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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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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然趕到醫院,雖然繆盈已經脫離危險,但是他還是被嚇了個半死,因爲他清楚自己纔是這起事故的罪魁禍首,如果不是因爲他經常在家吞雲吐霧、嫌煙霧報警裝置太敏感關掉了警報器,姐姐就會被警報聲驚醒,不至於發生煤氣中毒。成然在後怕中致電同盟軍彙報情況:“蕭清,我姐煤氣中毒了!”

“啊?她現在怎麼樣?”

“沒事兒沒事兒,已經緩過來了,留院觀察呢,問題不大,不過剛纔差點兒把我嚇死!”

“媽呀,你嚇死我了!告訴書澈了嗎?”

“還沒呢。我問我姐要不要告訴書澈,她不理我,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所以打給你商量商量。”

“必須告訴啊!”

蕭清敏銳地捕捉到了把壞事變好事的可能性。

“那你跟他說一聲吧,就說現在沒事兒了,讓他別太擔心。”

“必須讓他擔心啊!成然,你是不是傻?咱倆要幹嗎來着?這可是事半功倍的機會,你腦子短路了?”

被蕭清一點撥,成然一下子醒過味兒來:“對呀!不但要告訴他,還必須嚇他個半死。”

“這樣,我來說,往大了說!往生死一線說!保證不用咱倆又拉又拽,他自己光速飛去。”

“就這麼定了!咱倆配合雙打,我守在病房門口,一見你們來,聲淚俱下,揪住書澈領口:‘你還我姐姐!都是你!害我姐尋了短見。’”

“你再掂量掂量戲感和分寸,太過了也不好,假。”

“放心,我先走幾遍戲。”

蕭清掛斷電話,調整情緒,快速思考後,疾步走到茶水間,從冰箱裏拿出珍貴的老乾媽辣醬,挖了一勺,以英勇就義的表情放進嘴裏,瞬間涕淚交流。保持着淚水在眼眶打轉兒的狀態,她舉着手機衝進辦公區,直奔正和彭一討論工作的書澈,用預告世界末日的表情和語氣向他報告:“書澈,繆盈出事了!”

書澈被眼含淚水、聲音哽咽的蕭清嚇到了,焦急地詢問:“出什麼事了?”

“她煤氣中毒,正在醫院搶救……”

書澈臉色大變,起身拔腿就往外跑,蕭清趕緊追上他。

“怎麼會煤氣中毒?現在她什麼情況?”

“成然在電話裏慌得亂七八糟,沒說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就說有生命危險……”

“哪家醫院?”

“成然發了醫院定位,我跟你去。”

去醫院的路上,書澈把車開得風馳電掣,蕭清緊張地拉着車上的把手,生怕他再超速,他的聲音緊張到嘶啞,握着方向盤的手不停顫抖:“她不會有事吧?蕭清,繆盈不會真有事吧?”

“不會的,不會的。”

看到書澈這個樣子,蕭清有一點於心不忍,都怪自己戲太好。趕到醫院前,她悄悄給成然發去一條微信,預告他們馬上就到。所以,兩人一衝出電梯,望風的綠卡就一路跑回繆盈病房門外給成然報信兒:“來了來了,他們來了!”

“按剛纔排練好的,預備,開麥啦!”

成然和綠卡立刻進入各自角色和規定情境,書澈和蕭清一前一後跑來,遠遠就見成然兩手抓住綠卡肩膀劇烈搖晃,聲色俱厲,痛心疾首:“我是怎麼囑咐你的?守好我姐,寸步不能離!你爲什麼非要那會兒出去不可?”

“我看姐睡着了,覺得不會有什麼事兒纔出去的。”

“她那是裝睡!她現在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一個看不住,就容易想不開、尋短見,我見過好幾回她盯着水果刀發呆,差點沒把我嚇死!你知道嗎?知道嗎?知道嗎?”

“我錯了還不行嗎?”

書澈聽得臉色煞白,衝到病房門外,想進去,卻被成然和綠卡像堵牆一樣堵住了門口,想繞又繞不過去,急得原地打轉。他身後的蕭清也抓耳撓腮,用眼色使勁對成然和綠卡喊cut,示意人家主角上場了,你倆配角就別搶戲了。

成然演得正來勁,無視蕭清指揮,仍然對綠卡不依不饒:“我姐要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病房門突然拉開,繆盈扶着輸液架,好模好樣地走出來:“誰想不開?誰要尋短見?誰在崩潰的邊緣?成然,你瞎嚷嚷什麼呢?”

事實與渲染明顯相去甚遠,見到繆盈完好無損,書澈一瞬安心,下一瞬尷尬。訓斥完成然,繆盈一抬眼看見了他們身後的書澈。兩人四目相對的時刻,蕭清連推帶拽,把兩個搶戲的豬隊友拉下舞臺。助攻三人組退到一旁,緊張地觀望男女主角的正戲。

“煤氣中毒是怎麼回事?”

“燒開水,不小心把火澆滅了,完全是意外,他們想多了。”

“你現在怎麼樣?”

“很好,留院觀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回家。”

繆盈的驕傲和矜持,像一面柔軟的牆壁,讓書澈的關切無處落腳。

“那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去看你。”

書澈轉身走了。

“又——白——忙——了!”

成然捶胸頓足、仰天長嘯。眼看又要功虧一簣,蕭清一把推開礙事擋路的他,衝到繆盈面前:“你倆要不要都這麼傲嬌?說句軟話會死嗎?他一路飛車過來差點出車禍,把着方向盤的手帕金森似的抖抖抖,抖了一路,我要說得再誇張一點,他就能原地爆炸!結果到這兒了,你擺着風輕雲淡、若無其事的造型……再這麼驕傲矜持下去,別以爲你不會付出代價!趁他沒走遠,追呀!”

繆盈被蕭清嚷嚷得醍醐灌頂,一下拔掉手上的吊針,去追趕書澈:“書澈!”

書澈停下離開的腳步,轉身面對她。

“對不起,我爲我爸做的事兒,向你道歉;也爲我自己,向你道歉。如果……你覺得……面對我,讓你難受,如果這樣……就能讓你覺得……和我爸劃清界限,我能接受……你和我分手!決定權在你。”

誰也沒有想到,就連書澈也萬萬沒有料到,最先提出分手的,居然是繆盈。說出“分手”,接受任由處置的命運,反而讓繆盈有了一種置自己於死地的坦蕩和不用再爲此掙扎的踏實,同時,也爲一旦有了分手想法的書澈做了鋪墊,讓他的開口既不會太艱難,也不顯得像個惡人。

三名圍觀者原本期盼兩人執手相看淚眼、冰雪消融、重歸於好的大團圓,誰知道繆盈一開口說的竟然是分手,劇情急轉直下,奔着魂斷藍橋的悲劇去了,蕭清急得捶牆:“誰讓你追上他說這個了?這還不如不說呢!”

“決定權在你。”

從離開醫院,繆盈的這句話就一直在書澈耳邊迴響,如何處置他們的愛情?保全還是捨棄?到了該做一個決斷的時候。她把生殺予奪大權交給他,就連分手的理由和說法,她都替他打好了底稿。書澈知道無論他做出什麼決定,繆盈都會逆來順受,不做反抗。她不是始作俑者,她和他一樣,只是被動接受,只比他早一些知情,她不是罪人,現在卻被當成了一個罪人,心甘情願地接受懲罰。從發現愛情被父親污染,到接受被污染的愛情被男友放棄,繆盈從不因爲自己身處夾縫和被愛情、親情兩頭撕扯而哭天搶地,她沉默、隱忍、平靜,吸收了一切痛苦傷害,就連內心的崩潰,都被她掩藏得不見痕跡。繆盈天生的高貴,彷彿可以容下一切。這就是他當初一見鍾情、深愛了11年的女孩。

書澈想起了蕭清在海邊對他怒吼的話,他試着把自己放進繆盈的處境,設身處地感受她的無奈、她的委屈,突然,他對她充滿了愛憐。愛到深處,是體恤吧,是放下自我,成爲對方;不是你認爲她應該怎麼做,而是你理解她爲什麼那樣做;不是用你認爲對的方式,而是用她需要的方式,善待她。繆盈對他做到了,他對她呢?書澈捫心自問的只剩下一個問題:對繆盈的愛,有沒有大過一切?夠不夠壓倒他對其他的厭惡?能不能高於他執拗的原則?

第二天,成然按計劃到醫院接姐姐出院回家,姐弟倆一走出醫院大門,就見書澈等在門外。繆盈腳下遲疑,不敢確定他的來意。書澈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牽住她的手,說了一句:“跟我回家。”

繆盈頓時淚盈於睫,乖乖地被書澈牽着上了他的車。和上次逃婚被接回家一樣,這一次,除了愛的動作,他對她依然什麼也不多說。重新被他溫暖的臂膀包圍,這種昔日比比皆是的幸福,此刻竟讓她感覺無比珍惜,這種幸福類似失而復得,又像死而後生。因爲從不懷疑書澈是對的,所以這次,繆盈做好了被父親的錯族誅連坐的準備,然而,得到了第二次赦免。她因此知道他有多麼愛自己,多到他忍受了他們之間的不再純粹,多到他的原則也爲她做了妥協。

“書澈,之前一直瞞着你,是因爲自始至終,我都希望你遠離這些,永遠不知道纔好。可我也知道你早晚會知道。雖然我沒有拒絕也沒有反抗過我爸,但是我,一分鐘也不認同他。”

“我知道,你不用解釋,我相信你。”

“兩次都是你來找回我,爲什麼?爲什麼來找我?”

“因爲——可以相信的,越來越少;值得捍衛的,也越來越少。繆盈,我只剩下你了。”

這樣的愛,讓她感激涕零,她把自己放得更低,愛得更加卑微。

“繆盈,還有沒有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你還有什麼事兒沒對我說嗎?”

書澈問出這句話時,一張面孔從繆盈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那是劉彩琪的臉,這是唯一她沒有向他交代說明的人,可說明什麼?又交代什麼?繆盈自己都說不清楚劉彩琪的來龍去脈,這個和成偉聯繫緊密,似乎和書望也有某種牽連的女人,身上有種不安的東西讓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是這時候,要不要爲了一個隱約的預感,動搖剛剛失而復得、本來已很脆弱的愛情?繆盈決定不提,果斷否認:“沒有!書澈,我對你,沒有絲毫隱瞞。”

“無論發生什麼,希望你對我都不要再有一絲一毫隱瞞。因爲過去擁有的,正在一件一件地失去純粹,我唯一還想抓緊的,就是——還純粹的你和我。”

如果能預見到這個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劉彩琪最終會成爲自己和書澈的劫難,此刻的繆盈會不會重新做出選擇,說出內心因這個女人而生的不安?如果這一刻繆盈選擇說出關於劉彩琪的疑慮,那麼半年以後,在真相大白和世界崩塌之時,書澈會不會因爲她這一刻的坦誠,給她和他們的愛情第三次赦免的機會?抑或,就算現在繆盈說了,他們依然躲不過這一劫,劉彩琪註定成爲兩人的終極劫難?一念之間,人生迥異。

莫妮卡出了一個大“狀況”,這天早上,蕭清像往常一樣上樓叫她喫早餐,卻見莫妮卡坐在衛生間的浴缸沿上發呆,手捏一支驗孕棒。

“莫妮卡,你怎麼了?”

“我中招兒了。”

莫妮卡把驗孕棒亮給蕭清,兩條紅線清晰可見。

“誰的?”

“不知道。”

“不至於吧?你算算日子,用排除法篩選,鎖定目標。”

“是誰的根本不重要,反正我也不會把他生下來。”

“難道你要……墮胎?”

“不然呢?”

“可是……你不怕嗎?”

“怕什麼?沒事兒,約醫生,做手術,搞定。”

莫妮卡不愧爲Open girl,一副沒心沒肺的淡定,抓起手機,就在通信錄裏找私人醫生的電話。倒是蕭清心裏翻江倒海、七上八下,莫妮卡的反應越是淡定,她越心疼。

“莫妮卡,雖然我連戀愛經驗都沒有,但我會自始至終一直陪着你,給你當護工,給你當保姆,在此期間,你有權隨意驅使我。所以你不用害怕、不用擔心,我的小肩膀儘管靠。”

“我不怕,周圍女孩子有人做過這個,不是多大的事兒。”

“啊?你心也太大了吧?好歹是個手術呢!”

“不放心你就一直陪着我好吧,乖。”

“我在,我會一直在。”

蕭清一腦袋扎進莫妮卡懷裏,看上去,她纔像是無助和需要依靠的弱小一方。莫妮卡被她緊箍着,僵硬彆扭,忍不住抗議:“哎,咱倆誰靠誰呀?是我要手術,不是你。”

被蕭清重新攬進懷裏的莫妮卡,突然有了一種被呵護的感覺,她往暖懷更深處拱了拱,和蕭清的身體依偎讓她感覺沉溺,還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這是她在此前數不勝數的異性關係裏從未得到過的一種感覺。也許就在這個時刻,莫妮卡意識到自己Open girl的那張表皮下面的瓤兒已經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也包括,對待這個突如其來的baby的態度……

莫妮卡乾脆利落,和醫院約好了流產手術的時間。等待手術來臨的時間裏,她不再和任何人談論這件事,彷彿肚裏的孩子就是個等着開刀拿出去扔掉的包袱。只有蕭清一個人能感覺到莫妮卡的異樣,她能從她若無其事和風輕雲淡裏看出僞裝表演的痕跡,她能從她面對窗外、面對書、面對任何東西的短暫發呆裏捕捉到她從未停止的思緒。但莫妮卡到底在想什麼,她自己避而不談,蕭清不能追問。

就在流產手術前一天,莫妮卡意外接到母親從紐約打來的電話,莫妮卡媽媽因爲激動,聲音一直哽咽。

“莫妮卡,Adam有腎源了,明天醫院就安排做配型。”

“是嗎?太好了!”

“我們等得太久了……但願這次能配型成功,我會整晚祈禱的。”

“我也會爲Adam祈禱,這次一定會如願的。”

當天晚上,蕭清走上二樓,想和莫妮卡談一談明天的手術。透過虛掩的房門,只見她正雙膝跪地,兩手緊握,閉目祈禱。蕭清把這一幕理解爲莫妮卡對明天的手術感到不安,對失去的baby感到歉意,所以沒有打擾她,靜靜地轉身離開。

第二天,結束一門考試後,蕭清按照事先約定趕到醫院,在那裏等莫妮卡來,陪她做流產手術。然而,等了一個多小時,過了手術約定時間,莫妮卡始終沒有出現。打她的手機,關機,打家裏座機,無人接聽,似乎她臨陣退縮,改了主意。蕭清返回合租別墅,果然,莫妮卡哪兒都沒去,就在家裏,獨自一人坐在客廳窗前。見蕭清回來,莫妮卡一臉歉意,對她笑了一下。

蕭清走到她的身邊坐下:“你關了手機,我就猜到你不會來醫院了。”

“對不起,我腦子有點亂。”

“這幾天你都在猶豫,是嗎?在想要不要把baby生下來?”

“我確實一直在猶豫,可自己也想不清楚究竟在猶豫什麼。昨天我媽來電話說Adam等到腎源了,今天要做配型,昨晚我一直在祈禱他能配型成功。”

“真的?昨晚我看見你在祈禱,還以爲你是擔心今天的手術,原來是爲了Adam,那配型結果有消息了嗎?”

“有了,就在剛纔,我準備出門去醫院的時候,接到了我媽的電話,她哭着告訴我:配型成功了。”

“太好了!這真是最好的消息!”

蕭清由衷地爲莫妮卡一家感到高興,同時,她也捕捉到了一個信息:Adam配型成功的消息,似乎改變了莫妮卡放棄baby的決定。

“然後我媽跟我說:‘謝謝你,莫妮卡,謝謝你之前回紐約爲弟弟做的一切。’她還說,我是她最愛的女兒,永遠都是……”

蕭清深深懂得這一句出自媽媽之口的話對莫妮卡來說有多麼重要,重要到足以改變她之前和之後的人生觀。

莫妮卡淚流滿面,卻綻放出一臉笑容:“Adam換了腎,以後就能像正常人一樣上學、泡妞兒、工作、結婚、生baby,過平庸無聊的人生了。”

“這個值得幹一瓶。”

蕭清起身打開冰箱,拎出兩瓶啤酒,打開瓶蓋,遞給莫妮卡。

“爲平庸無聊的人生,幹!”

一個平庸無聊的人生,無論對莫妮卡還是對Adam而言,曾經都是如此稀缺。現在,同母異父的姐弟兩人都有了一個開始這種人生的機會,Adam是因爲有了一個健康的腎;而莫妮卡是因爲……似乎有一個人,讓她產生了想過這樣的人生的期望。

“18歲前,我經常憎恨活着,經常有那種想要永遠睡過去、把這噁心的世界關閉的衝動,好在那些時候,我用瘋狂的Party、無數次爛醉、好多好多炮友,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平庸無聊的人生這麼值得一過。所以我想把baby生下來!”

“你要把他生下來?他可不是一件玩具。”

儘管蕭清通過各種蛛絲馬跡已經猜到了這種可能性,但聽到莫妮卡親口說出這句話、宣佈這個決定,她還是感到震驚,未婚生子、單親媽媽不是一件小事。

“我知道,他是個麻煩,無窮無盡的麻煩,就像我對於我媽。”

“有了他,你的人生可能就沒法平庸而無聊了。”

“會更加失敗而潦倒的,對嗎?”

莫妮卡充滿自嘲地哈哈大笑。

“有了他

,你就不能再瘋狂Party、不能再爛醉,甚至不能再……”

“就不自由了,是嗎?”

“爲什麼要做一個讓自己從此不再輕鬆的選擇?”

“因爲……13歲以後,我就一直是自己一個人,沒有人屬於我,我也不屬於誰;有了他,我就有了第一個完完全全屬於我的人了,我們倆就能組成一個家了。”

“兩個人的家,會不會人有點少?你要不要先確定baby爸爸是誰,和他商量一下呢?”

“不要,我確定不愛他,所以,不會給他權利來和我分享這個baby。未來孩子的爸爸,不需要血緣,只要是我愛的那個,就OK。”

“莫妮卡,這個決定,意味着至少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裏,你要做個單身媽媽,從連對自己都懶得負責到承擔你和他兩個人的生活,不能逃避,不能關機重啓,更不能退貨!你想好了嗎?這可不是一個輕易的決定。”

莫妮卡突然問了蕭清一個問題:“蕭清,這兩年,一直到碩士畢業,你不會離開吧?”

“當然!離開這兒,我住哪兒?”

“畢業後呢?你會回國還是留下?”

“我……還沒想過這個呢。”

“先不管以後,這兩年,有你在就好。”

“我在,最多是充當臨時保姆,就算再任勞任怨,也代替不了baby爸爸的職能啊。”

“你比他們好。我想清楚了,我要生下這個baby!”

莫妮卡堅定了自己的未來,但是隱瞞了是誰讓她堅定了這種未來的祕密。

和繆盈的街頭重逢開啓了寧鳴的美漂新紀元,堅定了他爲她繼續留下的恆心,生計問題依然是第一要務,之前那些上天入地、出生入死的工作經歷讓寧鳴噤若寒蟬,他不想繼續動盪、繼續冒險,他決定改變,不再輸出體力,改輸出腦力。連續幾天,他在互聯網信息海洋中大海撈針,終於,北美華人資訊論壇裏的一條招聘信息進入了視線:“大學本科高等數學考試,誠聘槍手,要求大本及以上學歷,報酬優厚,有意者郵件聯繫,請附簡歷,非誠勿擾。”

代考大本高數的難度係數,對於計算機本科畢業的寧鳴,簡直是小菜一碟,他知道自己手到擒來,但也知道,這個工作相比打黑工,更加不合法,更加邪門歪道,但“報酬優厚”四個字,在此刻流離失所的美漂眼裏,就是最美的中國漢字!寧鳴無法讓視線從這四個字上轉移,點擊招聘信息裏的郵箱鏈接,把他的簡歷發過去,手機很快就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message:“這是一個勇敢者的遊戲!事先不預付任何訂金,酬金根據考試成績浮動,成績越好,報酬越優厚,重要的事情說三遍:非常優厚!非常優厚!非常優厚!反之,一旦掛科,代考者不但拿不到酬勞,還要賠付僱主損失。有自信者接受此規則,即可安排面試。期待你的挑戰!”

寧鳴果斷回覆,接受了挑戰。第二天,他來到對方指定的面試地點——一家高檔中餐廳,在指定的v8包間見到了面試官,一個20歲的跩酷男生,他看不見的雙眼藏在墨鏡後面,上上下下對寧鳴一頓審視:“給我看一下你的護照。”

寧鳴掏出護照,推到對方面前,感覺自己像被審查審訊,他甚至抬頭找了找,看看包間裏有沒有監控攝像頭對着自己。

“我還要看一下你的大學畢業證,最好是原件。”

“沒有。”

“沒有?你不是說本科畢業了嗎?”

“不是沒有,是我沒帶來,我拿的旅遊簽證,來美國既不留學也不求職,有什麼必要揣着大學學歷滿世界走?”

“沒有畢業證,那你怎麼證明自己大學畢業了呢?”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是看水平,還是看文憑?”

“你有信心代考成功嗎?”

“沒有我接什麼招兒呀?本科四年都一馬平川地下來了,還應付不了你一個大二數學?”

“這樣,你當場證明一下自己的水平吧。”

面試官甩過來兩張紙,寧鳴一看,是英文的高等數學試卷:“現在?就在這兒做?”

“對呀,你把這兒當考場,我也好眼見爲實。”

雖然像煞有介事,但這樣的應聘方式倒也科學且富有成效,寧鳴點頭表示接受,面試官隨即提出進一步要求:“你的手機,暫時交給我保管。”

“爲什麼?”

“防止你作弊。”

“我還怕你攜我手機潛逃呢。”

面試官發出一聲輕蔑的哂笑,掏出一沓美元現鈔,甩到寧鳴面前:“1000美元押金,夠嗎?”

夠了,肯定夠了,寧鳴一手交出手機一手收好現金。面試官按了呼叫器,服務生迅速端着托盤進來,擺上套餐、甜品和咖啡,一桌子琳琅滿目,頓時分散了寧鳴的注意力。

“我答題,你喫飯,有點不合適吧?”

“這些都是給你準備的,你要是覺得分散注意力,我讓他們撤了。”

“都是給我的?那不影響,那不影響。”

“答題限時兩小時,5分鐘後開始計時,我就在門外。”

面試官宣佈完考試時間和紀律,起身走出包間,關上了門。寧鳴繃不住樂了,一個不正經的事兒,被整得還倍兒正經。他迅速瀏覽了一遍試卷,心裏有了數,放下卷子,擼胳膊挽袖子,開始大喫大喝。一個小時後,他拿着考捲走出包間,把坐在門外玩手機的面試官驚得一躍而起:“答完了?”

“完了。”

“這才一個多小時!”

寧鳴聳聳肩,心說還有20分鐘我在大喫大喝呢。面試官接過試卷仔細查看,確認試題全部做完,拿出手機,寧鳴掏出美元,雙方完璧歸趙,寧鳴領命回去等通知。不料,剛離開餐廳,沒走出去多遠,面試官的電話就追來了,要求他立刻返回剛纔那個包間。寧鳴推門進去,嚇了一跳,屋裏除了剛纔那位面試官,又多出兩個男生,三人全部墨鏡遮臉,像黑幫聚首。

寧鳴一臉蒙圈,問面試官:“難道不止你一個人要代考?”

“只有一個,但不是我,是我們老大,他纔是你真正的僱主。”

面試官指指坐在三人中間的男生,又爲他介紹寧鳴:“哥,他就是寧鳴。”

老大用下巴招呼寧鳴:“坐。”

寧鳴在他對面坐下:“老大,你怎麼稱呼?”

“叫我Rudy吧。”

“不是讓我回去等通知嗎?怎麼這麼快就把我叫回來了?”

Rudy舉起寧鳴剛纔完成的那張數學試卷:“我對過標準答案了,你以前是不是做過這套考題?”

“沒有啊,我上哪兒做美國卷子去?”

“牛呀!攏共就錯了一道選擇題,其他全對。”

“正常發揮吧。”

“咱倆聊聊,我瞭解一下你的情況。你是在這兒上學嗎?”

“不是。”

面試官提示老大:“哥,他是旅遊簽證。”

“哦,你來美國玩?”

“也不是玩。”

“那你來幹嗎?”

“沒幹嗎,晃着。”

“晃着?”

“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晃着好,晃着特別適合我,不在冊的流動閒散人員,安全!”

Rudy顯然對寧鳴的內在到外在都頗爲滿意,進一步徵求兩個小弟的意見:“身高、胖瘦都和我差不太多,你們覺不覺得他長得也和我有幾分相似?”

“有一點兒像。”

“必須沒你帥。”

“有點像就行,老外本來就對咱亞洲人臉盲。”

Rudy抬手一指寧鳴,帶着賦予他拯救人類重任的那種莊嚴宣佈:

“面試通過,就你了!”

“咱們酬金還沒談呢。”

“之前發給你的信息裏不是已經說明白了嗎?不預付訂金,酬金隨成績浮動,成績越好,酬金越優厚。如果掛科,還得賠錢。”

“怎麼個浮動法?你有標準嗎?”

“先跟你說說我的情況啊,這套卷子是我上學期的考題,我喫了個F,掛了,這學期重修,必須過!所以對你的要求是最起碼拿C。考題肯定不是這樣了,但難度不會差太多,你能保證替我考過嗎?”

“差不多。”

“不能差不多,一點不能差,必須考過!要是拿了D或者F,你就得賠我錢。”

“還有賠錢的風險?那我得先知道,考得好,能優厚到啥程度?”

“如果你能拿A,酬金上浮到——5000。”

“5000美元?”寧鳴瞪着Rudy張開的5個手指,眼珠兒差一點衝出眼眶。

“嫌少?”

“不少不少。”

寧鳴按捺住心裏的激動,表情儘可能地淡定,僱主所言不虛,這個工作確實“報酬優厚”“非常優厚”!

“成交!預祝我們合作成功!”

Rudy起身與寧鳴熱情握手,隨即雙手抱拳,鄭重託付:“拜託了,哥!”

幾天後,僱主Rudy把一張名爲Rudy 的ID拿給了寧鳴,上面的頭像照不是Rudy也不是寧鳴,可是,既像Rudy也像寧鳴。寧鳴舉着這張假ID端詳半天,幾乎找不出破綻,心裏不得不歎服:這幫熊孩子,居然能把如此不正經的事兒幹得如此專業。

“這是用咱倆的照片合成出來的吧?用的什麼軟件?不錯呀!”

“相當不錯!你不是學計算機的嗎?以後多發明一點這類造福人類的軟件,市場需求大、應用廣,肯定賺錢。”

“放心,你這類用戶的需求,總是會最先被滿足。”

“上次你說來美國就是晃,你不想申請個學校留學嗎?守着硅谷這個碼農大本營,你的計算機專業有優勢啊。”

“留學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不是人人都有那個條件。”

“我覺得你的水平沒問題吧?”

“水平沒問題,不代表別的方面也沒問題。”

“別的方面?哦,那是錢有問題。”

“別聊我了,說說考試那天有什麼注意事項,會不會碰上熟悉你的同學?”

“這個不用擔心,除了非上不可的課,我平時不在學校泡着,基本不和同學交朋友,因爲我檔次太高,他們都夠不上,這個你懂。”

“就是說不會有人注意你?”

“那也不對,我這麼帥,不可能沒人注意,保不齊有一些暗中關注我的仰慕者。反正你就是替我考一回試,做三個小時的我,不跟人接觸、不聊天,保持和我一致的高冷範兒就行了。”

“明白,去了就考,考完就走,零交流。”

“到時候,我親自開車送你去學校,等你考試結束,接你離開。在別人眼裏,下車去考試的,就是我,不是你。”

Rudy又拿出一個運動包,扔在寧鳴面前,打開包,裏面有一套炫酷的潮服,還有一雙金扣閃亮的GZ高幫休閒鞋。

“這什麼意思?”

“行頭,全套。考試那天穿上,你就變成徹頭徹尾的Rudy 了。”

到了高等數學考試日,Rudy開車拉着寧鳴來到舊金山大學,停好車,側頭打量身穿他全套行頭、儼然一個紈絝子弟的寧鳴,滿意地點頭:“OK,現在起,你就是我了。哥,弟的命運託付給你了,一定要保我過啊!不然又要被我爸追殺。”

“淡定,等着。”寧鳴胸有成竹地下車而去。

望着自己的化身大搖大擺走進教學樓,Rudy放倒座椅,打開音樂,靜候佳音。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敲車窗聲驚醒,見寧鳴考完歸來,Rudy趕緊解鎖開門,寧鳴坐進車裏,緊皺的眉頭幾乎把他嚇尿:“怎麼樣?”

“不妥,有點不妥。”

“啊?你被當場抓獲了?”

“那倒沒有。”

“那怎麼個不妥?”

“我在想,是不是應該故意答錯兩道題?不然分數太高,會不會有點假?”

“你嚇死我了!”

沒過多久,寧鳴接到僱主Rudy通知,說考試成績公佈了,約他見面發酬金,地點在一家很貴的日式鐵板燒。寧鳴被身穿華麗和服的女服務員引到VIP包間外,拉開紙門,請他入內,瞥見包間裏坐着一個臉生的帥哥,他道聲抱歉,轉身就走。

“對不起,走錯房間了。”

“沒錯,就是這兒。哥,我是Rudy!”

帥哥露出一臉燦爛笑容,在寧鳴助他拿下滿意成績、順利通過考試後,Rudy終於解除戒心,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原來你摘了墨鏡長這樣啊。”

“高等數學成績出來了,A!”

“不辱使命。”

“太不辱啦!哥,你牛!弟先乾爲敬。”

Rudy掏出一摞美元現鈔,啪的一聲,拍在寧鳴面前:“按照約定,最高酬勞,5000美元!我本來想微信轉賬給你,一想還是現金給力;本來想裝一個信封,一想還是赤裸裸的讓你有成就感。”

雖然早就篤定能拿到這筆錢,但此刻,5000美元的真金白銀就擺在面前,寧鳴還是有點激動,這是他來美國後掙到的最大一筆鉅款了!

“收好,哥,一會兒還有正事兒要談。今晚,咱們繼往開來,不醉不歸!”

“還……還繼往開來?”

Rudy不急於解釋怎麼個繼往開來,舉手擊掌,米其林三星大廚應聲出現,站到鐵板後,畢恭畢敬地衝他們鞠躬,開始烹飪,一道接一道的美味送進盤子。酒過三巡,寧鳴突然盯住大廚,問Rudy:“他能聽懂咱倆說話不?”

“不能!他只會英語和日語,這就是我定在這兒和你約會的目的。”

“那我就踏實說了。”

“哥,你說,我洗耳恭聽。”

“Rudy,你這樣——不好。”

“我什麼不好?怎麼不好了?”

“你僱我代考,這是地地道道的——學術欺詐!是犯罪!”

這話Rudy可不愛聽,他把筷子一扔,一臉不爽:“哎,應聘時、考試前,你怎麼不批評我?爲什麼不拒絕,還和我共同犯罪?”

“我也是生活所迫、唯利是圖,爲了錢,三觀破碎,這次的代考經歷,算是我人生一大污點。”

“什麼意思?你和人生有污點的人坐在一起,喫着他請的頂級日料,罵他欺詐,你就高潔了?就不算同流合污了?”

“我不是針對你,主要是自責,我是……自甘墮落。”

“那我就是墮落本身,對吧?你每踩自己一腳,就是更深地踐踏我一次。”

“那我不說了,你好自爲之,人生不是所有事兒都能找到別人代勞。”

“哥,我承認這次我的手段是錯誤的,但目的是美好的!我只是不願意讓我爸一次又一次對我失望,哪怕吹的是一個美麗的泡泡。實際上,無論是考試成績還是上大學,他都只關心它美不美,並不關心它是不是泡兒。假如有一天,我爸知道我把美元花在了他的身心健康而不是喫喝玩樂上,他也會捫心承認:這筆錢,是因爲孝順。”

Rudy一番肺腑之言,說得寧鳴張口結舌,明明是歪理,可歪得理直氣壯。

“你還真是……有理有據。”

“哥,你幫了我大忙,說什麼我都不生氣,因爲你說得對。但是,有些人的人生是註定的,比如我,不管我大學是怎麼混下來的,畢業證和學位是怎麼拿到的,都不耽誤我未來一邊當敗家子一邊做霸道總裁,美女環繞、子女繞膝這類事務也要我親力親爲,別人想代勞也代勞不了。所以,不管怎麼走,人生都是通往那裏,就不要管它是正的還是邪的了。”

寧鳴仰天長嘆:“唉,真有不管努力不努力都會成功的人生啊!”

“哥,我今天要和你談的,是一個更大的case,下學期有門令人聞風喪膽的課程,叫金融工程……”

“提前半年就約代考?你確定自己考不過?”

“這回不光代考,還有代課,全包。”

寧鳴懂了:這就是Rudy“繼往開來”的內容。

“代課?怎麼代?”

“就是從頭到尾,你以我的身份,出現在每堂課和每次考試,大面積扮演我。”

“那怎麼行?”

“必須行!金融工程是幾個專業一起上的大課,百十來人在一個教室,教授連人頭都分不清,同學更是沒人認識我,也就沒人知道你不是我。”

“可是……”

“10000美元!”

“不是錢的事兒……”

“怎麼不是錢的事兒?15000!”

“哦……”

寧鳴舌頭打了結,Rudy立刻抓住他心動的馬腳,乘勝追擊:“哥,你不是說不是誰都有

條件圓出國留學夢嗎?你就當這次是圓夢,掙我的錢,過不敢奢望的留學人生,一箭雙鵰!何樂而不爲呢?區別不就是一張文憑紙嗎?你在乎那張紙嗎?要在乎,我買一贈一,送你一張美國大學文憑,包你回國拿出來,那些土鱉看不出是買的。”

“我不在乎文憑……”

“那就OK啦,15000美元,成交?”

“唉……”

寧鳴再次淪陷在金錢攻勢下,手被Rudy緊緊握住,熱烈慶祝他上崗再就業,預祝二人合作圓滿成功!

爲了讓寧鳴更好地扮演自己,Rudy對他進行了一系列崗前培訓:第一步是形象打造,從髮型設計到服裝鞋帽,寧鳴經過一番洗心革面式的重塑,變成了和Rudy如出一轍的紈絝子弟style;第二步,言談舉止的模仿,經過反覆調教訓練,寧鳴終於掌握了Rudy的眼神兒,注意力永遠在漂移的個人神韻和“哥們兒我誰也不尿”的氣質精髓。

Rudy對僱員的照顧無微不至,甚至關懷到了日常生活起居,他給寧鳴租了一個獨門獨戶、面積不大的平房套間,麻雀雖小,但五臟齊全,拎包入住,距離舊金山大學只有十幾分鍾車程,Rudy提前預付了半年房租和水電費,正好覆蓋了代課、代考一學期的工時,他給寧鳴唯一的囑託就是:“踏實住,什麼都不用管,你只管好好當我。”

生活是舒適的,但是紀律是嚴明的,Rudy要求寧鳴時刻牢記“六不原則”:不和同學交際,不參與社團活動,不爭不辯,不喜不悲,不招人喜歡,不討人厭;要獨來獨往,少言寡語,低存在,甚至不存在!

Rudy給了寧鳴一個名不正言不順,但收入優厚、衣食無憂地留在美國的理由,從此,寧鳴拿着旅遊簽證,開始了期滿離境回國,然後再入境,頻繁往來中美,時而是自己,時而是Rudy的雙面人生。新學期開始,兜裏揣着Rudy的假ID、頂着Rudy的髮型、穿着Rudy的衣服踏進舊金山大學校門的一刻,寧鳴神清氣爽、精神抖擻,開啓了一段花着別人錢、圓了自己留學夢的奇幻之旅!

遵循Rudy 的“六不原則”,寧鳴平穩度過了大半個學期。以清華本科畢業水平,應付舊金山大學大二金融工程課程,猶如殺雞用牛刀,他輕而易舉地在一個平行時空裏把Rudy活成了另一種木秀於林的樣子。人可以低存在,但學霸的光芒,即使打個對摺去替別人代課代考,還是會偶露崢嶸,他把自己埋進土裏,閃光的成績依然會從土裏往外蹦。

金融工程艾瑞克教授佈置的一道作業,讓一百多名學生幾乎全軍覆沒,都喫了F,整個教室一片哀號。原因並非教授對所有學生作業的結果都不滿意,而是他佈置這道作業的目的根本就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考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我故意在代碼中放了一個不起眼的程序草,以此來檢測你們的細心和耐性,很遺憾,所有人都只關注能否run出結果。只有一個人例外,他發現了我故意埋下的這個bug,並用最簡單的方法修正了bug。誰是Rudy ?”

整個階梯教室的學生都在四下環顧,都在尋找這個“例外”,但是沒有人對Rudy 有印象,沒有人認識他,包括教授自己。

要不要站起來?要不要出頭兒?寧鳴拼命降低腦袋和身體的海拔,一個勁兒往下出溜、出溜,不能引人注目!不能引人注目!Rudy的諄諄教誨在耳邊迴響。

艾瑞克教授等了半天不見有人站起,決定引蛇出洞:“他今天逃課了?好吧,那我給他記上一筆:缺課一節。”

教室最後一排傳來一聲微弱的回答:“我在。”

所有目光齊刷刷扭向最後一排,寧鳴緩緩起身,但是全身還在使勁往下縮,彷彿他腳下的地心引力比其他地方都強,站起來也比坐着高不到哪兒去。

艾瑞克教授把這個叫Rudy 的中國學生的樣子記在了心裏:“哦!你就是拿了全班唯一A的Rudy !”

下課後,寧鳴誠惶誠恐地被叫到艾瑞克教授面前。

“Rudy,你有興趣加入我的項目團隊嗎?”

“啊?您的團隊不都是研究生以上學歷的學長組成的嗎?我不夠格……”

“並非不能破一回例呀,我的項目團隊和硅谷幾大科技公司建立了研發合作關係……”

“我知道,如果畢業能得到您的推薦信,相當於拿到了Facebook、Google那種巨頭公司的敲門磚。”

“我希望能挖掘和發現連你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天分。”

“但是我……”

寧鳴當然知道進入像艾瑞克教授這樣名牌教授的團隊,就相當於得到加持,畢業時手裏能有一封他的推薦信,就能從一堆名校畢業生的求職簡歷中脫穎而出。艾瑞克教授主動屈尊邀請,對任何一個學生——何況只是一個大二生而言,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誰也不會拒絕,除了……他。因爲寧鳴說不出:自己只是一個冒牌貨,再美好的未來也會隨着他脫去Rudy 的外衣而成爲鏡花水月,不屬於真名叫作寧鳴的自己。

“Rudy,看上去你還有些顧慮,不是那麼自信,沒關係,認真考慮一下,我的邀請一直有效。”

艾瑞克教授對寧鳴的反應感到匪夷所思,隨即把他的怯懦理解爲不自信,所以,教授決定給Rudy一段時間建立自信,繼續保持對這個學生的測評和觀察,如果最終驗證他的確是個天才,教授一定不會讓他泯然衆人。

告別了艾瑞克教授,寧鳴知道:自己無意間破壞了Rudy的“六不原則”,違反了低存在、不存在的約定,他以爲拒絕了教授的邀請就避免了未來的隱患,他無法預見未來Rudy的暴露就在這個時候種下禍根。

手機突然響了,一看是繆盈打來的,寧鳴趕緊接起:“繆盈!”

“寧鳴,你在學校嗎?”

“在……在呀。”

“我來了,咱們一起喫個飯好嗎?”

“好……好,我請你。”

“爲什麼呀?”

“我不是地主嗎?”

寧鳴暗自慶幸,女神蒞臨舊金山大學時,他剛好在替Rudy上金融工程課。一路小跑,跑到了和繆盈約好的學生餐廳外,遠遠看見了她的身影,他氣喘吁吁跑到她身後:“嘿。”

繆盈一扭頭,被他渾身上下的blingbling閃瞎了眼,她從未見過如此時髦又如此和平時的他不搭的一個寧鳴。

“你怎麼……成這樣了?”

“哪樣呀?”

繆盈無法組織語言,一臉不可描述,讓本來就是狸貓換太子的寧鳴更加心虛:“有那麼糟嗎?”

“你這一身不便宜吧?”

“都……都是假的。”

“你何必追這種潮範兒呢?特別不適合你,像穿着別人的衣服。”

“虛……虛榮唄。”

“我覺得你不需要,還是過去的樣子好。”

“瓤兒,還是過去的瓤兒。”

寧鳴趕緊表忠心,繆盈瞄了他一眼,姑且忍受。兩人在餐桌邊坐定後,她提前向他預告了和她弟弟成然即將到來的會面:“我還約了我弟,叫他過來認識一下你。”

“你弟?”

“我不是告訴過你,他也在舊金山大學上學嗎?”

“啊,你說過……”

這隱約讓寧鳴感到不安,和繆盈弟弟碰面,是以寧鳴的本我身份,會不會給他在這所校園裏建立的Rudy人設增加很多不安全因素?繆盈絲毫沒察覺到寧鳴的忐忑,因爲她正在聯繫成然:“成然,我們已經到了,你在哪兒?”

寧鳴聽到繆盈手機話筒裏傳來一迭聲歡快的“來啦來啦”,令人驚悚的是,這一迭聲“來啦來啦”從手機裏延伸到了現實。

繆盈循聲望去:“他來了。”

寧鳴順着繆盈的目光,抬頭望去,登時傻掉!Rudy蹦蹦跳跳朝他們奔將過來,等看清繆盈對面坐着的人——居然是寧鳴——他也傻掉了!兩人穿着同一品牌同一系列的衣、褲、鞋,李逵和李鬼面面相覷,正品和贗品大眼瞪小眼。

太驚悚了!Rudy居然就是成然?居然就是繆盈的親弟?寧鳴和成然相互凝視過於長久、表情過於呆滯,繆盈當然看出了兩人的異樣:“你倆認識?”

成然和寧鳴兩個腦袋一齊搖得像撥浪鼓,異口同聲否認:“不認識不認識不認識!”

“那你們一見鍾情似的互相看什麼?”

成然搶先回答:“我們一見如故!”

寧鳴立刻附和:“如故,如故。”

繆盈拍拍她身邊的座椅,示意成然挨着她坐下:“介紹一下,我弟弟成然,他上大二,學金融;這是我清華同學寧鳴,學計算機,現在在這兒讀研。”

成然剛坐下,馬上又彈起身,隔桌伸手,點頭哈腰:“久仰久仰。”

寧鳴也跟着彈起回應:“幸會幸會。”

兩人熱情握手,特別虛假,超級做作。

繆盈感覺他倆之間透着一種怪異:“你倆怎麼這麼……”

兩人一起扭頭問她:“什麼?”

“虛僞呢!”

成然搶答:“我們多真誠啊!”

“怎麼穿得還像twins似的?”

寧鳴趕緊解釋:“他是真的,我是假的。”

此語一出,成然臉都嚇白了,唯恐寧鳴穿幫:“你說的是衣……服吧?”

寧鳴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找補:“是衣服!是衣服!”

繆盈抱膀看着他倆,感覺說不出地可笑。找了個一起上廁所的藉口,成然一把把寧鳴扯進洗手間,兩人再不調整一下步伐和隊形,就是分分鐘穿幫和露餡兒的節奏。

“你怎麼會和我姐在一起?”

“她怎麼會是你姐?”

“她22年前就是我姐!”

“她5年前就是我同學。”

“你是怎麼跟她解釋你在這兒讀書的?”

“我說我考上了研究生,還拿了全獎。”

“絕對沒有暴露我?”

“絕對沒有!剛纔我暴露沒有?”

“我沒暴露,你就應該沒暴露。看到了吧?咱倆榮辱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記住了,當着我姐面兒,我是我,你是你!”

“必須的!”

“好基友!你和我姐,只是單純的同學關係?”

“特別單純。”

“不應該呀!”

“不……不該單純嗎?”

“當然不該!你不喜歡我姐?”

“沒……沒有哇。”

“那你不是性向有問題就是審美太差!”

“我性向正常,審美……也不差。”

“那你怎麼可能沒愛上她?”

李逵和李鬼各自定定心,回到桌邊,正喫着,忽聽一聲召喚“Rudy”,成然、寧鳴兩人一起本能抬頭答應:“Hi!”答完雙雙石化,繆盈舉到嘴邊的食物也定格住了。寧鳴先發制人,他認出叫Rudy的是自己這一方面的熟人,立刻起身撲將上去,把那位美國男同學攔在了10米開外,以避免一場穿幫之禍!成然長噓了一口氣,收回追蹤寧鳴的視線,隨即遇到姐姐審視的目光,對於英文名也能撞上的巧合,即使他給不出解釋,至少也需要一個調侃來化解:“姐,你親同學連英文名都和我twins了,緣分啊。”

寧鳴救火歸來,一頭冷汗坐回桌邊。

繆盈問他:“我怎麼不知道你英文名也叫Rudy?”

寧鳴唯有傻笑:“很適合我對吧?”

成然撲哧一聲笑噴。

好在這一場滑稽的碰面,並沒有轉化成繆盈的疑惑,當然要歸功於成然一如既往的荒腔走板,讓繆盈認爲這次見面過程中寧鳴可笑的舉止是被成然帶了節奏,屬於一時動作變形而已。

莫妮卡的孕期有6個月了,雖然她肚子裏的baby沒有爸爸,但爸爸的職責被蕭清鐵肩擔道義承擔了百分之七十,剩餘百分之三十還有凱瑟琳和本傑明兜底,一個親爸不見人,三個奶爸站起來,搞得蕭清活活一個未婚未育、連戀愛都沒有談過的純潔女青年,生生在這6個月裏變成了一個育兒專家。

這天,蕭清陪莫妮卡做完孕檢回家,一進門,就見迎上來的凱瑟琳衝她們各種擠眉弄眼,手悄悄指向背後。她們順着凱瑟琳指示的方向望向屋裏,莫妮卡媽媽又一次不告而至,正從客廳沙發上站起,上下打量女兒走樣的身形:“都這麼大了?”

莫妮卡沉默不答,蕭清只好替她回答:“阿姨好!我剛陪莫妮卡做完孕檢,一切正常。”她的圓場一點沒起到活躍氣氛的效果。

莫妮卡不苟言笑地走向她媽,一張嘴就冒火花:“一接到我的電話,你就十萬火急地飛來了?”

蕭清和凱瑟琳明白了,之前莫妮卡懷孕一直沒有告訴她媽,這次她媽從紐約突然飛來舊金山,應該是莫妮卡打電話正式通知了她。

莫妮卡媽媽也不善,一張嘴就是興師問罪的口氣:“你懷孕半年了纔敢告訴我,是怕我飛來逼你墮胎嗎?”

莫妮卡劍拔弩張,啓動了防禦系統,她以爲她媽是來阻止她要這個孩子的。

“是,我決定把他生下來,不管你支持還是反對。現在如果你讓我接受流產手術,那就是逼我違法。”

“baby的爸爸是誰?”

“他是誰不重要,我不用他負責,你更不必去找他算賬。”

“我爲什麼要找他算賬?我只是要確定他以後會不會來搶baby的撫養權!”

一言既出,在場三人莫妮卡、蕭清和凱瑟琳全都愣住了。

“媽,你什麼意思?你不是來讓我流產的?”

“你要生就生,但我有義務來幫你釐清生他出來之後的規劃,有了baby,你的生活怎麼安排?人生要怎麼過?”

“你居然能接受一個未婚先孕的私生外孫?這很不像你。”

“沒辦法,誰讓我生了你這麼一個女兒呢?”

大家都爲避免了一場世界級大戰鬆了一大口氣。自從上次索腎割腕事件以後,莫妮卡和她媽媽各自的心軟化了很多、很多,慣性對抗的,只剩下了兩張誰也不讓誰的刀子嘴。過了一天,蕭清放學回家一進門,又聽見莫妮卡母女的對嗆之聲,孃兒倆又鬥起來了。

“生下baby後,你拿什麼養孩子?”

“我可以像蕭清一樣,一邊上學一邊打工。”

“你一邊上學一邊打工,誰替你帶孩子?難道你的baby生下來就能生活自理,自己逗自己玩?”

“我可以僱人幫我帶,蕭清她們也能幫我帶。”

“蕭清是來留學的,不是來給你的baby當奶媽的。”

蕭清走進母女的戰區,試圖緩和氣氛:“沒關係,阿姨,我喜歡小孩兒,願意幫忙……”

“蕭清,你不要助紂爲虐,她沒有權利指望別人幫她帶孩子!莫妮卡,你打工能掙多少?一個月兩三千美元?就這點還能僱人?baby奶粉錢都不夠!還不得我養着你們孃兒倆。”

“孩子是我決定生的,我會竭盡全力對他的成長負責。”

“你自己還沒長成呢,有能力爲他負責嗎?這就是我要帶你回紐約的原因!在我身邊,如果不願意,你可以不住在家裏,我幫你在附近租個小公寓,全程照顧你生產,等baby生下來,我還可以幫你帶,你和baby兩個都是孩子,都需要我照顧。”

哦,蕭清這才聽明白:原來莫妮卡媽媽這次是來帶懷孕的女兒回家的。她心裏突然暖了一下,一直站隊莫妮卡的立場悄悄鬆動,朝莫妮卡媽媽方向變節。

“莫妮卡,阿姨考慮周全,她是爲你好。”

“我知道她是爲我好、爲baby好。”

女兒這句話讓莫妮卡媽媽仰天長嘆:“總算說了一句人話。”

莫妮卡隨即表示拒絕:“但你的安排,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怎麼這麼不知道好歹呢?我沒有時間對你苦口婆心,收拾行李,趕緊跟我走!”

“如果不呢?你是不是又要報警,把我從這座房子裏攆出去?”

“你跟不跟我走?”

針尖對麥芒,母女又成水火之勢,蕭清暗中做好起跑預備,像上次一樣,隨時準備衝出門追趕離家出走的莫妮卡,但是萬萬沒想到:這一回敗下陣去的,不是莫妮卡……

“你不走是吧?我走!”莫妮卡媽媽拽起行李箱,拔腿就走。

莫妮卡也不挽留,面無表情地看着她媽揚長而去。蕭清還是衝了出去,追趕的對象換成了莫妮卡的媽媽。莫妮卡從身後扔來車鑰匙給她:“幫我送她到機場。”蕭清開車送莫妮卡的媽媽去機場的路上,又變成了莫妮卡媽媽的傾訴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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