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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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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在雪中前進, 半途車隊落腳半亭客棧, 客棧生意興隆, 哪怕是半夜, 也燈火通明,每一個角落都掛着明黃色的燈籠,燈籠搖搖晃晃,像是水中的月光,灑落虛幻的光芒落在雪上。

店家客棧裏都住滿了, 正打算關門,卻見迎面又來了一行官府的人, 這可不得了,連忙帶着小二走到水泥大馬路上去, 深深的鞠躬,然後茫然又畢恭畢敬的詢問, 說:“軍爺,可要住店?”

冒着風雪而來的軍士們每個都行了三個時辰的路,此刻已過午夜,雪越來越大,不得不停下來找地方煎藥, 坐在馬車上的張大膽首先跳下車子, 對戴着羊絨帽子的掌櫃說:“要一間上房即可,再給兄弟們上碗熱湯暖暖身子,對了,你們廚房裏可有煎藥的陶罐?我們這裏有一副藥需得熬上一夜, 第二天走的時候要用。”

掌櫃的生就一張路人臉,此刻苦瓜一樣的爲難道:“這、這……店裏莫說上房了,就是大通鋪馬房都住滿了,今日下雪,路上許多進京的客人學子,您說……這……”

張大膽沉默了一會兒,可不敢去打攪馬車裏的兩個人,那兩個人在裏面做什麼他也不敢知道,自作主張的說:“這樣吧,你挨個兒去問一問,就說我們馬車裏可是朝廷重犯,必須單獨關押,若能讓出房間者,到時候我上報上峯,說不定會有嘉獎。”

掌櫃的一聽這話,連連點頭,這等好事上房的客人那肯定是搶着要的!

“得嘞,軍爺你們裏面請,我立馬讓廚子都忙活起來,客棧大堂寬敞,後院也前幾日剛剛蓋了遮雨的大棚子,可以暫時避避風呢。”路人掌櫃的熱情不已,屁顛屁顛的跑去一個個問上房的客人了,只問了第一戶,人家馬上就表示什麼都不要,房間讓給軍爺,然後動作迅速收拾東西跑到大堂找地方坐着。

這邊一切打點好了,馬車上的兩個少年纔下來,張大膽不敢讓別人再接觸這兩位,他現在恐怕已經知道的太多了,摘不掉,也就不管不顧湊上去幫薄公子將病人送到了薄公子的背上,病人穿的很少,戴着連帽的鬥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尖的小下巴,顯得柔弱易碎。

病人的胳膊更是細得漂亮,每一寸地方都有着皇家養出來的精緻,張大膽從前就覺得小七老弟生的貴不可言,如今細細琢磨起來,當初拍着太子的背笑呵呵喊着‘小七老弟’的自己,真是愚蠢至極!

“多謝張大哥。”病人聲音輕飄飄的,從那沒什麼血色的脣裏出來。

張大膽心裏五味陳雜,低頭回道:“屬下應該做的。”

就這麼一段簡短的對話而已,送這兩個不得了的人物回了上房後,張大膽卻坐在大堂腦袋一片空白,喝熱湯的時候,倒是想了不少,但是也沒有想出個什麼所以然,只是覺得怪悲哀的。

這世道,都言富貴好,富貴卻做野鴛去。

軍中男男互相慰藉,倒也不少,但論真心卻沒有幾個,大多數人不過是軍中多寂寥,大家互相解決一下問題罷了,等回了家,還是要娶親生子的,大家也沒誰將軍中的歡快當真。

客棧大堂雖人多,但只進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再外面看守,整個客棧寂靜着,都因爲軍爺們的到來平白多了幾分肅穆之氣。

而另一邊,上房裏的顧寶莛昏昏欲睡中,惦記着那位張大膽同-志,他猶豫許久,說:“方纔你是讓他在外面駕車嗎?”

弄來了熱水的薄公子將手中乾淨的帕子浸入盆中,兩下便擰了個乾淨,而後坐在牀邊給身體還有些燙的小七擦了把臉,又細緻的擦手:“嗯,怎麼了?”

“我們在裏面說話,他都聽見了。”顧寶莛頭都是大的,不知道怎麼說,“他應該不會到處講吧。”

薄厭涼點了點頭:“不會的,他聽了那麼多,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不然剛纔也不會主動過來幫我把你背上來,他有意不讓別人接近我們,是個聰明人。”

“我想,他應該也派了人先行一步通知京城那邊,他是三王爺的人,或許在進京城之前,三王爺就會派另外的隊伍過來接替我們帶你回去,回去後小七你好好養病,什麼時候好了,我就什麼時候來看你好不好?”

顧寶莛輕輕‘嗯’了一聲,不願意逃避回京後將會面臨的懲罰,就算他被三哥偷偷又送回了莊子上,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但是他和薄厭涼私底下肯定都會收到懲罰,他們之間說不定連見面都要成爲奢侈品了。

“我會求父皇網開一面的。”顧寶莛記得,父皇欠他一個獎勵。

“好。”薄厭涼沒有多說,靜靜的看着小七,其實不太在意回京後的懲罰如何,總不至於死,當初他說的很嚴重,但其實就算是爲了皇家的顏面,他與小七私奔的事情也不可能被鬧大,而偷竊宮中物品的罪過,罪不至死,只要不死就好,活着……才能夠站的更高。

“只是好可惜。”顧小七側着身子,笑着感慨說,“沒能去成江南。”

薄厭涼低聲回:“總有時間去,小七,總有一天會去,你信不信?”

“嗯,我信。”顧寶莛在這樣的親密裏,和薄厭涼緊緊十指相扣,卻沒成想樓下突然穿來嘈雜的聲音,最後聲音越來越近,顧寶莛當即心中一緊,以爲是三哥派人過來了,雖然知道不可能這麼快,但就是那樣下意識的以爲。

“我去看看。”薄厭涼倒是看不出多緊張的樣子,鬆開小七的手就去開門,門外剛好衝進來一個毛髮頂了一身雪花的小傢伙,還有抓豺不成的張大膽。

“公子,這、這豺狗跑得飛快,直衝着這邊過來,驚擾了公子,請公子恕罪!”

薄厭涼看了一眼飛快跳上牀,將牀單被子都踩了一串兒梅花印的旺財,搖頭說:“無礙,下去吧。”

張大膽全程一直盯着薄厭涼的腳尖,眼神不敢亂飄,得了這句話,立馬二話不說的轉身就走,但剛走兩步,就又聽見薄公子聲音冷淡的說:“等等。”

張大膽渾身一僵,回頭問:“公子還有何吩咐?”

薄厭涼一邊將房門虛掩起來,一邊站在二樓的長廊裏深藍色的目光幽幽看着圍欄下大堂所有正在喝湯取暖的士兵們,長身玉立,平靜到讓人畏懼,彷彿閒聊一半,問張大膽:“張軍爺似乎是三王爺手中駐紮在京城附近的常勝軍,當初本世子有幸去過一回軍營,與張軍爺有一面之緣,不知張軍爺可有印象?”

張大膽完全沒有印象,老實搖頭:“屬下無能,記性不好。”

“記不得也沒有關係,本世子記得,當初是爲了抓城中散佈天花一案的主犯,犯人朱有虎和背後慫恿之人姜玉輝後來都落了網,前者被砍了頭,後者在你們軍營裏,被我親手劃開了肚子,腸子都流了出來,人卻還活着,是不是挺有趣的?”

——有趣個鬼!

張大膽也是上過戰場的,但是從戰場上回來後,可就差不多脫離了那種不把人當人的境地,光是聽世子爺說話的這種語氣,就快要嚇得自己冷汗流一地了:“呵呵……是……是。”

“這段日子,我聽小七說過你,你是個好人,小七有什麼疑惑,你都能夠解答,只是我還有些疑惑,不知張大哥可否也同本世子解解惑?”薄厭涼微笑着問。

張大膽現在莫說是給薄厭涼解惑了,就是現在讓他自刎他也願意,給個痛快總比腸子一地好:“世子爺請講。”左不過都是問現在京城裏的情況,王爺的情況。

“聽說耶律斑抵達京城了?”薄厭涼算過時間,應該是到了。

張大膽知無不言:“正是,到了有些日子,但是隻當天覲見了陛下,後來就一直稱匈奴公主病了,要照顧公主,就在京城最大的鯤鵬樓裏住下,但是聽說根本就沒有照顧公主,倒是經常到處逛街,哪兒都去看。”

“那耶律斑的妹妹可曾面聖?”

張大膽苦笑:“屬下只是一介軍官,所有的消息也都是道聽途說,這個不知。”

薄厭涼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倒是,既是如此,也沒有別的問題了,你下去吧。”

張大膽莫名其妙的聽了薄公子問了匈奴單于的問題,離開的時候,心中砰砰直跳,他知道薄公子方纔是委婉的告訴他不要亂說話,亂說他和太子之間的話,但是詢問耶律斑之事,卻是爲何?

難不成薄公子有法子要阻止和親?

這怎麼可能?

薄公子再神通廣大,這匈奴單于豈是好惹的?和親是大勢所趨,阻攔恐怕只會讓匈奴人走下下策,俗話說的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就匈奴他們這些光腳的,就算是死,大概也要拉着曙國一塊兒死。

張大膽捉摸不透薄公子心中所想,卻隱約感受得到其中的兇險可怖。

而彷彿隨口詢問了幾句的薄厭涼回了屋中,就見一身髒兮兮的旺財窩在牀腳陪着他的少年沉沉睡着了。

他走近,看着那髒兮兮的旺財,這個走時他根本沒打算帶的豺竟是也有點兒本事,千裏迢迢的追了上來……

“你倒是知道跟着誰有肉喫。”薄厭涼伸手摸了摸旺財的狗頭,“可惜你進不了皇宮,以後就跟着我吧。”

旺財跑了許久的路,腳墊都血肉模糊,但是聽見薄厭涼的話,卻又睜開眼睛,舔了舔薄厭涼的手心,像是答應了。

薄厭涼一夜未睡,不時注意着小七的體溫,等天矇矇亮的時候,客棧的外面才又來了一隊人馬,張大膽一過去就看見了三王爺的令牌,爲首的親衛隊首領舉着令牌道:“張千戶聽命,即刻起協助親衛將馬車中人送往京郊,行徑低調,不可張揚,日夜兼程,不可與他人接觸,三王爺令。”

張大膽鬆了口氣,知道從現在起,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了,他只管聽命就行。

誰知道第一個命令卻是:“擒住世子爺,押送上京,馬車和囚車分開行動。”

聽到親衛首領說完,張大膽腸子都要打結了,想勸勸這位三王爺身邊的龔親衛不要惹世子爺,雖說上頭一句話的事兒,但是等世子爺起來了,受苦受難的可是他們!

“這……恐怕還是問問殿下的意思比較好。”張大膽湊上去,小聲和龔親衛討論。

龔親衛卻冷眼看了張大膽一眼,眼中輕蔑之意溢於言表:“張軍爺到底是王爺的兵還是世子的兵?”

張大膽啞口無言。

外面動靜這樣大,屋內整裝待發的顧小七和薄厭涼、旺財這一家三口不可能不知道。

顧寶莛今日狀態好了不少,手腳也不發軟了,但還是總咳,他聽見外面的聲音,又看着正在給自己整理鬥篷的薄厭涼,分別越來越真實,他忍不住拉着薄厭涼的手指頭,卻又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是牽着。

薄厭涼倒是順其自然得很,親了親顧小七的脣,說:“好了,我們出去。”

顧寶莛點了點頭,抱着一隻奶豺就跟着走了出去,剛開門,整個大堂乃至外面的士兵親衛便‘唰’的一聲全部跪下請安。

“參見七公子!”龔親衛聲洪如鍾。

顧寶莛見過龔親衛,這位親衛基本等於三哥替身,所做之事也都代表三哥的意思。

他只看了一眼龔親衛,就被薄厭涼牽着走下了階梯,然後被請上了一輛比昨天好上幾百倍的內飾奢華舒適的馬車,只是剛準備站上去,卻發現了不遠處還有一輛囚車,囚車就跟所有古裝劇裏演的那種一樣,用小腿粗的木頭製作而成,人就漏個腦袋在上面的那種,十分屈辱,三哥難道想要用囚車押送厭涼?!

用囚車押送,這根本就不打算賣義王府面子,一點兒迴旋的餘地都不給,下一步豈不是要砍頭?

顧寶莛腳步一停,回頭緊張的捏着薄厭涼的衣袖,說:“你先上馬車。”

果然他話剛出來,龔親衛便義正言辭的上前說道:“回七公子,薄公子不可上馬車,三王爺要卑職押解薄公子上京,而後移交刑部大牢,七公子莫要爲難卑職。”

顧寶莛聽罷,當真心態瞬間炸了,忍不住道:“我若是偏要爲難你呢?你當如何?將我一同關進囚車?好啊,我讓你關。”

龔親衛連忙下跪說:“卑職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現在,要麼讓薄厭涼和我一塊兒坐馬車回去,要麼大家就都站在這裏耗着咳咳……”顧寶莛話沒說完,便皺着眉劇烈咳嗽起來。

龔親衛嚇了一跳,知道太子身體不好,三王爺又千叮萬囑要將人安全送回去,不敢耽誤,便只能妥協說:“全聽七公子吩咐!”

顧寶莛得償所願,顧不得自己,就連忙讓薄厭涼上車,一家三口都到了馬車裏坐着後,才一邊喝早就準備好,放在葫蘆裏的湯藥,一邊嘆氣。

“嘆什麼氣?”薄厭涼低頭,問靠在他懷裏的顧小七。

顧小七碰着藥葫蘆,頗有點感觸:“三哥怕是也知道我們的事情,他應該很生氣,我怕我來不及護你。”三哥的架勢擺明了就是要先宰了薄厭涼再說其他,顧寶莛怕自己根本還沒有來得及找到父皇求情,薄厭涼就掛了,那他回來……真的有意義嗎?

“怎麼會?”薄厭涼卻笑說,“方纔小七你特別厲害,非常帥氣。”

“呸,我什麼樣子我不知道嗎?”他只能利用自己的身體狀況來逼人就範,非常沒用,不過最主要的還是三哥的親衛只聽三哥的,這的確沒辦法。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水泥路前往京城的路上,雪都被掃了個乾乾淨淨,馬車暢通無阻,於是比想象中更早一時半刻抵達京郊的莊子。

原本一天一夜的車程,因爲大雪本該延期成一天兩夜,硬是被擠壓成了一天一夜都不到,便完成。

抵達莊子的時候,天已經黑成墨水,黑雲滾滾,不曾露出月牙半分。

顧寶莛透過車窗看去,莊子裏裏外外全是提着燈籠等他的人,遠遠望去,像是羣星都落在了地上。

馬車停在莊子外,近兩個月不見的兄長顧溫與顧逾安、顧燕安分別站在兩處等他下車。

顧寶莛在馬車裏坐了許久,屁股都坐麻了,或許也只是心裏因素,所以暫且不敢下車。

他不下車,有人過來掀簾子。

老五顧燕安一把將馬車的簾子掀開,就看見了馬車裏親密坐在一起的兩個少年。

知道是一回事,看見卻還是讓顧燕安感到不適,他對明顯瘦了一圈的小七伸出手,說:“出來,小七。”

顧小七張了張嘴,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怕薄厭涼出事:“那五哥你要答應我,不要爲難他。”

這個他指的是誰,簡直不必多說。

“出來。”

老五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正要發火,卻聽見薄厭涼勸小七說:“下去吧,沒關係。”

顧寶莛搖頭,五哥沒有答應的話,他不敢下去。

不,是絕不下去。

但這舉動卻被薄厭涼親自瓦解,薄厭涼輕易抱起坐在懷裏的小七,然後跳下了馬車,不等顧寶莛反應薄厭涼到底想要幹什麼,就被交給了五哥。

老五顧燕安一臉懵逼接過小七,下一秒就被小七的重量給嚇着了,瞬間都不敢用力。

“薄厭涼?”顧寶莛一把抓住薄厭涼的手,愣愣的看着將自己交出去的薄厭涼,怕得要命,怕薄厭涼眨眼就死了,也怕愛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你……跟我一起!”顧寶莛覺得只要薄厭涼和自己在一起,就不會出事。

薄厭涼手腕都被小七抓得像是要融在一起,指甲都掐入肉裏,但薄厭涼卻只是笑着湊過去,在小七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別爲我難過,我不會死,如果我關了大牢,受了刑,你也不要心疼,對養病不好,成天哭眼睛會瞎,不喫飯胃會疼,所以小七,你好喫好喝,過段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

“哦,還有,貴喜是我的人,所以小七你不要怕,你做什麼,王爺們都不會對你下手,也不會有第二個貴喜。”

“你可以討厭我。”

顧寶莛瞬間安靜,抓着薄厭涼手腕的手漸漸鬆開,不敢置信地看着微笑着的薄厭涼,最後手倏地垂下,看着薄厭涼被三哥的親衛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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