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歸去來兮
喫完麪疙瘩,已經過了申時三刻。晉王雖然不捨,也知道不能留着她。仍叫安內侍送她回去,只是坐着的卻是晉王府的馬車。等她一走,許茂豫來了,捋着鬍子笑呵呵地說:“王爺得償所願,如今總可以安心養傷了。”
聽到這話,晉王非但沒有一絲欣喜,反而皺起眉說:“茂公,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許茂豫但笑不語。
晉王仔細回想方纔見面情景,開始她生過氣,落過淚,後來慢慢心平氣和下來,甚至比平時還溫柔三分,絕口不提一句今日入晉王府的事。她越是不提,他才越擔心。她可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性子,更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性子。她要是不折騰點什麼,反而不象她了。
想到這裏,他的心提了起來,下牀寫了一封信,叫進餘慶:“叫人把信送給雲英。”
餘慶接了信,退了出去,本想尋個侍衛送到阮府。不想沒走幾步,就碰到有德,看着他手裏的信問:“可是要送給雲英的?”
餘慶點點頭。
“我去就是了,正好閒得發慌,順便找雲英說說話。”有德說着,一把奪過信,轉身就走。到自己的房間,換成一身尋常服飾,選了條近路,騎着快馬直奔阮府的側門。一進巷子口,感覺到一撲肅殺的氣息撲面而來,趕緊長“籲”一聲勒住馬。只見巷子裏三三兩兩地站着十來人,身着尋常服飾,腰間卻掛着刀,個個身材高大,精壯剽悍,一看就知道非尋常人。
再細看,就發現好幾張熟面孔,雖叫不出名字,卻認得是官家的班值。
他天天跟着晉王出入禁闈,那幫人自然也認得他,相視一眼後,其中一個走上前來,帶着笑問:“羅大哥怎麼到這裏來了?”
羅有德看他面熟,隱約記得一起喝過酒,說:“王爺叫我過來了,給阮都知帶句話。”
那人低聲說:“這會兒不方便,過會兒再來吧。”
羅有德也壓低聲音,好奇地說:“怎麼無端端跑到這裏來了?”
那人指指天說:“興致偶發,我們怎麼敢問?來了半個時辰,過會兒估計就走了,方纔我過來時,旁邊那條街有個酒肆,羅大哥先去喝一壺。改日小弟再請你喝酒。”
羅有德點點頭,撥轉馬頭,跑了幾步,果然見一個小酒肆青幡招展。他下馬進酒肆,要了一壺酒,眼睛卻只管盯着巷子口。過了半個時辰,才見十來個班值前呼後擁着一輛馬車出來,想來官家就在馬車裏。
等他們走遠,他一仰脖子喝光酒,扔下一串銅錢,出酒肆上馬奔到阮府的側門。門房替他傳稟,一會兒阮弛笑容滿臉地迎了出來,說:“有德大哥,你怎麼來了?”說着,親熱地攀着羅有德的肩膀往裏走。
有德低聲問:“官家來做什麼?”
阮弛含含糊糊地說:“是來看先父的藏書。”
阮府藏書汗牛充棟,天下皆知,羅有德雖出身草莽,也略有耳聞,“哦”了一聲,沒放在心上。阮弛領他到書房,叫了雲英過來,知道晉王有事要交待,便避開了。
雲英一見有德,拉長了臉說:“你總自誇如何了得?怎麼自己生龍活虎,倒讓王爺受了傷?”
提到這事,有德眉眼頓時耷拉下來,說:“北戎刺客太多了,而且只衝着王爺去,我實在是擋不住。”
“自個兒沒本事,怪起別人。”雲英冷哼一聲,伸手說,“拿來吧。”
有德有心逗弄她,笑嘻嘻地說:“拿什麼?我可是專門來看你的,有些日子未見到你了,想唸的緊。”
雲英白他一眼說:“少來,昨日不纔在王府裏打過照面。”
“只瞅了一眼,連你模樣兒都沒有看清楚,都說女大十八變,我瞅你倒越是越變越好看。”
雲英臉漲通紅,氣呼呼地說:“你幾時變得這麼壞了?王爺傷得這麼重,你不在王府裏守着,還有閒心閒情來戲弄我。”
有德被她說的臉皮一哂,訕訕地說:“我只是逗你一下,你想哪裏去了?王爺是心病,今日見到五姑娘,過不了幾日就會好的。”說着,從懷裏掏出信遞給她,又問,“方纔官家來做什麼?”
雲英詫異地說:“方纔是官家來了?怪不得三老爺讓我們呆在屋裏不要出來。”邊說邊拆開信看着,眉毛微蹙。
有德看她神色忽變,關切地問:“怎麼了?王爺吩咐你的事很難?”
“唉。”雲英嘆口氣,把信摺好,“難倒是不難,就是讓我多到五姑娘屋裏坐坐,多跟她說說話。可是如今我一想五姑娘屋裏那隻鸚鵡,心裏就犯堵,真心不想見她。原本以爲王爺賜了婚,我這差事就算完結了,可以回王府了,不想還得呆下去,真真是倒黴透頂了。”
“你別擔心,再過一陣子,便可以回王府了。”
雲英聽他說的篤定,詫異地看他一眼,問:“爲什麼?”
羅有德便把今日太後召阮碧到晉王府覲見的事情說了出來,未了,得意揚揚地說:“這回,她就是煮熟的鴨子再也飛不了。”
雲英卻深知阮碧性情執拗,臉色凝重地搖搖頭說:“五姑娘這麼犟,怎麼肯認呢?怪不得王爺讓我多看着她。”
羅有德摸摸下巴的鬍渣,很不以爲然地說:“再犟還不是個女人,還不得嫁人?就她的才情品性原本就不配做王爺正妃,能做王府側妃也是她八輩子修來的。”
雲英心裏着急,無意聊天,推他一把說:“你快回去吧,我得去看看五姑娘。”說罷,匆匆走出香木小築,往蓼園方向走,走到半路,只見秀平和秋蘭站在假山邊嘀嘀咕咕,看到她過來,兩人迅速地分開。
秀平迎着她走過來,問:“雲英,你是不是要去找五姑娘?”
雲英點點頭。
“別去了,五姑娘這會兒在祠堂裏。”
雲英微微一怔。
秀平神祕地笑了笑,說:“你不知道吧?聽說晌午的時候,惠文長公主府裏派了一位老嬤嬤過來,也不知道跟老夫人說了什麼,反正老夫人把一套茶具都摔壞了。方纔五姑娘回到府裏,老夫人臉色鐵青地帶着她進了祠堂。”頓了頓,幸災樂禍地說,“瞅着不象是什麼好事……”
她還絮絮叨叨地說着,雲英卻聽不進去了,怔怔地看着祠堂方向。
祠堂裏,阮碧跪在蒲團上,垂眉斂眸,面色平靜。
老夫人一隻手指顫巍巍地指着她說:“……你給我仔細說說,究竟怎麼認識晉王的?”
“幾個月前,有一回去玉虛觀的路上遇到暴雨,在路邊的城隍廟躲雨,恰好他也在……”
“他帶着這麼多人,前呼後擁的,你難道看不到?就不知道躲遠點?真是氣死我了,白長個聰明模樣,真正遇到大事就犯糊塗,如今你叫我怎麼着?”老夫人怒不可遏,跺跺腳,戳着她額頭又說,“你當時怎麼就不撞死在晉王府門口呢?”
從心底打個寒顫,阮碧嘆口氣說:“祖母,我願意出家,從此侍奉三清。”
老夫人愣了愣,仔細看她。許是因爲年歲漸長,她的容貌又長開一些,看着比前些日子好看了。想到與定國公府這麼好的一樁親事眼看着也要泡湯,心如刀割,狠聲說:“你真是天真!試問天下哪一家道觀敢得罪晉王與太後收留你?”
阮碧啞口無言。
“真是作孽,真是作孽呀。我們京西阮府,一百多年來,從來沒有一個閨女是做妾的。如今這個先例要壞在我身上,你叫我將來到了九泉之下,你讓我如何跟列祖列宗交待?”說到最後,老夫人老淚縱橫,抽抽噎噎地說,“你母……你蘭姑姑大後日到京城,你叫我怎麼跟她交待呀?” 想到阮蘭命運坎坷半生寥落,沒想到她女兒的命運也是如此坎坷,長嘆一口氣,又罵了一聲:“造孽呀。”跺跺腳,轉身離開祠堂,背部佝僂,腳步虛晃。
直到她的腳步聲完全消失,阮碧才抬起頭。天色已晚,祠堂裏隱隱綽綽,香案上牌位林立,陰森森的,彷彿每一個牌位後面都藏着一隻眼睛。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拿起阮文孝公的牌位看着,當年他究竟是何種心情離開人世的?他保全原主的生命又是爲了什麼?
這些都已經不得而知了。
“五姑娘……”祠堂外響起怯怯的呼喊聲,是秀芝的。
阮碧走出去,只見她在大門外探頭探腦,祠堂是祭祀重地,平日裏下人是不許進來的。看到阮碧,她欣喜地笑了起來,笑容在黯淡的天光下特別的溫暖。阮碧心裏一暖,快步走過去。
秀芝把手裏拿的披風替她穿上,小聲地說:“一到晚上就起風,可真冷。”
“就是,飯菜端來沒?我餓了。”
“早拿來了,今晚有姑娘愛喫的羊肉瞼。天氣冷了,姑娘平時手腳比較涼,喫羊肉正好溫補身子……”秀芝絮絮叨叨地說着,扶着她沿着抄手遊廊走着。“還有馬蹄爽,在水裏溫着,這會兒喫,不熱不涼,正好……”
若是平時,阮碧早走神了,今日聽她這麼嘮叨着,居然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淡淡的歡喜在心裏瀰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