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鳥鳴陣陣,落在地板上的陽光一寸一寸移動,他們三人一邊喝茶一邊聊天,也不覺時間的流逝。
房門口忽的響起輕輕的敲門聲,之前蘇楓亭和陸浥塵進來的時候就沒關上房門,所以三人回頭便看見八尾天狐曼青正捧着一堆東西站在門外,她身後還跟了個少年,手裏也端着個托盤,全是一碟一碟的精緻小菜。
門內和門外兩個女人,視線在空中相交之後,兩張貌美如花的臉都跟蒙了層寒霜似的蔫了。蘇楓亭和陸浥塵交換了個眼神,一致同意趕緊撤退,遠離女人之間的戰爭。二人對葉雲輕囑咐了幾句保重身體之類的話,便一起退出了房去。
這間房內只剩葉雲輕了,她給了曼青一個毫無歡迎之意的眼神後,又兀自喝端起茶喝來。曼青被晾在房門口有一會兒了,也不見葉雲輕說句“請近”,她就自己領着身後的僕從藍椿一起進了房間。
藍椿手腳麻利地將托盤中的幾道菜和飯都端到桌上,中間擺了一碗香噴噴的雞湯,惹得葉雲輕的肚子咕咕直叫,說起來她昏迷的這些天裏也沒喫什麼東西。藍椿拿着空托盤退出了房,曼青卻還房裏留着。
葉雲輕心裏料定曼青也不敢再在食物裏動手腳了,也顧不得在她面前保持什麼高雅迷人的風度,拿起筷子就以風捲殘雲之勢狂喫起來。她正啃着一條雞腿的時候,突然聽見曼青不鹹不淡的聲音在耳後響起。
“老闆交代我給你準備的新衣服放這裏了,你待會兒換上。”
葉雲輕嘴裏的雞腿都掉在了碗裏,“水成碧送給我的新衣服?”她向窗邊的矮櫃上看去。
衣服是石榴紅的色澤,明麗而跳躍,胸口繡着數朵精緻的蓮花的暗紋,料子是上好的綢布,輕便又耐穿。
看在葉雲輕眼中,整件衣服放在陽光下簡直像會閃閃發光一般,腦子裏已經開始浮現自己穿出街去驚豔整個京城的妄想。
“之前的事,跟你說句對不起了。”曼青的聲音讓葉雲輕回神到現實中。
葉雲輕當然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收回了視線,垂下眼睛,重新拿起筷子在盤子裏裝模作樣挑起菜來,“那可是下毒,一句對不起就完事了嗎……”
“不然你想怎麼樣,讓我現在給你跪下?”話一出口,曼青自己也覺得有點重了,她收斂起情緒,語氣稍微軟了幾分,“我真不知道那麼一點兒誅心果就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傷害,我以爲只是會……總之是我有錯在先,但我並沒有毒害你之意,老闆也已經很嚴厲地訓了我一頓。還需要我做些什麼你才肯消氣,你不如直說好了。”
葉雲輕沉吟片刻後,放下手裏的筷子,抬頭道:“曼青,你很喜歡水成碧嗎?”
“你以爲我喜歡老闆?”曼青先是一愣,隨後掩嘴笑起來,“葉姑娘,你誤會了。”
曼青款款走到葉雲輕身邊坐下,對她笑道:“在我心中,水成碧不僅僅是我老闆,他就像是……就像我的親人、像我的兄弟。只不過,你用你的腳趾頭也能想到,因他那副好皮囊,身邊的桃花就從來沒斷過。自從我進了碧落閣之後,見了太多姑娘向他投懷送抱,他這人又脾氣軟,有時候不忍心直白拒絕,結果就惹出一堆麻煩,還要我幫着收拾殘局。不僅如此,還莫名傳出他處處留情的流言蜚語。”
葉雲輕道:“你的意思是,你擔心我會像那些女人一樣糾纏水成碧?”
“話也不能那麼說,只不過,這一來我想着你們倆孤男寡女的,突然要單獨上路,爲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還是杜絕一些額外的情愫比較好。”曼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來像他那麼一個接近完美的人,你……”曼青說着欲言又止。
葉雲輕見她支支吾吾,眼神閃爍,便道:“你心裏怎麼想就怎麼說,我不會生氣的。”
既然葉雲輕已經表示不會生氣了,曼青不說出來也不太好,只好小聲道:“我就是覺得,你有點……配不上他。”
葉雲輕聽了差點將手邊的碗給摔出去,不過忍住了一口氣沒發作。
曼青看她臉都沉了下來,忙道:“是你說不生氣我纔講的,不過那些是我之前的想法,現在我算是看出來了,老闆他是真的心裏有你。”曼青看了她一眼,又道,“雖然我至今也沒發現你什麼過人之處,但老闆他一顆剔透玲瓏心,看人總不會錯吧,我曼青也只好尊重他的選擇了。”
葉雲輕看她一眼,悶悶道:“聽起來你是在說我好話,其實你是想表明我還是入不了你的眼吧。”
曼青眨眨眼,一手輕掩上嘴角,“我說得有這麼明顯嗎?”
她們二人互相看了眼,這一次視線對在一起,竟都撲哧一聲笑出來。她們倆其實都是心直口快,不會掩藏內心真實情感的人。
二人冰釋前嫌後,便逐漸感到對方其實也不是那麼討厭。兩個青春活力的女孩,很容易就將話題聊開,也越發覺得互相之間還挺談得來。至於談論的話題,自然是繞不開着那位風度翩翩、桃花無數的碧落閣閣主。
藍椿突然急匆匆地回到門前,葉雲輕和曼青都朝他看去。
藍椿恭敬道:“葉姑娘,三大門派的客人聽說你醒了,邀你現在去墨雨軒一趟。”
曼青看向葉雲輕,“他們肯定是要問你關於幽極幻鏡的事。”
葉雲輕點了點頭。她不喜歡被一堆人圍着問話的感覺,奈何她這樣的小角色並沒有對玄門大派耍性子的權利。
葉雲輕對藍椿道:“你去回稟他們,我馬上就到。”
出門之前,葉雲輕換上了水成碧送她的新衣,不過她卻無暇自賞了。來到墨雨軒門口,她看見藍椿正在候着,便跟着他一起進了裏面。
葉雲輕環顧四周,發現水成碧、蘇楓亭和陸浥塵也都在。
其餘的人她都不認識,但從那些陌生人衣服的顏色就能分辨出門派,白衣勝雪的是天一莊,蔚藍如空的是玄星門,墨綠如竹的是神武堂,而每個門派都各有兩、三個人在場,相同門派的坐在一起,形成微妙的三角之勢。一眼看去,這三大派的弟子們果然各個精神抖擻、人中龍鳳,與混跡天涯、四海爲家的驅魔人大有不同。
葉雲輕站在房中間,所有陌生的面孔都在打量着她。她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地看向水成碧,發現他正對自己微微笑着,那熟悉的溫柔笑容讓葉雲輕心裏頓時踏實許多。
葉雲輕本就是五感較爲敏銳之人,此時只覺得打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之中,有一道視線尤爲鋒利。
她抬眼看去,發現是神武堂爲首的一人,從外貌來看相當於普通人五十來歲的年紀,真實年齡卻不得而知,也是今日墨雨軒中衆人裏最爲年長的一位。可能正因如此,他坐在正中間的位置,天一莊和玄星門的來者分別坐在左右兩側。
那人的臉略顯寬闊,兩鬢微白,鷹鼻長目,看到葉雲輕投來視線,則對她禮貌地微笑,但那微微眯起的眼中卻無半點笑意,相反的,他的眼神既高高在上又十分防備。
葉雲輕看在眼中,不免有點發寒,心想着這名門大派中也一樣有這般虛僞之人。
那人對身後一名神武堂的女弟子使了個眼色,這名女弟子便領命走出,笑着來到葉雲輕面前。
“葉姑娘,我是神武堂的慕容潔。”她抱拳行了一禮,笑意盈盈,繼而拉過葉雲輕的手,“聽說你前幾日一直臥病在牀,不知現在身體是否已痊癒?”
在旁人來看,這不過是一場熱情的寒暄,但葉雲輕卻皺了皺眉。她抬眼看着慕容潔那張面容清秀、眼如彎月的臉,此人方纔已在片刻之間將內力輸入她體內走了一圈,目的是想探葉雲輕內力的虛實。
葉雲輕一開始不明白她爲何要這樣做,後來纔想到,自己是曾用過陰符行鬼令的人,在他們名門的眼中大概也算離經叛道、正邪難辨吧,所以免不了要提防着。
見葉雲輕冷着臉也不搭話,慕容潔便自說自話起來,“我看你臉色不錯,想來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她說着回身朝派她出來的人點了點頭,那人眼神中的猜忌之色才緩了一緩。
慕容潔又熱情地拉着葉雲輕上前兩步,向她介紹道:“這是我孫霆師叔,你不用拘束,待會他問你話,你把當天的情形照直說出來便是。”
葉雲輕抬頭迎向那人帶着幾分輕視的目光,在心裏默默記住了孫霆這個名字。
墨雨軒中三大門派的來者,以神武堂孫霆爲首,只問了葉雲輕幾個很簡短的問題。
葉雲輕暗忖着,先前他們已將水成碧幾人問了遍,把自己叫來其實是走個過場,實際的目的只是想確定她身上還有沒有陰符行鬼令的力量。
意識到他們根本不會對一個驅魔人所說的話有多在意,葉雲輕便將之前對蘇楓亭和陸浥塵說的那些話重複了一遍,敷衍了事。
果不其然,葉雲輕沒多久就被放了出來。自此之後,她對於神武堂也沒什麼好印象了。
水成碧跟在葉雲輕後面走出,一把拉着她去浮光小榭,說是要一起喝酒。
葉雲輕見他此刻神情舉止一如往常,眼神尤其柔和似水,便欣喜前往,將方纔心中的不快都拋在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