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葉雲輕按約定的時間來找水成碧, 卻發現他的房間已是人去樓空。
“果然不打算乖乖帶上我。”葉雲輕也沒有很驚訝,不過有一點點失落,她自言自語道, “我自己難道不會去崑崙玄星門嗎?”說着便叫上了天狗,一起往碧落閣外走。
“你想去哪兒?”曼青半路冒出來, 擋在葉雲輕面前,“老闆說了, 要我監視你的行蹤, 不能讓你離開京城。我也是奉命行事,你要記仇就記在老闆身上好了。”
葉雲輕將雙手環抱胸前,道:“曼青, 你有那麼多事情要做, 還有時間來管我嗎?”
曼青露出一個特別顯露狐狸本色的狡黠笑容,“我的確很忙, 所以找了些幫手來幫忙看着你。”曼青拍掌兩聲, 從她身後竄出一羣圓滾滾的小狐狸,一齊飛也似的將葉雲輕撲倒在地,嬉笑着將她拉拉扯扯,還咬手指咬頭髮,很快就弄得葉雲輕要崩潰。
曼青悠悠道:“在老闆回來之前, 有這羣小狐孫陪着你,你也不會感到孤單了。”
“曼青,你太陰險了。”葉雲輕的臉被壓在一個小狐狸的屁股下, 一說話就是一嘴的毛,四肢都成了那些調皮鬼的玩具。
“你們幾個記着,絕對不能讓這個姐姐出宅子的大門,知道了嗎?”曼青囑咐完畢,便不再理葉雲輕,轉身去忙活自己的事。
葉雲輕掙脫無門,只好向不遠處自顧自捉蜘蛛的天狗求救,“天狗,你就知道看熱鬧,也不過來幫忙!”
“不要,我討厭狐狸的味道。”天狗一點不想跟那羣瘋瘋癲癲的小不點糾纏。
它們和你不都是野獸的味道嗎?葉雲輕翻個白眼,一切還得靠自己。她艱難地把壓在身上的數只小狐狸推開,好不容易站起來,它們又像狗皮膏藥一樣貼上了她的身。
“我真的生氣了!”葉雲輕想拿起法器嚇嚇它們,沒想到那羣狐崽子竟然從她手裏把銀鏈給搶走了。
“快還給我。”葉雲輕眼見小狐狸們把她的法器當雜耍一樣扔來拋去,無力地垂下肩。
就這麼短暫的時間,她已經身心俱疲。也許是一番勞累消磨了些許心中的衝動,葉雲輕癱坐在地上,開始考慮自己一定跟着去崑崙山是不是也不妥?
她也知道,崑崙路程不近,這一去一回的,又正逢多事之秋,萬一中間出了什麼岔子,就算有天狗當坐騎,也難說能不能趕在十五那天之前回到京城,無疑是將自己的性命置於很大的風險之中。
可是,她就是想和水成碧在一起,僅此而已。
因爲誰也不能保證在本月十五那日煙蘿能完全順利地將陰符行鬼令從她身體中分離,他只說過盡力而爲。
但如果煙蘿失敗了呢?
那麼這十來天的時間豈不就是他們二人在一起生活的最後時光?
葉雲輕也不想按照最壞的可能性來預設結果,但不僅僅有陰符行鬼令這個內憂,還有天女魃、南宮羽樓,以及跑出來危害人間的上古羣魔這些外患,如此多的危險因素,每時每刻都像地雷一般埋伏在黑暗裏,任何時候都可能爆炸,讓她如何能夠心安理得地在碧落閣等着水成碧回來?
那樣的日子,依她的那般火急火燎的性子,根本就過不下去。
“不行,我說什麼都得去一趟崑崙玄星門。”葉雲輕已經考慮清楚,確定了自己的選擇,重新打起精神來。
那羣小狐狸其中的幾隻正在拔河一般扯着葉雲輕的法器。葉雲輕眼神一動,掛在銀鏈上的蓮花玲突然搖動,數團火焰飛出,將它們都給趕了開。
葉雲輕拎起還在逗弄蜘蛛的天狗,要它趕緊帶自己離開,話還沒說完,那些個小狐狸又紛紛衝上來用身體將她埋住,遠遠看去還以爲她身上長滿長毛。
葉雲輕大喝一聲,一朵赤金蓮花飛出,帶起一道火紅霞光,像是天空多了條紅色的綵帶。小狐狸們被那強大的火精之力嚇到,慌忙四散。
天狗身體變大數倍,默契地奔到葉雲輕身前,她立馬跨坐上去,他們便一起直直往高空飛去。
飛到半空的時候,天狗陡然往下一滯,葉雲輕差點被甩出去。她往後一看,九條毛茸茸的巨尾從地面伸來,纏住了天狗的四肢,讓它不得掙脫。
“曼青,你讓我走吧,求你了。”葉雲輕回頭,對站在地面的曼青懇切道。
曼青不讓,爲難道:“你走了,我怎麼跟老闆交待?”
“那麼……”葉雲輕一咬牙,“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她一推掌心,赤金蓮花朝着曼青的尾巴擊去,逼近的熱浪將白色狐毛的邊緣給烤焦。
曼青驚慌地收回尾巴,大叫道:“你個死丫頭,還真對我下狠手呀!”
目送着葉雲輕和天狗揚長而去,曼青兀自搖了搖頭,“老闆,我怎麼可能攔住一個下定決心要走的人?“
葉雲輕騎着天狗一路追星逐月,日夜兼程,終在在第二日下午趕到了崑崙山境內。
崑崙山,有人說它是神域之一的崑崙虛在人間的投影,也有人說它是天柱的底座,總而言之,自古以來崑崙山就被稱爲萬祖之山,整座山都籠罩在強盛的天地靈氣中,神獸結羣,人才輩出。
雖然已到崑崙,但葉雲輕和天狗都是頭一次來玄星門,毫無方向地在雪峯中轉悠了許久,也沒找到玄星門的所在。
猛然間,葉雲輕感覺數道勁力逼近後腦,趕緊牽着天狗往旁邊閃躲,與那襲來的掌風一一擦耳而過。
“你是……葉姑娘?”
聽到人聲,葉雲輕回過身,發現剛纔攻擊她的竟是個熟面孔,正是總跟隨在水映嵐左右的高階弟子林頌,他身下騎着一匹巨鷹。
“對不起,是個誤會。”林頌騎着巨鷹飛近了些,“近日崑崙境內不僅有妖魔作亂,還有魔教的探子在周圍活動。你待在此處不安全,還是快隨我來吧。”
葉雲輕趕緊點點頭,跟在林頌身後,心裏也在想,魔教怎麼又出來惹事了?上次那場火還沒把他們給燒老實嗎?
在飛過兩座山峯中間的一塊空地後,葉雲輕眼中的景象陡然發生天差地別的變化,古樸而宏大的建築羣赫然倚着半山腰而立,不時有巡邏的弟子從裏面飛出。原來玄星門的位置一直被術法所隱匿,要穿過一層結界才能看到。
二人降落在地,林頌便直接帶着葉雲輕去找水成碧。
葉雲輕一邊打量着四周曆史悠久的雕樑秀柱,一邊問林頌道:“對了,水掌門情況好些了嗎?”
林頌沉沉地搖了搖頭,只道:“不容樂觀。”
這話讓葉雲輕有種心臟突然懸在空中的感覺。
二人說話間,正好水成碧從長廊的另一端走過來,看到葉雲輕先是一怔,隨後面露心中已然料到的無奈。
水成碧對林頌道了聲謝,林頌見人家小兩口團聚,也沒他什麼事了,便抱拳告辭。
水成碧看着葉雲輕,道:“你知道自己做了件很不明智的事嗎?”
“有什麼明不明智的,想做就做了,爲什麼一定要左思右想、瞻前顧後的?”葉雲輕道,“況且我都已經說了,會在十五之前趕回京城。”
水成碧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心裏想着看來得在十五之前親自把她押回京城纔行。
葉雲輕上來拉着他的袖子,道:“別生我氣了,快帶我去看看你大哥吧?”
水成碧點了點頭,轉身帶她繼續往裏走。
水映嵐已經昏迷了五天,葉雲輕看到他的時候着實喫了一驚,難以把眼前的人和她認識的水映嵐劃上等號。
一頭烏絲成了雪白,臉色灰白而佈滿皺紋,彷彿一夜之間就成了百歲老人。
葉雲輕愕然問道:“他這是怎麼了?”
水成碧眼中閃動,沉聲道:“大哥自從被尹子淮奪去真元後,本就失去大部分內力,一直處於閉門休養之中。此次羣魔擾亂崑崙,他不得不帶領衆弟子迎戰,將妖魔逐一斬殺。但最後的一隻兇獸叫做蜚,它有着讓所觸及之物都迅速流失生命的妖力,大哥和幾個弟子在戰鬥中不甚被蜚所傷,中了它釋放出的毒液,一瞬間蒼老數十歲,而那隻蜚也逃脫了,不知現在蟄伏在何處。”
葉雲輕倒是也聽過這個上古兇獸的傳說,據聞當它進入水中時,水源會立即乾涸,當它進入草叢時,草會立即枯死,而當他靠近有生命的活物時,活物也會立刻蒼老甚至死亡,原來是因爲它身上特殊的毒。
葉雲輕問:“他身上的毒能解嗎?”
水成碧道:“書上說只有把蜚的眼睛取出,用大火煮水三日,所成的汁液才能解毒。這幾天玄星門上下已經派了不少人去找蜚。”
從水映嵐房間出來後,葉雲輕提議道:“要不我們也去幫忙尋找蜚吧?”
“我是打算幫忙,不過你就別去了。”水成碧道,“你最好儘量減少使用內力,以免又激化陰符行鬼令的變異。”
葉雲輕暗忖片刻,道:“我不記得煙蘿曾交代過不能使用內力呀?你剛所說的都只是你的推測罷了。再說不是還有你在嗎,遇到危險你來扛,我不用內力不就好了。”
水成碧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道:“奇怪,你最近好像變得特別粘我?”
葉雲輕臉一紅,故意道:“怎麼,嫌我煩了?難怪總想着擺脫我。”
“你說得未免太嚴重了吧,娘子?”水成碧委屈道,“行了,讓你跟我一起去找蜚還不行嗎?再不讓你去,還不知道你要給我套上什麼罪名。”其實他是擔心不讓葉雲輕相伴,萬一她擅自行動,豈不是更危險?
水成碧又道:“不過那兇獸白日都隱藏得很深,只會在夜間出來覓食,所以在夜裏去找它會更有勝算,我們等到天黑後再出發。”
葉雲輕心意達成,滿足地點了點頭,隨後想起件事,“水成碧,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你從小長大的地方,現在離天黑尚早,不如你帶我到處看看吧。”她想要藉此機會對水成碧的過去有更多瞭解。
水成碧應了她,帶着葉雲輕在偌大的玄星門中穿過一重重高大的門廊和院落,介紹着他小時候生活和學習的地方,偶爾想起有趣的回憶就說給她聽。
走着走着,就來到了水成碧以前住的廂房。
葉雲輕滿懷好奇地進了屋子,轉動視線打量着寬敞明亮的房間。房內是與玄星門整體相襯的古雅素淨的風格,一整面牆都做成了書櫃,整齊地擺滿了各式書卷。倒是和葉雲輕想象得差不多。看得出雖然水成碧很少會回這間屋子,水映嵐卻命人時時保持着房內一塵不染。
她在房間裏轉了轉,看到書案前的畫缸裏放着幾卷長短不一的畫卷,隨手拿起了一卷展開來看,只見畫紙上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派清韻山水,畫上沒有署名。葉雲輕問水成碧道:“這些畫都是你自己畫的?”
“是啊。”窗外起了風,他把先前開着透氣的窗戶給關了起來,嘴裏隨口應着,“年少的時候,閒來無事就胡亂畫幾筆。”
十幾歲的時候胡亂畫都能畫得這麼好嗎?我的心上人簡直是才情一流呀。葉雲輕在心中暗暗讚美,接着將手裏畫合上卷好,放回畫缸裏,又好奇地拿起旁邊的另一卷,當她將這幅畫展開的時候,臉上忽然僵了一僵。
水成碧見葉雲輕許久未出聲,回頭一看,她正看着手裏的一副畫發怔,眼睛瞪得又圓又大,也不知是看到什麼了。
我的畫有那麼難看嗎?水成碧帶着幾分疑惑地走近,從葉雲輕的肩膀後面看去,清楚地看到了畫上的內容,結果水成碧自己也嚇了一跳。
那是一副肖像畫,畫的是一位女子,女子的五官和神/韻與葉雲輕非常相似,但那眼中的一份高傲絕不是葉雲輕所有,更何況這一副畫的角落裏不僅留名、蓋章,還註明了畫成的時間是在十年前,畫的到底是誰已經不言而喻了。
誰叫他以前總是夢見前世那些事,夢見天女魃呢?不可否認年少的時候水成碧確實是曾朦朦朧朧地對着這位“夢中人”情竇初開,所以便在某一日將她給畫下,無非是記錄少年時代的一絲悸動。
可是那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心情了,要不是葉雲輕碰巧把這幅畫給翻出來,他真的已經完全遺忘了這幅畫作的存在。
水成碧還沒想好怎麼解釋,就聽葉雲輕道:“一筆一畫都細細描摹,表情姿態惟妙惟肖,畫得可真夠用心的。”
葉雲輕心裏也覺得自己很沒用,爲什麼又一次要爲天女魃的問題喫醋呢?明知道水成碧現在選擇的是自己,應該對他多一份信任纔對。
可是有時她就是會有一種煩悶如鯁在喉,難以嚥下,也吐不出來,尤其是在看到了天女魃和玄冥曾經多麼相愛之後,讓她越來越深地感到害怕。
不僅僅因爲她和水成碧感情的開端本就是基於天女魃這個不正的根基,也是因爲誰都無法確定水成碧體內的玄冥會不會在某一時刻突然完全覺醒,而葉雲輕深知,覺醒後的玄冥只會與天女魃攜手遠去。
在外人看來,葉雲輕這些日子做的很多事既任性又愚蠢。卻沒人理解,正是因爲她已經預見了充滿不確定因素的未來,才更想要珍惜和把握眼前之人,與其每分每秒都相伴左右。如此的決心和勇氣,讓她已然把自己的生死安危看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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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山海經.東山經》:“又東二百裏……有獸焉,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