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麼了, 突然叫我出來喫飯?”桌上的竹筒裏擺滿了鐵籤, 顧雲風抽了張劣質紙巾, 嫌棄地擦了擦嘴, 周圍環境挺吵, 他得很大聲才能讓對方聽到。
“也沒什麼,就是……”他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手裏撥着小龍蝦,欲言又止。
“暑假結束了?新學生惹你生氣了?”顧雲風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和他捱得很近。喝掉那小半杯白的,見他一直不說話,鼓起勇氣扭頭看着他:“難道是因爲我?!”
“也……不是吧。”他皺了下眉頭, 覺得還是不該說體檢時候的事。如果告訴他, 自己腦袋裏可能有個來路不明的東西, 對方會怎麼看他?還是先把這事放一邊, 等哪天自己瞭解了前因後果, 再告訴顧雲風吧。
別讓他擔沒意義的心。
許乘月取下沾滿辣椒油的塑料手套,因爲太辣灌了自己幾杯啤酒。一下子喝了太多他不太舒服,腦袋也有點暈暈乎乎的,抬起頭眼眶都被辣椒辣的發紅。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一直看着顧雲風, 對方一不小心就被辣椒嗆到流出眼淚面紅耳赤。
“你喝多了?臉這麼紅。”他又問了句。
“我沒喝多過。”顧雲風一臉純良地對他講:“太辣了。”
說完他尷尬地拉下外套拉鍊,把衣服往椅背上一搭:“昨天晚上我是衝動了。但是……衝動歸衝動, 我……”他身體向前傾,整個人繃緊神經,手裏拿着杯子, 無比真誠地對許乘月說:“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一定會承擔後果的。”
“後果?”
顧雲風不好意思地點頭:“你昨天說你也戀愛了,我理解爲你喜歡我。可如果你只是一時衝動,口不擇言,我就當什麼都沒有,硬生生全憋回去。如果你真喜歡我,而且因爲我昨天的衝動更加深了這種感情……我一定負責。”
“你挺偉大的。”他聽完沉默了幾秒,最後說出來這麼句話:“怎麼負責?”
怎麼負責啊……這個顧雲風還真沒想好。他尷尬地盯着依然嘴對嘴擺盤子裏的秋刀魚,立刻轉換話題:“怎麼負責你定,但是,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想法?”
什麼想法啊……他望着對面掛滿燈牌的店面,一羣羣學生嬉笑打鬧着,蹬着自行車你追我趕。汽車機車的聲音此起彼伏。他不知道該怎麼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他只是想一直這樣待著,想每天都能見到顧雲風,想跟他去現場,去警局,去這樣的街道喫東西,去世界的每個角落。
“我也說不清。”
“不行不行,得說清楚。”顧雲風認真地敲着桌子上的木頭盤子,他一字一句,靠近許乘月,在他耳邊輕輕說:“我喜歡你,你呢?”
天已經完全黑了,身後是鼎沸的人羣,頭上是青燈明月。風從遠方而來,混合着城市的塵埃,吹進他血肉之中。
“我喜歡你,你呢?”
喜歡是什麼感覺?血液流動的聲音?新芽萌發的瞬間?長夜結束,黎明開始?
他看着陰影裏顧雲風的臉,一張陰影下依然非常端正的臉。
聞着空氣中的油膩的燒烤味,他感到有些熱,輕輕抬起頭,溫柔地微笑着。
看着許乘月的笑容,顧雲風突然覺得有些恍惚。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時候,心說這人一定是個面癱,來來回回就幾個表情,也不怎麼愛笑。
可現在他笑着望向自己,在這充滿煙火味的小店裏,逐漸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
他靠近許乘月,閉上眼,輕輕吻了一下對方的額頭。
“臥槽?”
一嘴燒烤味道。在確認那個“臥槽”只是對面一個一夥子喫燒烤被鐵籤燙着後,顧雲風鬆了口氣,滿臉的不好意思:“你會嫌棄我這一嘴的油嗎?”
“不嫌棄。”他許乘月搖了搖空蕩蕩的幾個瓶子,直接放在地上。
“還有,下次在我親你之前,麻煩取下眼鏡,磕着我鼻子了。”顧雲風揉了揉鼻尖。
“那你得提前預告啊。”許乘月取笑他說。
“再來幾瓶嗎,兄弟?”老闆抱着一筐啤酒出現在許乘月面前,一直推銷着某種自己原創的果味啤酒。
“不用了。”顧雲風揮了揮手,他本來就不愛喝酒,平時都是迫不得已才喝幾瓶。他和許乘月都不愛喝酒,兩個不愛喝酒的人剛剛還一直相互勸酒,真是太沒意思了。
“不喝酒,那應該幹什麼呢?”許乘月茫然地望着街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酒喝多了,還是體檢的事太讓他鬧心,一想到回去休息這件事,就心煩氣躁。
“我就想像現在這樣,和你一起走在街道上。如果不喝酒,就該回去了。”
“去……壓馬路?那邊有個公園。”顧雲風往南邊指了指,那裏是個免費開放的露天廣場,每天一到晚上就人滿爲患,叔叔阿姨帶着音箱來跳廣場舞。
“好。”
“然後去隊裏加班。”
“……”他沿着馬路一直向前走着,聽到後面這句話還是停下腳步:“別壓馬路了,直接去加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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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西子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脫掉外套脫掉鞋子。她喜歡鞋跟細細的高跟鞋,好看,優雅,就是穿着難受。她心疼地看着自己紅腫的腳趾,換上拖鞋打算去衛生間衝一下。走過客廳時開窗開燈,結果意外發現臥室門虛掩着。
有誰在裏面嗎?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儘量不發出什麼聲音。輕輕推開白色的木門,看見她爹應邗正躺牀上,手裏拿着個遊戲機,聚精會神地打着遊戲。
“爸。”她一頭黑線地叫了下應邗,對方還戴着個耳機無動於衷。
應西子只好直接走過去,把其中一個耳機從她爹耳朵裏摘下來,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今天去哪了啊。”
“醫院啊,有個手術。”
“騙人,我今天也去醫院了,你助理說你沒來。”
應邗看着遊戲機上出現gameover的字樣,爬起來坐在牀上,摘下另一隻耳機,一臉慈愛地看着自己女兒:“你去醫院幹什麼?”
“給乘月體檢。”
“我怎麼沒收到消息?”聽到這話應邗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先是愣住了,而後目光凌厲地逼近她。他屬於那種長相和藹的人,這麼突然的變臉讓應西子很詫異。
“他沒帶證件,就算了,過幾天再和他約個時間。”
聽到她這麼說,應邗的臉色才緩和起來,幾秒之後又恢復如初。
“爸,你還沒回答我呢,今天到底去哪了啊,回來這麼早。”這時候才六點,在她的印象中,應邗從來沒有在八點以前回過家,從來沒有在天黑以前出現在她面前過。
“開會,有個情況複雜的病人。”他低下頭,站起來拍了拍衣服,搭着她的肩說去客廳坐坐。
“有多複雜啊?”
“就和……乘月當時差不多吧。”
“那是挺複雜了。”她點點頭,許乘月之前能救回來很大程度上是運氣好,後來接到的幾個類似病例,最終還是以患者死亡結束。但許乘月這個例子擺在這,依然有很多家屬抱着一線希望專門來瑞和醫院找應邗。
應邗拉着她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播着財經新聞。新聞裏先是簡略說明了江家案件的進展情況,然後開始大篇幅報導智因生物正式上市後連續漲停的新聞。看到這條新聞應邗皺了眉頭,不耐煩地換了臺。
他調了一圈,最後換到一個紀錄片,講美食的。接着閉上眼小憩一會兒,過了十幾分鍾才換了個坐姿,似乎下了很大決心,聲音略帶沙啞地對她說:“西子啊,剛好你也回來這麼早,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麼呀?”她洗了兩個蘋果放桌上,自己拿了一個。
“現在……談男朋友了嗎?”
“啊?”放下被咬了兩口的蘋果,奇怪她爹怎麼關心起這個來。
“沒有。”
“沒找到合適的嗎?”
“嗯,我有暗戀的人。”
“怎麼沒跟我們說過呢,表白了嗎?”
“表白過,被拒絕了。”她從來沒跟父母說過自己明戀許乘月的事,他們一直工作忙,也從來不關心這些。應邗這會兒問這些事,她也說不清心裏是惶恐還是受寵若驚。
“那就換一個,別在一棵樹上吊死。”
“是啊,換一個吧。”她心裏有點難過:“我總覺得,他不在了。”
“不在了?去了別的城市?”
“可能吧。”她笑了笑。
“既然已經是過去式了,就不要糾結於以前的感情了。”應邗抓着女兒的手,語重心長地跟她說:“你也二十五了,該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
“還好,我也才二十五……”
“等等,什麼意思?”她有一種特別不好的預感,眼睜睜看着應邗滿臉慈愛地從手機裏翻出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娃娃臉的男生笑得很陽光。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小孩,小夥子挺帥的,智因科技的工程師,你們要不要聊一聊?”
相親?
她接過她爸的手機,盯着那張照片越看越覺得眼熟。
“這人我見過啊的呀。”這男生是許乘月的同門師弟,和他們都一個學校的。以前聯誼會見過,長得很顯小個子也挺小,看起來像未成年。這種娃娃臉真不是她喜歡這種類型,出門走一起就像姐弟倆,她肯定渾身不對勁。
“你認識?那更好。”應邗一聽就樂了,以爲有戲。
“他叫什麼來着……好像姓謝吧?”
“謝嶼安。”
“哦,是叫這麼個名字,他是乘月的師弟,我們一起喫過飯。”
“對他印象怎樣?”
“和我差不多高,長得太年輕,比你這張照片上看着還小。”她撇了撇嘴角:“這人當時好像對我有意思,加過我好幾次,不過我沒理他。”
“幹嘛不理人家小夥子,又帥又有才華,聽我朋友說啊,性格也很好啊,家世也不錯。”
“那我以後高跟鞋都穿不了。”她臉上笑容漸漸消失,最後拉着個臉,生無可戀地瞪着自己的爹。
“身高不重要,這種東西都是虛的,你們這些小姑娘啊,多關注下男孩子內涵。”
她不知道應邗今天抽了什麼風,非要給自己介紹對象,以前在她的感情上從來都不聞不問,一天之內就變臉想讓她趕緊嫁出去。不過她還是幸運的,因爲老媽今天加班,這會兒她只用面對應邗一個人。要是她媽媽也在,夫妻倆一唱一和,估計轉手就把她給嫁了。
她還很年輕,內心還是少女啊!
“爸!我不要去相親。”應西子堅定不移地抗議着。她不想相親,不想和自己沒興趣的人認識,她對這人一點好感都沒有,微信都懶得加。
“這怎麼能叫相親,就是認識認識,你這麼大個姑娘了,多結交些異性朋友也是好的。”
她坐在沙發上皺着眉,搓了搓手心,一分鐘內想了十七八種解決辦法。最後突然想起早上顧雲風跟講的事,心虛地對她爹說:“我,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西子啊,人要往前看,不要鑽牛角尖。”應邗無奈地搖搖腦袋,握住女兒的手腕:“你暗戀的那個人已經是過去式了,愛一個值得你愛的人,一個愛你的人。”
“不是那個舊的,新的。”
“新的?”
“嗯,我前段時間去瑞和,對一個小哥哥一見鍾情了。”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背,拿起之前的蘋果又繼續啃着。
“醫院的病人?還是工作人員?”應邗看起來受到了極大的觸動,握住應西子的雙手輕輕鬆開,嘴角僵硬地動了兩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他張開嘴想說很多,最後也只是問了一兩句。
“醫生,不是病人。”
“他叫什麼?我說不定認識。”
叫什麼……叫什麼來着?她努力回憶着顧雲風說的話。
——拜託你幫個忙,向你爸打聽下這個叫王坤的人。就說你今天在醫院見到他了,長得太帥,對他有意思。
“王坤,土申坤。”應西子誠懇地對自己親爹說。
下一秒就看見應邗被水嗆到,猛地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