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未完工大樓的樓頂上,周圍凌亂無比,樓頂中央幾塊磚頭搭成了桌子,桌子上擺着熟食和啤酒,馮都和肖戰二人站在樓頂邊緣,正在眺望整座城市。
西城拎着個裝滿喫食的袋子從堆滿了雜物的樓梯間中走出來,她放下袋子走到二人身後,只見馮都指着遠方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喊:“我的天!原來深圳是這樣的,如果建好了跟電影裏的外國大城市有什麼區別?!”
肖戰也感慨的說:“跟我去年來的時候都大不一樣了,特區就是特區,變化太快!”
馮都朗聲問:“不知道你的那些大學同學們看了會有些什麼想法?”
肖戰苦笑:“他們能有什麼想法?有些人生來就欠缺想法!”
馮都也笑了:“當初你可跟他們的觀點差不多。”
肖戰嘆息着說:“畢業之後很多同學都走了,有的去了美國,有的去了日本。”
馮都反問:“你爲什麼沒去呢?你曾經——”
肖戰臉上呈現出現了慚愧之色,苦笑道:“我曾經做過一件錯事,後來在派出所裏待了一夜。”他忽然想起喝醉了輕薄西城的模樣。
馮都降壓的問:“你?犯啥事了?”
西城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她,肖戰扭頭看了看她,瞭然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喝多了。出來之後我琢磨了很久——人活着到底是爲了什麼?”
馮都疑惑的反問:“什麼?”
肖戰望着前方,繼續自言自語:“榮譽,還有尊嚴!如果去了別的國家,我可能永遠不會得到這些。”他轉身指着向地平線延伸的高樓大廈,頗有些雄姿英發,指點江山的模樣:“當代中國就是一場盛宴,我們不能錯過這場盛大的宴會!如果中國這種規模的國家能靠自己的力量實現了現代化,那將是人類歷史上一次最大規模的派對!是能改變世界命運的聚會!誰錯過了,誰就是傻瓜!如果我們能參與其中,這種榮譽感——無以倫比!”
馮都笑着拍了拍肖戰的肩膀,大喝道:“對!你說的對!”隨後又嘆息一聲:“但我現在更關心眼前的事——”
肖戰詫異的反問:“以前的你不是充滿着雄心壯志嗎?”
馮都嘿嘿笑了起來:“如果我們在三十歲之前掙不到錢,什麼雄心壯心都是臭狗屎。”
肖戰不解:“錢?”錢這個東西對他來說,好像沒有那麼重要,也沒有太明確的概念。
馮都點點頭說:“對啊,錢!你可能從來沒擔心過錢的問題,因爲你的出身好啊。”
肖戰驚訝地扭臉看着馮都,心中湧起不滿,然後對着身後的西城調侃:“你看,馮都一直就不甘心,從小他就覺得我是佔了家庭出身的便宜。”
西城淡然一笑:“承認出身也無所謂,你們的出身都比我強,好歹你們是北京人。”
“肖戰是抓了一手好牌
,我和西城抓了一手爛牌。不過這一點我早就想明白了,就算是爛牌也沒關係,抓了一手小二小三沒準我照樣能打成一條龍!”馮都自信的大吼
肖戰也興奮起來,對着夜空大喊:“這麼想就對了,想想小時候我們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靜如止水!現在又是什麼樣的?日新月異!一日千裏!其實不過就十來年的光景!現在的確是任何人都可能打出一條龍的時代,剩下的就看我們自己的了!”
馮都舉着啤酒瓶子,仰脖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將酒瓶子墩在地上,大喝:“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我跟着劇組幹了三年多,走遍了西南的山山水水。嘿嘿,我現在的感受跟肖戰不一樣了。”
肖戰都不禁嘆了口氣,反問:“感受到天地廣闊,大有所爲啦?”
馮都搖搖頭,盯着肖戰的眼睛,輕聲道:“我終於知道中國到底有多窮了!”
西城苦笑着說:“我知道,我是內蒙長大的,內蒙比你們北京窮多了。”
馮都望着遠方,幽幽的說:“西南就更窮了。在川西,我們在一戶人家裏借宿,明明那家裏有不少人,但始終只有一個人陪着我們聊天,別人都不露面。當時我特別奇怪,按說當地人非常好客啊。後來我才弄明白,他們一家六口人卻只有一條褲子,只能讓那個穿着褲子的人來陪我們。走的時候,大家把包裏的衣服全給他們留下了。”
西城點點頭,唏噓道:“聽說內蒙的山裏也有這種事,我倒是沒碰上過。”
馮都盯着肖戰,輕聲道:“那時,我們在你大學宿舍裏高談闊論,其實說的也僅僅是些數字,是些名詞,是些概念。真正的貧窮那時的我們誰也沒見過,我們根本就體會不到。我們認爲當代的中國是一場盛宴,但我看,還是先把大排檔做起來吧。即便真是一場盛宴,很多人也先要取得赴宴的資格,起碼得穿上褲子再說——”
肖戰意氣風發的說:“所以我們這一代人更要付出幾代人的努力。”
馮都大吼:“錢就是我赴宴的資格!而你,你生來就拿着入場券呢。”
肖戰苦笑着搖了搖頭,馮都永遠都跳不過這茬。
西城看着他們,無奈的苦笑起來:“我看你們倆都是高談闊論,你們這些男人!”
肖戰疑惑的反問:“你怎麼想的?”
西城低聲輕喃,這些話好似要被風吹走一般:“我只想救我自己。”
馮都使勁點了點頭:“沒錯,先從救我們自己開始。”
肖戰反問他:“打算去湛江啦?”
馮都氣呼呼的問:“誰不打算去?”
肖戰大吼:“去就去!誰怕誰啊?”
馮都再次抄起酒瓶子,又狠狠地喝了一口:“去湛江!如果搞不成咱們就進去陪陪肖二叔。如果搞成了,我就接着賺大錢去。哼,賺錢不是問題,問題
是我們能不能賺到大錢,賺很大很大的錢!”
西城興奮的尖叫一聲,大喊:“對,賺大錢!”
馮都哈哈大笑着再次走到樓頂邊緣,眺望着煙土瀰漫的城市:“等我賺了大錢,我就給他們每人買一條褲子!走着瞧!”
西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但笑容頃刻就在臉上僵住了。
一天後,肖從坐飛機到了廣州,然後馬不停蹄的去警察局看肖紅軍。他隔着鐵柵欄虎視眈眈地注視着鐵弟弟,怒問:“你爲什麼要參與走私?”
肖紅軍扭臉看了眼警察,低聲說:“大家都這麼做,在深圳誰沒搞過水貨?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肖從一臉正氣的說:“都這麼做也是錯的。”
肖紅軍小聲嘀咕:“哥!你知道什麼叫特區嗎?就是錢的特區,錢就是這裏的一切!資本的原始積累全是血淋淋的,要麼是別人的血,要麼是自己的!”
肖從起身怒喝:“胡說!!!國家給經濟特區的特殊政策不是讓你們胡折騰的!”
肖紅軍變了臉色,沒好氣的問:“難道你坐着飛機跑過來就是爲了罵我一頓嗎?你越來越像咱爸了。”
肖從指着肖紅軍的鼻子,氣得不打一處出:“你——”隨後嘆了口氣緩緩坐下,無奈道:“幸虧咱家老爺子在這邊還有幾個老戰友,否則我根本就見不到你。不過我必須告訴你,我過來不是撈你的。如果咱爸知道我借他的名義做營私舞弊的事,我死了都沒法見他。”
肖紅軍眨巴着眼睛,冷冷的說:“哼!咱家老爺子唱了一輩子高調。”
肖從厲聲糾正:“那叫潔身自好!”
肖紅軍沒好氣的說:“我不指望任何人撈我,我也不想欠那份人情。”
肖從哼了一聲:“你牛!行啦,齊齊格的事你就放心吧,我接她去北京住。你在裏面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問題!老爺子的戰友說了,你這種情況怎麼也得一年半載——”
肖紅軍點點頭道:“您放心,我插隊的時候因爲打架也讓他們關過,在這裏面也沒人敢欺負我。哥!齊齊格跟我混了這麼多年不容易,別讓她喫苦啊。”
“就這句還像句人話。”肖從這才鬆了口氣,神色也緩和下來,問:“對了,馮都和肖戰呢?”
肖紅軍搖搖頭說:“他們剛到我就給抓起來了,具體的事還沒說呢。”
肖從嘆息道:“馮勝利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把他們兩帶回去,彩電的事實在不成就算了。”
肖紅軍嘿嘿一笑,意味深長的說:“那兩小子都不是省油的燈,再說他們還都長着腿,我也不知道他們跑到哪兒去了啊。”
肖從無奈地搓着手:“齊齊格說他們走了啊……這下子好了!”他從警察局出來後,和齊齊格匯合,找了馮都他們一圈,實在沒辦法,只能先帶着齊齊格先回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