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被魔教妥妥攪得亂七八糟的一日, 作爲參戰者之一的葉雲輕也是累得夠嗆。
正邪大戰結束之後, 葉雲輕還主動協助兩位在戰鬥中受傷的玄門弟子運氣療傷,一直忙到夜深纔回房。
匆匆用汗巾擦了把臉後,她便倒頭去找周公相見了。
葉雲輕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她怪夢奇多, 加上今日白天被魔教這麼一鬧,她怎麼都睡不踏實, 便時不時在牀上翻來覆去。
葉雲輕這時又翻了個身, 面朝牀的外側躺着。朦朧間,她感覺有點不對勁,雖然沒睜開眼, 但就是感覺鼻尖不遠處有個東西擋在那裏——是一個人影站在牀邊, 此刻應該是在端詳着她的臉。
難不成今夜要再來一次鬼壓牀?
“你到底要來幾次鬼壓牀?老孃不發威你當我好欺負是不是!”葉雲輕鯉魚打挺似的在牀上坐起,腦中一邊想着“咦, 我可以動, 應該沒被鬼壓牀啊”,一邊看向身側,卻見牀邊果然站着一人!
葉雲輕定睛看着牀前一半身體沐浴在月光中,另一半掩藏在陰影裏的人,發覺竟只是虛驚一場。葉雲輕長舒了口氣, 對站立牀前的人道:“水成碧,你大半夜的幹嘛出來嚇人?而且你怎麼進我房間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
出乎葉雲輕所預料的,水成碧站在那許久都不應話。他微垂雙眼, 毫無表情,一臉嚴肅,背脊出奇的挺直,就像個硬邦邦的泥塑陶人。
葉雲輕有些莫名其妙,更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她試探着問道:“你這麼晚來找我,是不是有急事?”
水成碧依舊不語,深沉寒冷的眼神落在葉雲輕身上,一動不動。
清風吹,浮雲散,灑進房間的月光更亮了一些。
藉着皎潔如水的月光的反射,葉雲輕這才猛然發現,水成碧此時的眼珠竟泛着冰藍的光華!
葉雲輕的腦中瞬間開啓了一段記憶,當初在雲隱山的時候,水成碧曾忽然之間好似變成了另一個人,那時他的雙眸也是如瑰麗澄澈的藍寶石,一直冰藍流轉。
葉雲輕這才明白,爲何醒來之後會感到房中有種無形的壓迫感——這壓迫感正是從水成碧的周身上下所散發出的。
葉雲輕忍不住將屁股往牆邊挪了挪,彷彿這樣做就可以逃避水成碧身上越來越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場。她用眼角打量着水成碧的臉色,大聲道:“你、你想幹什麼?別以爲你板着臉我就怕你了。”
葉雲輕還以爲他會一直不說話,他卻忽然開口道:“原來如此,雖然你只是她留在人界的影子,但是………”那威嚴而沉冷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或許,你可以幫助我完全覺醒。”
“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少在那邊自說自話!”葉雲輕莫名地生氣,憤怒之下膽子也壯起來,繼而質問道,“你到底是誰?你佔用水成碧的身體有什麼目的?”
他靜默地看了葉雲輕一會兒,深不可測的眼神刺得葉雲輕背後發毛。半晌,水成碧才淡淡道:“這副軀殼原本就是我來到人界的容器,何來佔用之說?”
葉雲輕心中突然被一陣深切的恐懼與惡寒席捲,雖然她尚不瞭解對方口中的“容器”是什麼意思。
她腦中突然就湧現出一句話:是不是面前的這個人一旦完全覺醒,她所認識的水成碧就不復存在了?
葉雲輕一時怔忪,在牀上呆坐了許久,再轉頭時忽見水成碧的身體好似脫掉枷鎖一般鬆懈下來。他微微頷首,一手扶額,面露些許痛楚之色。
待水成碧抬眼眸,眼中的那份冰藍之色已不在。
他看到葉雲輕近在咫尺,而現在身處的也是葉雲輕的房間,微微怔愣了片刻,繼而困惑道:“我怎麼會在你的房間,難道我方纔不只是在做夢,而是在夢遊?”
葉雲輕尚未從和“另一個水成碧”的對話中緩過神來,雖然見水成碧又恢復如常了,心中的擔憂卻遠多過欣喜。她順着水成碧的話問道:“那你還記得夢中的內容嗎?”
水成碧揉着眉心,道:“我只記得一個畫面,就是在跟你說話,可是具體說了什麼卻不記得了。”他接着對葉雲輕道,“你怎麼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難道是我夢遊來到此處,做出了什麼惹你不開心的舉動?”
葉雲輕頷首,喃喃道:“如果只是夢遊那麼簡單就好了。”
她聲音很小,但水成碧還是聽見了。他思忖片刻,問葉雲輕道:“當初在雲隱山的最後時刻,我也曾有一段很模糊的記憶。是不是方纔我在你面前呈現出了類似的狀態?”
葉雲輕一臉愁雲地點了點頭,水成碧正想再問些細節,葉雲輕忽然神色一凜,食指放在脣前對水成碧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你有沒有聽見?”葉雲輕抬眼在虛空中尋找着什麼,“好像有人在唸咒語。”
水成碧側耳傾聽,半晌也沒聽出個所以然,只好對葉雲輕搖搖頭。可是葉雲輕明明就聽見了,那聲音似遠似近的,一個字一個字敲打着她的耳膜。
“日下沉陽,月上落陰。
乾坤裂魄,天地分形。
金火倒海,赦罪在前。
萬炎之封——解!”
葉雲輕忽然明白過來,對方是在使用類似於煙蘿那千裏傳音的方法,在很遠的地方唸咒,咒語的效力卻一直滲透到附近。
“走,我們出去看看,肯定要出事。”葉雲輕一把拉過水成碧的手,不由分說就往外衝。
與此同時,因子時剛過,神武堂巡夜和站崗的弟子都在交班的過程中。
一個叫張元的弟子在交接完後便從崗位上退下,剛起腳準備走,卻忽然看到不遠處有奇異的光亮在閃爍,忽明忽暗,卻因被層層建築遮擋了視線,看不到光的來源。
張元回身拍了拍剛交接他下一班的阿成,指着光亮處道:“你看那邊是什麼情況?”
這周圍一小片地方就只張元和阿成兩個人在場,二人交換了個眼神,隨後一起小心翼翼地朝光亮處走近。
他們穿過一個圓形門洞後,一眼就看見赤與藍的光亮在此處交相輝映,光芒愈來愈勝。張元和阿成都訝然地向上看去,原本應該已被厲擎和水映嵐分別保存的焚天印和空滄珠竟漂浮於半空,互相繞着對方緩緩旋轉。
他們也不懂爲何兩件寶物會同時出現在此處,但不管怎麼看,這景象都不太妙。
“咱們還是先通知大家一聲吧。”張元從腰間摸索出一個信號彈,剛想點上,從頭頂上空驀地傳來一陣響亮的脆裂之聲,引得他動作一滯,驚詫地抬起頭。
那焚天印上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而裂痕還在不斷往兩旁延續。
一道暗影從裂縫中傾瀉而出,像縹緲的薄煙,又像抓不住的細沙,輕盈飛旋着落到地上,隨後融於深沉的夜色中。
雖說到目前爲止也沒發生什麼危險之事,但這焚天印上出現的異狀讓一旁的兩個目擊者有種說不出的惶恐,他倆大眼瞪小眼,完全摸不着頭腦。
張元慌慌張張重新去點拿着的信號彈,但不知是因爲信號彈出了故障,還是他太緊張的緣故,張元試了好幾次,怎麼都點不着,他頭上都急出了些微的汗珠。
“阿成,我這信號彈好像壞了,你趕緊看看你的能不能用!”張元說完這句話,將視線從手裏的信號彈上收回,才發現剛纔還站在自己身邊的阿成竟然不見了。張元錯愕不已,心道也就眨眼的功夫,阿成難道悄無聲息地跑了?
一陣令人牙酸的怪異聲響在張元背後響起,聽着很像某種野獸在咬碎獵物骨頭時發出的動靜。很快的,夜風將濃重的血腥味吹到張元的鼻尖,讓他不寒而慄,心臟一陣猛跳。
張元嚥了口唾沫,緩緩扭頭轉向身後,映入眼簾的一幕讓他目瞪口呆——地上有一灘遺骸,碎骨和僅剩的一點皮肉都已經被壓爛搗碎了混在一起,仔細分辨才能從剩下的半個頭骨、手指、衣料這些細節看出這堆東西曾經是個“人”。
張元瞪大眼,眼珠都快從眼眶脫出——這具殘骸不會是阿成的吧?
明明他剛剛就在身邊……
張元手裏畢竟是玄門弟子,還不至於落荒而逃。他長長吸了口氣再吐出來,心緒鎮定了幾分,慢慢抽出腰間佩劍,凝目觀察着周圍。
“啊!”張元猛的慘叫一聲,只感到一股看不見的巨力咬住了他的雙腿,繼而將他倒栽蔥似的從地上一把叼起。
張元根本來不及掙扎,眼睜睜地看着很多碩大而鋒利的牙齒從他的腿瞬間攀上他的腰,再到胸骨,直至將他整個人都吞在巨大的嘴裏。
連續哐當兩聲,張元的佩劍和那最終也沒能點燃的信號彈都掉在了地上的血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