍,想聽他親口說:“過分數線啦?”
馮都點點頭,驕傲和喪氣夾雜在一起:“過分數線了,還過了五分呢。”
西城對他豎起大拇指,讚歎的說:“你真成啊,你就是一學習機器。”
馮都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的反駁:“瞎說,我會做天線,我還會攢電視呢,我的作文在全國比賽裏還拿過獎呢,打架我一個人能打三個!書呆子纔是學習機器呢,我——”
馮都忽然不說話了,西城停下數錢的動作,一動不動的瞅着他:“你怎麼?”
馮都原本憋着一口氣,忽然吐出來,鬆懈下來,微笑着卻又非常堅定的說:“我是創造奇蹟的人!”
西城臉上閃過了一絲失落,知道自己和馮都之間差着一個銀河,怏怏的說:“你們都去上大學吧,你們前途無量,你們飛黃騰達,你們北京的孩子天生就有優勢。”
馮都疑惑地反問:“我們?”
西城解釋說:“你和肖戰。”
馮都嗤之以鼻:“我跟他有什麼關係?”
西城冷冷的道:“你倆都自命不凡。”
馮都撇着嘴,並不是很贊成:“我註定不凡!我倒沒覺得他有什麼不凡——”
西城一臉抄心的模樣,勸她說:“你別老刺激他,你進派出所的事對他打擊挺大的,他當時沒敢露面,後來越想越後悔。”
“他跟你說的?”忽然馮都揮手在自己眼前打了一巴掌。
西城疑惑的問:“你幹嘛呢?”
馮都擰着眉頭說:“什麼東西嗡嗡的?”
西城騰地跳了起來,按住額頭,驚叫道:“啊!什麼東西蟄了我一下?”
馮都指着窗口,在燈光下隱隱約約看見有小東西飛進來,他大喊:“蜜蜂,蜜蜂!”
十幾只蜜蜂從敞開的窗口中飛了進來,馮都哎呀地叫了一聲:“蟄我脖子了,趕緊跑啊!”然後開門就跑出去了。
西城慌忙將牀上的鈔票塞進口袋,同時叫嚷着:“哎呦!哎呦!”也跟着跑了出去。
馮都先一步衝出樓門,對着樓門焦急地叫嚷着:“快點,你快點出來!”
西城也跑了出來,驚異的問:“哪來的蜜蜂?”
馮都搖搖頭,手裏還揮舞着以免被蜜蜂蟄:“不知道啊!”
西城捂着額頭,罵了一句:“倒黴,是不是腫啦?”
馮都剛要看看卻愣住了,隨後大聲說:“我又聽見了,好像追過來了,跑啊!”
兩人不約而同的撒腿就跑,他們的身影剛剛消失在夜色裏,就見伊春拎着個籃子從一顆樹後轉了出來,一臉氣憤盯着他們的背影,罵道:“好啊,用我們家的地下室幹那事,兩個不要臉的,看我怎麼整治你們!”
馮都和西城從樓頂的樓梯間裏鑽了出來,哎喲哎喲的叫着,西城捂着額頭抱怨:“疼死了。”
馮都拉開她的手,然後湊過去:“我看看。”說完,他捧着西城的臉,看了幾眼,忽然照着西城腦門上親了一口。
西城猛的跳了起來,揮手就是一個大嘴巴,掃在馮都的下巴上,倒是沒用多大的力氣,罵他:“你不要臉。”
馮都厚着臉皮說:“我給你治病呢。”心裏卻是格外甜蜜的。
西城翻着白眼,惡狠狠的道:“你胡說!你佔我便宜!你個臭不要臉的!”
馮都連忙解釋:“蜜蜂蟄了,用唾液就能消毒,我奶奶我武大爺都這麼說過。”
西城也聽過這話,但還是梗着脖子糾正:“那也得我同意。”
馮都轉過身,傲嬌的說:“你以後求着我親我都不親。”
西城恨不得踹他一腳,啐了一句:“你做夢!”
馮都不搭理她,獨自走到樓邊,摸着臉委屈的說:“還打我,狗咬呂洞賓!”
西城罵道:“你纔是狗呢!”
馮都翻着眼睛不再說話。
西城摸着腦門,嘟囔:“好像是好點了。”
馮都哼了一聲:“我是郭靖,爲了給你消毒,我好心好意地把自己的血給你喝,你還打我?”
西城思索着反問:“郭靖?我是黃蓉啊?”
馮都冷不丁的來了一句:“那情節好像是周伯通。”頓時,所有浪漫的氣氛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西城又氣又驚,反問:“老頑童啊?”
馮都看到西城依然撅着嘴,哄她說:“
行啦,不就親了一下,跟我一個牀上都睡過了,我爸還差點把我當了流氓。”
西城見他沒皮沒臉的模樣,連忙說:“你本來就是,你是不要臉的,還敢說我是老頭。”
馮都嘿嘿笑了一聲,走到樓頂邊緣,忽然愣住了。
西城戒備的問:“你幹嘛呢?”
馮都指着樓下燈火通明的城市,感慨的說:“看看,漂亮嗎?”
西城這才注意到遠處的城市,走到馮都身邊,和他並肩看火樹銀花:“呦,原來北京這麼大呢?”
馮都驕傲的說:“北京一直就這麼大!”
西城小聲呢喃,語氣中充滿愉悅:“我還是頭一次跑到這麼高的地方看北京呢。”
馮都嘟囔一句:“這是我們學校最高的地方,晚上我也是第一次來。”
西城笑着問:“鐵柵欄的缺口是不是你們搞出來的?”剛剛他們就是從那裏鑽進來的。
馮都得意的點點頭:“當然,就是本人。這地方別人不知道,所以我才帶你進來。”
西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幹了壞事還這麼得意,不要臉。”
馮都靠在欄杆上,語氣感慨:“好啦,我的中學生涯到此結束了。有朝一日校慶的時候,沒準我就坐在主席臺上給他們演講了,嘿嘿。”
西城直拿眼睛瞅着他,聲音在安靜的夜色裏格外清晰:“野心勃勃。”她深受觸動,靠在馮都身邊問:“說說,將來你到底要做什麼?”
馮都語氣堅定的說:“我打算改變自己的命運。”
西城疑惑的反問:“你的命挺好的啊。”
馮都搖搖頭說:“別老拿北京人說事。告訴你,我爸爸就上過初中,他是個看大門的,看樣子我大爺在臺灣混得也不怎麼樣。將來我一定要混得風生水起,我的命運我得自己說了算!我要讓所有見到我的人都尊重我,如果他們不尊重我,我就好好教教他們。”
西城想要的東西卻很少,她低聲說:“我只希望能在北京立足,如果能北京生存下去就謝天謝地了。你腦子居然會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念頭,你就不累嗎?”
馮都興致勃勃的道:“不累,我特別開心!哼,自從我第一眼看到電視,我就覺得我應該成爲電視裏那樣的人!我應該像他們一樣活得有聲有色!不!還不夠!我必須得成爲自己生活中的英雄,我就是主宰自己命運的人!人生是舞臺,我不做看客,我得到臺上去!”
西城搖頭,不敢想象這些東西,覺得是天方夜譚:“你到臺上做夢去吧。”
馮都慢慢坐下來,望着一望無盡的燈火,心中的夢想越來越清晰:“就算是夢早晚也有實現的那一天。可惜我奶奶死了,她要是多活幾年該多好,我多想讓她看看我出人頭地的那一天。”
西城挨着馮都坐下來,寬慰他:“我父母都死了,但我一直覺得他們就在我身邊,他們看着我呢。你的夢想要是真的實現了,你奶奶一定知道。”
“你也這麼想?”馮都扭臉連看着西城。
西城臉上出現了嬌羞的神情,點點頭。
馮都忽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沒想到你還挺好看的。”在皎潔的月色下,西城的臉忽明忽暗,勾勒出她深邃的面部輪廓。
西城怒罵:“難道我一直很難看嗎?”
馮都扭過頭去,紅着臉說:“我,我以前沒注意!”
西城也扭過臉去不理馮都,突然,馮都在西城腋下捅了幾下,西城撲哧一聲笑出來:“討厭,臭不要臉的!”
馮都一把將西城摟過來,低着頭看着西城的眼睛,西城呼吸粗重,但並沒有躲避,二人的頭慢慢地接近了,溫熱的呼吸噴薄在彼此的肌膚上,撩撥得心臟也瘋狂的跳動起來。
兩人的臉越靠越近,就在雙脣觸碰的瞬間,天空突然咔吧一聲,一個利閃打了下來,緊接着雷聲滾滾。
馮都和西城同時哆嗦了一下,一起退讓一步,臉上都有點羞赧。馮都望着天空,假裝自然的說:“要下雨?”
瞬間,暴雨如注,磅礴而下。
馮都大叫一聲:“怎麼說下就下?”
西城拽着他就跑:“趕緊走吧。”
馮都鞭炮邊罵:“真倒黴,剛纔有人放蜜蜂,現在又下雨。”
他們跑向樓梯間,一起朝外走,走在樓梯間門口,馮都一把將西城拉住了:“等一等!”
西城扭臉看着馮都,疑惑的問:“幹嘛!”
馮都旋即將西城的肩膀摟住,英俊的臉頰不管不顧的朝她壓過去,在雙脣觸碰的瞬間,好似乾柴遇到烈火,脣齒間滾燙而熱烈。雨水順着他們的臉流下來,他們卻覺得渾身燥熱,好像有說不盡的深情噴湧出來,肆無忌憚地擁抱在一起,脣齒相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