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好像是許乘月半個月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沒有清新的空氣, 不是安靜的房間, 甚至不在柔軟的牀上。可他就這樣躺在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房沙發上, 聽着旁邊絮絮叨叨的各種聲音安然入睡。
和顧雲風分開的這半個月, 他一直在努力回到原來的生活中。想要重新保持極爲規律的生活作息, 但實際上每天都在失眠;想要安安心心在學校裏教書呆在實驗室裏做科研,可一站在講臺上,滿腦子都是未完成的刑事案件。
他大概是很難回到沒有顧雲風的生活中了。
這些天他仔細想了想,林想容的提議確實很適合他。只要與她合作,一定程度上的任其擺佈,就能消除身體中的潛在□□。他可以在不付出任何代價的基礎上,繼續享受生而爲人的樂趣。他還可以和顧雲風並肩而戰, 壓制內心的不安, 夜晚睡個安穩覺。
只是對於根本沒死亡的那個許乘月而言, 可能是一種殘忍吧?多年的心血和努力, 就這樣拱手讓人, 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睡夢中他隱約覺察到有個人影停在自己面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才發現顧雲風正彎腰站在自己面前,他好奇地盯着自己的臉, 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他揉了揉臉說。
“你臉上有心事。”
“啊?”許乘月趕緊從並不舒服的沙發上站起來,拍了下衣服上的褶皺, 看見輸完營養液的劉師傅在病牀上看着電視。
電視裏正播放着特效堪憂的玄幻劇,四十幾歲的大叔精神抖擻地盯着畫面,興致勃勃。
“我睡了多久了?”他仰頭望着站得筆直的顧雲風, 握住他伸向自己的手站了起來。
“也就一個小時吧。”
“你睡醒了麼?睡醒了我們繼續出去,找方邢口中的紅色建築。“顧雲風一聲嘆息:“今天晚上肯定要通宵的。”
他穿上風衣點點頭:“清醒了。”
雖然只睡了一個小時,但這一個小時的睡眠質量非常高,可以抵得上他之前每天晚上的淺眠了,熬個通宵不成問題。
走出喧囂的醫院,才發現這個時間的街道上很冷清。寫字樓裏亮着燈,都是加班的白領。路上公共交通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出租車開着車燈在馬路上晃悠。
抬頭是清冷的明月,他裹緊大衣,抵抗下寒冷的秋風。
“下午老秦說可能找到了綁匪和方邢,結果過了兩個小時,告我其實是個□□的,還喝多酒嫖了個男人。”顧雲風哭笑不得地跟他講着:“其他人也沒找到什麼線索。”
“那繼續找就好了。還有十個小時,總會找到的。”
“對,總會找到的。”這個城市就這麼大,高樓很多,但紅色的少啊。
一般建築,還真不會選擇紅色的外立面。
他們並排走着,中間卻隔了不長不短的一段距離。夜色中顧雲風的臉部輪廓深邃,陰影下棱角分明,他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還是走近許乘月,開口說:“兩個小時前,綁匪發佈了第三條爆料。”
“那時候你睡着了,我就沒叫醒你。”
“這次爆料的什麼?”許乘月停下腳步。
“兩年前,智因生物招募醫學志願者,參與一個試驗階段的手術。”顧雲風說:“手術要求的志願者是處於長期昏迷的患者,也就是植物人狀態。志願者本身不存在任何個人意願,都是家屬做的決定。”
“爆料人聲稱,這個所謂的手術就是場死亡遊戲,和智因生物所說的‘存在一定風險’根本不一致,接受手術的志願者無一生還。要不是出於信任而參與手術,後續經過保守治療,他們其實是有希望醒來的。”
顧雲風說完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變得敏銳又多疑,套上手裏的外套,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那一瞬間我就想到了你,還有江海。”
他接着說:“智因生物的這個實驗是在瑞和醫院進行的,最初的主治醫師姓黃,是南浦大學生物學院戴院長的徒弟。後來他升遷了,用爆料人的話來說,從一個沾染多人性命的劊子手搖身一變進入智因生物履任要職。再然後,主治醫師就一直是應邗。”
“你和江海都很符合這項實驗的要求,給你做手術的人,也正是應邗。”
“這個事情,跟你有關嗎?”
他有所期待地站在原地,沒有向前走,安靜地等待着什麼答案。
但現實往往事與願違,許乘月別過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沒有否認,而是簡單地告訴他:“有關。”
“但是……我不能說。”
這句話忽然就刺痛了他。在問這個問題前他猶豫了很久,就是害怕得到這樣的回答。在許乘月半消失的這十幾天,他們的關係變得脆弱又疏離,彷彿不堪一擊。
是誰說要跟自己建立親密關係的?
現在一個字都不說,算哪門子的親密關係。
顧雲風沉下臉,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爲什麼不願意告訴我?你知道我的過去,瞭解我的遭遇。我都將自己曾經的祕密託付給你,你卻什麼都不願讓我知道?”
他是真的很惱火,親也親了,也自認彎了,爲了打開對方心結他還說了不少雞湯,告訴許乘月自己會和他一起解決。可他呢?現在搞這麼一出什麼意思?
自己是不是還得立刻重新直回去?許乘月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在隱瞞什麼?
夜色陷入無盡的沉默與黑暗中,風聲,腳步聲,蟲鳴,甚至貓狗的叫聲,都驚擾不起心底的沉默。
“顧隊,我是真的想要離職。”
“哦。”顧雲風應了一聲,接着暴躁地逼近他,手臂青筋暴起,撐着灰暗的牆壁一把將他肩膀按到牆上,幾乎指着鼻子說:“那你就去找上級組織申請,申請後走完流程辦好手續才能放飛自我!自由行動!現在,還是要服從我的指示!”
“我不讓你走,你就得呆在這!”
他很少表現出暴躁的情緒,大部分時候都是溫和沉穩的。也許是這件案子的時效性太緊,但更可能是許乘月不溫不火有話不說的態度讓他非常焦躁,忍不住就上了脾氣。
他們原本就不是親密無間的關係,現在更像隔了道牆,冥冥之中就越走越遠。
過了會兒他也覺得自己有些情緒失控,嘆了口氣問:“你到底遇到了什麼事?一定要用離職來解決嗎?”
許乘月咳嗽了幾聲,沉靜地看着他,笑了笑但什麼都沒說。他站在一棵梧桐樹下,一半臉被陰影遮擋,還有一半映在昏暗的路燈下。
“林想容邀請我,和她合作。”
“你答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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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風不知道,就在十二個小時前,就在自己拼命敲門找到許乘月的兩個小時前,他內心已經有了個模糊的決定。
在經過半個月的焦慮與神經衰弱後,帶着無限的壓抑與糾結,他重新撥通了林想容的電話,顫抖着聲音跟她說:“我在考慮你的提議。”
“但你要告訴我,爲什麼監視陸永?又爲什麼……這件事一定要找上我?”他質疑着。他不想重蹈王坤的覆轍,稀裏糊塗地做了出頭鳥,替這個看似溫柔無害的女人擋下所有罪責。
“因爲利益衝突。”林想容倒是毫不顧忌,爽快地告訴他原因。
“ai偵探這個項目,是由我牽頭和陸永的實驗室籤的合同,芯片他提供的,我這邊只負責把芯片接入到大腦內的原有神經上。數據提供方是公安三所,當然,三所可不知道陸永有這麼大的膽子,竟然打算運用到真人身上。”
“這麼想想,你們陸老師也挺厲害,騙得執法機關爲自己的犯罪背書,有這才能怎麼不做點益於社會進步提高公序良俗的事?”
她笑了下,聲音輕快地繼續說下去:“三年前籤的那份合同,部分條款描述的很模糊,後來被陸永鑽了空子,搞得我們左右爲難,所謀求的利益也背道而馳。”
“你們不應該秉持相同的利益麼?”他嘲諷地問着。
“當然不。陸永想做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猜啊,他是想把芯片賣給什麼人。可我的立場就不一樣了啊,我們智因生物做這件事,或者說我做這件事,究其根本,還是想着醫者仁心,救人治病,推動科學進步發展。”
“無論使用的方法多麼無法令人接受,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活下去。”電話那頭的林想容說着冠冕堂皇的話,語氣頗爲誠懇:“可陸永就不是了,只要時機成熟,你顱腦內的芯片就會被他取出。”
“說到底,我是希望你這個機器人,能作爲人類活下去,而他,只想着把你複製無數份後賣錢呢~”
“明白了嗎,我和你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你肯定會來找我的,你會同意我的一切計劃,並且堅定地和我站在同一戰線。”
這是十二小時前林想容跟他說的最後一段話。
你會和我堅定地站在同一戰線,只因利益一致。
這也確實是他此時此刻的渴望——徹徹底底以一個人類的身份生活下去。不做冰冷的機器,而是成爲有溫度的人類。
而現在顧雲風說的話再一次堅定了他的意志。
他不是第一個接受手術的人,但他可能是唯一一個成功的樣例。
那在他之前,有多少次失敗的實驗?
這些失敗的試驗者中,有志願者,有抱着死馬當活馬醫心態的,也有極少數像“自己”這樣被暗算的無辜受害人。
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實驗的真實面貌,如果他們知道即便成功,也不過是換了個靈魂的軀殼,還會聽信林想容口中的‘救人治病,推動科學進步發展’嗎?
他低下頭,悲哀地看着街道對面房子。屋頂上停着幾隻野貓,一陣夾雜着落葉的冷風吹來,它們跳下屋頂,尋找溫暖舒適的地方度過黑夜。
他決定要跟她合作,又從心底痛恨厭惡他們。
而接受這一切的唯一方法,好像就是離開刑偵隊這象徵公平正義的地方,徹底墮入被自己厭惡的深淵。
“林想容邀請我,和她合作。”
“你答應了嗎?”
他拿起手機,避開顧雲風的目光,在對方一連串的暴躁質問下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撥通了林想容的號碼,在她說話之前,搶先一步發聲,聲調正常放緩語速說——
“林女士,我願意跟你合作。”
他轉過身,面對顧雲風滿臉的驚愕與難以置信。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