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前,我是一位教師,”說話的提夫林,講述出自己原來的職業時,聲音不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那天是週末,我正帶着所有住校的孩子一起看綜藝。”
她擦了擦眼淚,表情痛苦,像是在回憶不願再經歷的噩夢。
“然後,然後我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恨起來那些孩子們,覺得我現在這麼累,全是因爲他們,又不聽話,也不好好學習,還和其他學校的孩子打羣架,害我被處分,一下子腦子裏全是恨意,憤怒,再然後就,就,忍不住想去,去打那些孩子……”
說完默默地哭泣起來。
不過老邁克知道,她沒說實話,他也經歷過那件事,所以他很清楚,當時的衝動不應該是想打那些孩子。
而是想打死那些孩子。
這裏面差別可大了。
他當初滿腦子都是打死那個酒館老闆。
前老師講述完,下一位提夫林接着講述自己的故事。
是個剛畢業的法師學徒,不是列賓那麼好的學校,但也找到份不錯的工作,本來就要入職了,結果變成提夫林,被毀約……
老邁克聽着覺得沒勁。
他有點後悔來這個什麼互助會。
所謂的互助會,不過是一羣倒黴蛋,聚在一個小屋子裏,分享自己的倒黴經歷。
也許看到不是隻有自己很慘,心裏會覺得好受一些。
老邁克總覺得這和看瞎子走路撞樹上,隨後發出嘲笑差不多。
只不過他現在也是“瞎子”之一。
這個互助小組的成員,全部都是因爲魔視機事件被轉化成提夫林的人。
說是這麼說。
老邁克總覺得有本來就是提夫林的也混進來了。
這種精神脆弱的人們,哦,現在不能算人們了,是騙子最喜歡的目標。
那些做慣了騙子,小偷,盜墓賊的混血雜種,肯定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雖然自己都變成提夫林了,老邁克還是對這羣混血兒們保持着很深的偏見。
如果不是妻子的一片好意,想讓他在這裏緩解一下心情,他不可能來這種地方。
一點用也沒有。
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的“比慘大會”終於結束,老邁克沉沉地呼出一口氣,起身離開。
接下來要去哪消磨時間呢?
他失去工廠的工作了。
工廠老闆給出的說法是,等他治好了,還歡迎他重返大家庭。
哈,大家庭。
老闆嘴裏總是能冒出一些讓人想掄他兩巴掌的詞。
哪個大家庭會讓“家庭成員”全都領着可憐的工錢,還累到想死,唯獨“大家長”越賺越多。
重返大家庭。
騙傻子呢。
生產線可不等人,所有工人不過是螺絲釘罷了,這枚螺絲突然長出兩個角,那趕緊換一個就好。
想想也能知道。
老闆不想看到工廠裏出現長角怪物,工友們也不願意再和他一起上工,誰知道變成這樣會不會有什麼危險呢。
他理解老闆和工友的做法,但還是忍不住心裏覺得不舒服。
而且比起比起心裏的不舒服,還有個更嚴重的問題擺在面前。
錢從哪來。
他沒敢告訴妻子自己失去工作的消息,那隻會讓她徒增擔憂,也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只能勉強依靠繼續度日,不知道能撐多久。
他已經去過很多招工的地方了,無一例外只要看到他的臉就拒絕。
沒有廠子有閒心去區分是人變的提夫林,還是天生提夫林,反正人有的是。
老邁克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
難道他也要去幹那些不合法的勾當,憑他的身板,也許能當個收賬人,他還挺擅長打架的,而且這張提夫林的臉,在收賬的時候說不定算優勢。
他自嘲地笑笑。
如今雙塔城裏的犯罪活動收斂許多,橫死街頭的風險比以前小不少。
不過也不代表這就是個安全的行當,誰知道窮瘋了的人會幹出什麼事呢。
還是再試着找找工作看吧,不到實在沒辦法的時候不會走那一步。
聽說最近碼頭在招扛貨的工人,老邁克向着碼頭走去。
最近他養成一個新習慣,不走主路,能鑽小巷子就鑽小巷子,哪怕會繞一點遠。
他現在害怕別人異樣的目光。
每個路過的人都會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向他,那讓老邁克感覺像被扒光了衣服。
他戴着帽子低着頭,在偏僻的小巷裏快步行走,生怕有人發現他的異常。
“汪!汪!”
一隻不知道從哪來的黑狗,狂吠着衝他跑來。
老邁克被嚇了一跳,隨後突然覺得心頭火起。
爲什麼一隻狗也要針對他?
正要使出一記窩心腳,讓那傻狗見識一下厲害。
“煤球!停下!”狗後面傳來一個小朋友焦急的喊聲。
被稱作煤球的黑狗立刻停下。
老邁克也沒踹出那一腳。
這隻狗養的不錯,聽到主人的指令能立即執行。
總有些人根本不會養狗,不知道讓狗明白自己的地位,卻指責是狗太笨,聽不懂話。
煤球停在原地,但還惡狠狠衝着老邁克呲牙。
小朋友喘着粗氣追上來,手中一根木棍打到煤球頭上,狗頭是不太怕打的,犯錯的時候可以放心打。
“煤球,不許兇陌生人。”
“嗚嗚……”
“叔叔你被嚇到吧?”小朋友十分關切地問,“煤球只是看起來有點兇,其實是隻好狗狗。”
“沒事。”老邁克一邊擺手,一邊壓低帽子,怕自己的樣子嚇到孩子。
“叔叔你是提夫林吧?”
“我……”
“我覺得提夫林的樣子都可帥了,可是大家不知道爲什麼都不太喜歡他們。”
老邁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原來也是討厭提夫林的一員,現在也是。
“給你蘋果,當做煤球的道歉。”小朋友拿出一顆不太新鮮的蘋果。
“謝謝,不用了,叔叔不愛喫蘋果。”老邁克謝絕好意。
“不用客氣!”
那孩子跑過來,想直接把蘋果塞進老邁克的兜裏。
“凡妮莎!快躲開點,”看起來似乎是孩子媽媽的女人叫喊着跑來,“小心危險!”
說着把孩子護在身後,“快回家去!”
帶着孩子和煤球往回走,一邊走還一邊警惕地回頭看,注意着老邁克的動向。
根本沒給老邁克出言解釋的機會。
他重新把帽子壓低,看着地上沾滿泥土的蘋果,猶豫片刻,將它撿起來。
擦掉蘋果上的泥土,它又是顆乾乾淨淨的蘋果。
但他身上的泥土擦不掉了。
老邁克把蘋果放進兜裏,不再前往碼頭。
他決定了,如果人們看到他的反應會是恐懼,那爲何不利用這份恐懼。
老邁克轉身朝家的方向走,今天作爲遵紀守法好公民度過最後一晚,明天開始,他應該就是收賬者邁克了。
一路回到家,在門口整理好情緒,無論身上有多大壓力,不要帶給家人。
片刻後,擠出一個“孩子最愛的好爸爸”那種親切的笑容,打開家門。
“歡迎回家!”妻子熱情地迎接,臉上帶着這些天從沒有過的開心笑容。
“怎麼了?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看着桌上豐盛的晚餐,老邁克疑惑地問。
“當然特別,”妻子說着,拿出一封信,“沒想到你還有當演員的天賦,怎麼一直瞞着我,是不是想給我一個驚喜?”
“我,什麼?”
老邁克不解地接過信,是來自卓戈集團的信件,邀請他去拍一個短片,報酬的數字讓他一度以爲是自己花了眼。
“贈予您兩位孩子未來的學費,卓戈集團承諾將支付他們全部讀書費用。”
信件中,卓戈措辭誠懇地寫道。
這是個沒理由拒絕的工作,哪怕只是一則短片拍攝,也給幾乎山窮水盡的老邁克帶來寶貴的希望。
他還能找到工作。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工作。”妻子在一旁誇讚。
“什麼,我什麼,沒找工作。”老邁克還在裝傻。
“得了吧,你是會撒謊的人嗎?有什麼心事全寫在臉上,工廠不會要變成提夫林的人,街上早就傳開了。”
老邁克尷尬地撓撓頭。
次日。
老邁克準時來到卓戈集團。
因爲從沒來過如此高端的地方,他緊張地一直在抖腿。
抖腿也緩解不了緊張,只是無意識地在找點事做。
身上的衣服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勉強能算禮服的正裝,婚禮時候穿的,出席重要場合專用,如今是第二次穿。
“您好,是邁克先生吧?”一位樣貌出衆的女生,身穿卓戈集團制服,走到老邁克面前禮貌地問。
“是的。”
老邁克有點不知道該往哪看。
他覺得眼前這位姑娘應該和魔影裏的明星也差不了多少。
不知道爲什麼,就被安排在一樓,迎接登記來來往往的人。
他當然不明白,看着好看,和拍出來好看之間,還是有不少差距的。
而且魔影裏可沒有美顏功能,想靠長相就成爲明星,那需要的不是一般漂亮。
老邁克跟着來到拍攝的地方,一個看起來非常像普通人家的房間。
不過好幾個角度都有運行中的照明術,讓這個房間看起來不是一般敞亮。
“您好,邁克先生,我是卓戈。”
老邁克還從沒跟龍握過手,感覺手感有點像雞爪子。
“我是。”他聲音有些侷促。
“不用緊張,今天的拍攝任務很簡單,只要回答一些問題,講一講你在魔視機事件之後的生活感受就好。”
“額,真實感受嗎?”
“哈哈哈,”卓戈笑了,“當然不是。”
說完拿出一個臺本。
“會認字嗎?”
“差不多。”
“那就好,待會照着這個臺本上內容回答問題,不用完全背下來,這上的詞有點太書面了,意思基本一樣就行。”
卓戈介紹道。
“哦,好的。”老邁克接過臺本,他並不是從小學的認字,而是成年後才學習的,平時也不看書,有些生疏,不過勉強能看懂。
他看明白這個臺本的大意了。
總結起來就是,魔視機事件雖然造成了很多不好的影響,但他們都堅持過來了,現在生活完全恢復正常,也不害怕魔視機,照樣每天都會看,所謂的什麼瑪門教,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罷了,哪怕把他變成提夫林,他也不會就此屈服。
確實不是真實感受。
“這不是騙人嗎?”老邁克順口說出來。
剛說完就後悔了,是不是騙人不重要,現在他孩子的學費和拍攝報酬馬上就要沒了很重要。
老邁克恨不得打自己兩嘴巴,說話嘴上也沒個把門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認爲是騙人很正常。”
卓戈沒責怪老邁克,因爲他確實在騙人。
“但這是善意的謊言,爲了幫助雙塔城快點恢復正常,現在的魔視機本來就沒事了,當然不用怕,你這樣說出來,大家聽了你的話,纔會知道沒事了,總之,一切爲了大家。”
“是嗎?”老邁克總覺得哪裏有一些怪,“那個瑪門教,真的不是問題了?”
從那一天之後,他家裏的魔視機就再也沒開過,還用一個箱子扣上了,也就是因爲花大價錢買的,不捨得扔。
“不是,相信我,”卓戈眼神真誠,“看一下你臺本下一頁,要引出話題,卓戈集團如何抓到事件罪魁禍首的。”
老邁克看向臺本。
“街上都傳導致這次事件的惡魔被抓到處決了。”
臺本上是這麼寫的。
“街上沒傳過。”老邁克又指出疑點。
“沒關係,很快就會開始傳了。”
卓戈說完叫來服裝團隊,“給他換一身衣服,要更像工人一點,現在看起來怎麼像個趕着去結婚的。”
拍攝工作進行的並不順利,老邁克面對攝像機很緊張,不光小動作很多,說話還會不自主地進入夾着狀態。
一個不到十分鐘的單場景對話,整整拍了近一天。
“幹得不錯。”收工後,卓戈誇道。
對於完全業餘,沒接觸過表演的人來說,能做到這樣已經能接受了。
“我孩子的學費,不會被收回去吧?”
老邁克也知道自己表現有問題,有些緊張地問。
“哦,當然,不會,放寬心,還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卓戈客套地說。
沒想到老邁克真接話了。
“我想,我想你們能不能幫助一下變成提夫林的人,他們現在生活大多很難。”老邁克說。
他最近在互助會見過太多同樣遭遇的人。
他們沒有出演短片的機會,也許被逼無奈會走上犯罪的道路。
見卓戈遲遲沒回話,老邁克又說:“是我要求太過分了。”
“沒有,”沉默片刻,卓戈開口,“這是我應該做的。”
在剛纔的沉默的時間裏,卓戈本能地開始計算幫助提夫林劃不划得來。
計算來計算去,把自己計算笑了。
不由他來承擔一部分社會責任,難道讓窮者去兼濟天下嗎?
再說了,一個更穩定的社會,卓戈集團永遠不虧。
“是的,是我應該做的。”
卓戈再次肯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