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淚出來了,其實從昨晚到現在,他的淚就沒幹過。村民們每講一件事,他就要流一次。這陣兒,他實在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一任淚水流着,繼續道:“這一路,我憋着,忍着,我想我秦西嶽可能真是一個過激的人,是一個心裏沒有陽光的人。但,我現在還是要說,新農村建設,如果這樣搞下去,不但會坑害廣大的農民羣衆,更會損害我們黨的形象,損傷我們的黨羣關係。這做法是錯誤的呀,同志們,我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們在座的各位,是專家,是人民代表。代表是什麼?是廣大的老百姓舉着拳頭選出來的放心人,他們把那神聖的一票投給我們,就意味着他們交付了我們責任,交付了我們希望。代表如果不爲廣大羣衆說話,一味地說官話,說假話,說昧着良心的話,還配當這個代表麼?”
李副主任坐不住了,這哪像是開總結會,簡直讓秦西嶽弄成了控訴會。他怒衝衝站起來,衝秦西嶽喝了一聲:“老秦!”
秦西嶽唰地掉轉目光,直逼住李副主任:“你今天別阻止我,我是人民選出來的代表,不是哪個官老爺封給我的。我秦西嶽哪怕掉腦袋,也要把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李副主任,請你如實回答我,人大組織這次評議和調研,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如果單是爲了說好話,爲了給某些人臉上貼金,我秦西嶽現在就離隊!”
李副主任被他問住了,想不到秦西嶽會用這樣的言詞質問他。
“你也不敢回答是不?那好,我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這次下來,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一個字:假!我們不是竈王爺,不能幹那種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的事,我們更不是說話的機器,我們是人!是人就得說人話,幹人事!這一路的所見所聞,我秦西嶽不會悶在肚子裏,這次回去,我要上書中央,上書全國人大,我就不信,這欺上瞞下的官僚作風會禁不住,我更不相信,中央提出的新農村建設,會是這樣一種搞法!這可是在革命老區啊,同志們,難道我們有臉面對那些死去的革命先烈,有臉面對這一片曾被鮮血染紅的土地?現在,我正式向會議提出,我要離隊!”
說完,他扔下話筒,大步走出了會場,身後傳來“老秦老秦”的叫聲,秦西嶽像是耳朵背了,再也聽不到。
平西縣城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十點,秦西嶽來到長途汽車站,想坐車回銀州。平西是座小縣城,四面環山,中間只有洗腳盆大的點地兒,擠擠巴巴的,建了縣城。這兒交通極爲不便,火車沒通,汽車先要穿過奇山峻嶺,到達秦嶺市,然後再從秦嶺通往各地。車站上的人不是太多,進入冬季後,這兒的人便再也不想出門了,他們習慣了冬天守着南牆,抱着太陽喧謊的休閒日子,誰要是破壞他們這種日子,他們是很不高興的。
買票的一瞬,秦西嶽眼裏突然閃過一個影子。“曉蘇!”他喊了一聲,忙將伸進購票窗的手抽了回來,掉頭就往外攆。窗口裏面的售票員不滿地說:“你這人咋回事,到底買還是不買?”秦西嶽哪還能顧得上跟她解釋,腳步倉皇地就往車站裏面追。他剛纔看見了曉蘇,真是曉蘇!秦西嶽確信,這次沒看錯,那個一閃而過手裏提着黑色提包肩上還挎着揹包的女子,定是曉蘇!她怎麼會在這地方,她跑這地方幹什麼?秦西嶽腦子裏跳出一連串的疑問,他真是沒想到,會在這偏僻之地看見自己家的曉蘇。
他被檢票員擋住了,因爲沒買車票,檢票員不讓他穿過鐵欄。這時候站臺裏面已有一輛車發動,憑直覺,秦西嶽斷定曉蘇上了那輛車,他有些急,跟檢票員吵了起來:“我家曉蘇,我家曉蘇在裏面!”檢票員惡狠狠地說:“啥你家我家的,買票去!”
就在他返身走向售票處的當兒,車裏有個影子晃了晃,秦西嶽清清楚楚看見了曉蘇的臉。是曉蘇,曉蘇上了那輛車!
買站臺票的空,秦西嶽腦子裏忽然跳出一個想法,幾步竄出候車室,伸手攔了一輛面的。司機問他去哪兒?秦西嶽說:“跟着前面那輛長途車,它去哪,你就去哪。”
“那是長途車啊,是去鄉下的。”司機懷疑地盯住他。
“我就是要跟長途車。”秦西嶽嫌司機多嘴,不滿地應了一句。
“跑長途很貴的,要不我拉你過去,上那輛車?”司機一片好心地說。
“誰讓你替我省錢了,讓你跟你就跟,囉嗦什麼?!”
司機捱了嗆,一踩油門,跟了上去。心裏嘀咕道,這人不像是公安,也不像個有錢人,幹嗎做這事?想了一會,不放心地說:“說好了,到時可得按計價器付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