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他也是這樣的,永遠走在前面,她在後面興致沖沖使勁追,年少輕狂的她總堅信着滴水可以穿石,只是喜歡,便有了執念去追逐他的背影。她從小就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爲開。後來他依舊走在前頭,可他會爲她停留,背對着她牽住她的手。
那個時候,多有勇氣啊。她經常會在他工作時出其不意的親他一下,然後等他微惱的皺眉看她時,扯開明媚燦爛的笑,下巴揚起,一副“我就喜歡你就愛親你你能把我怎麼着”的欠揍樣,一點不知羞。
她從出生起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衆人眼中的天之驕女,她想要天上的星星那麼絕對不會有人捧着月亮回來。她任性慣了,索取慣了,他一對她好,她就蹬鼻子上臉,想要更多。她忘記了蘇唯一本性是個嗜血無情的人,是個能在衆目睽睽之下甩女人巴掌的人,愛情不是他的一切。她要,他給了,可付出的代價,幾乎讓她失去了所有。
失去總是能讓人迅速的成長起來。
她目光淡淡的注視着前方的身影,連自己都有些訝異內心的平靜。是,他能帶給她驚濤駭浪,他能讓她情緒失控,可如今她已經不是當年在電話裏威脅他“蘇唯一,你離開我我就去死”,幼稚無知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的小丫頭。她明白,他和她,早在四年前就已經完了,毫無挽回的餘地,也沒必要去挽回。
“貓眼”長長的走廊兩邊,是一個個隱祕的包廂,橘黃色的暗光是這裏最好的保護色。
他突然在走廊的拐角處停了下來,轉過身望着她,眼睛亮得攝人,可那深處卻流動着黑色的光。
“李漣漪,我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
李漣漪抬頭衝他笑笑,“反什麼悔?你又不能真喫了我。”又是輕鬆隨意的語氣。她見他就站在那兒不動,也定在原地,離他兩米多,微靠着牆壁,看着他,眼裏波瀾不驚。
蘇唯一笑了一下,面色在橘黃的暗色燈光下顯得複雜莫名。他欺身過去,強壯有力的雙臂撐在她身體的兩側,將她禁錮在一方小天地裏,他的嘴脣靠過來,離她的很近。
“如果我想對你做點什麼,李漣漪,你信不信,你會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她斂下眼,好一會兒才說,“信,可是這種情況永遠不會發生。”他驕傲如斯,不會讓自己淪落於必須強迫人的境地。
空氣在四周僵硬結冰,蘇唯一微眯了眯眼,“你倒是很瞭解我。”緊握成拳的掌心緊了又松,他嘶聲道,“說,你爲什麼願意跟我走?”
他分明記得,那個總能在他人面前趾高氣昂同時保持泱泱豪門風範的女孩兒,只會因他的喜怒而哀樂。
彼時她上大二,曾在圖書館裏找到一本當時極爲暢銷的青春小說,沒翻幾頁就興沖沖的跑來找他。
那年她十九歲,他在美國表現出色,被她的父親李騰飛調回國內,成爲他的左膀右臂。那天的陽光燦爛她仗着老闆千金的身份大刺刺的闖進他的辦公室,嘰嘰喳喳的擾他工作。
“唯一唯一,我命令你停下來跟我說說話!”女孩兒因爲他不理她,終於生氣了,嘟起嘴巴,手裏拿着本書在他的辦公桌上摔得霹靂巴拉響。
彼時,李漣漪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霸王,蘇唯一佯裝不耐煩的看她一眼,出言警告,“有什麼話快點說,李漣漪,我的辦公室不是你耍小脾氣的地方。”
她像是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愣了下,隨後眼睛一紅,什麼話都沒說,扭身就跑了。
後來還是他先妥協,有些傷腦筋的追了出去。記憶有些模糊,他已經不記得當初是怎麼哄她開心的了——他一向不擅長哄人,只憶得起那日是在公司後面的小石階,陽光奪目刺眼,她乖乖的倚在他懷中,拿着那本書輕聲念給他聽。
“你笑一次,我就可以高興好幾天;可看你哭一次,我就難過了好幾年。”
“如果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寧願讓天空所有的星光全部隕落,因爲你的眼睛,是我生命裏最亮的光芒。”
十**歲的少女,正是做夢的年紀。風華夭夭,臉頰嫣紅,眼睛水汪汪的,睫毛撲閃,被書中的文字感動的無以復加,念得也格外有感情。
“凡世的喧囂和明亮,世俗的快樂和幸福,如同清亮的溪澗,在風裏,在我眼前,汨汨而過,溫暖如同泉水一樣湧出來,我沒有奢望,我只要你快樂,不要哀傷。”
“假如有一天我們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樣。”
“唯一,這些話真美……”她的話沒說完,已經沒了聲響。
一吻結束,她氣喘吁吁,眼睛更是水亮,臉頰上的紅暈已經擴散到耳根,也不知是因爲這個火辣辣的吻,還是藉由他人文字來告白給羞的。
不知有多少個夜晚,他不停的夢見一個場景。懷中的女孩轉過頭來看他,梨渦深深,笑容璀璨,“唯一,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不對?”
可如今,她靠在牆壁上,依舊是盈盈笑着,可那笑裏透着倦倦與疏離。
她說,“自你回來以後,我們一直沒有好好說過話……之前是我太沖動了,說了很多不好聽的……我想我們是該好好談談了,好好……做個了斷。”
他危險的眯起眼,了斷……
她彷彿沒察覺到他情緒變動似的,繼續說,“老實說,如果你不是在電話裏告訴我,你與顧方澤見過面了,我根本就不想來。”說到這裏,她平靜的注視他,甚至算得上輕鬆。
只是悄悄將手別在身後,剋制住微微的顫抖。
蘇唯一深深的看着她,一言不發,彷彿裏面摻着鋼釘,犀利冷寒的目光幾乎讓她快要堅持不住。
但是她很坦然,她問心無愧,於是她頓了下口氣,直視着他,又說,“我現在過得很好,很平靜,我不希望有人來破壞這種局面,破壞我的家庭……蘇唯一你懂嗎?我們是有過一段過去,可它就只是過去了,不會再有其他,我有我的角色要扮演……你以前傷我一次,這次就放過我,拜託你。”說到最後,她幾乎是低聲下氣,偏偏又擺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樣子來。
蘇唯一沒有表情,慢慢重複她的話,“我……以前傷過你一次?”
“……”她不語。以前的事情要怎麼說纔好,每次想到就難受,就疼,有時候疼得只能蜷曲着身體不敢說話,不敢動,害怕一說話一動,眼淚就掉下來。
蘇唯一笑起來,幾分悽惶幾分憤怒,“李漣漪,你什麼都不知道!”他雙目慢慢赤紅,青筋暴突,那模樣有點嚇着她,她強自鎮定,“不,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蘇唯一……是你不夠堅定,你沒有我當初那麼愛你,所以你以爲你是對的,你沒有錯,你輕易的放棄了我們的感情。”
她字字冷酷,像冬日最尖銳最堅硬的冰刃,生生插入他的五臟六腑。明明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可偏偏找不出話來反駁。
很久以前就想對他說的話,如今終於說出來了,可李漣漪只覺得疲憊。要在這個人面前鎮定自若,幾乎費盡她全部的力氣。
她伸出手推開他,擺脫他的禁錮,退開幾步,道“本來還想和你坐下來心平氣和好好說的,現在,話已至此,我只求你還我安生,也沒什麼別的話說了,就這樣吧,再見。”言畢,她不再看他,轉身,順着原路就想往回走。
“漣漪!”蘇唯一猛地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咬牙恨聲道,“你想擺脫我,和顧方澤比翼雙飛,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你別想這樣就甩掉我!”
李漣漪又氣又急,卻無法掙開他有力的鉗制,只得怒視他,道,“你放開我!”
“吵,吵什麼吵啊?!”就在此時,離他們不過幾步遠的包廂緊閉的門倏地被拉開,隨後探出一張怒氣迸發的臭臉,惡聲惡氣,“誰狗膽包天敢在爺包廂外鬧的?!”
李漣漪羞惱交加,一邊試圖施力掙脫,一邊轉頭望過去正欲道歉,卻在看清楚那人的臉時,怔住了。
那口氣囂張至極的人也一時愣了,“……嫂,嫂子?你怎麼在這裏?”
李漣漪窘迫極了,她在顧方澤那圈子的這些人裏,一向保持着完美的名媛貴婦形象,現在可好,讓其中最大嘴巴的尤鳴見着她跟一個男人拉拉扯扯毫無氣質的模樣……
無奈,只得勉強笑了笑,“你好,尤鳴。”心中開始莫名的隱隱不安,彷彿有什麼暴風驟雨即將襲來。
蘇唯一臉色更是陰沉,抓着她的力道更是大,任她怎麼甩怎麼扒就是不放。
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尤鳴目光在情況可疑的兩人身上滴溜轉了一圈,眸中精光一閃,呵呵傻笑了下,回頭就衝包廂內喊,“二哥,嫂子來找你啦!”
顧不得眼下尷尬和尤鳴的“惡意杜撰”,李漣漪再也裝不下去,身體一僵,腦子空白了片刻,顧方澤……也在?
這個念頭還停留在腦海裏未散,尤鳴略閃開身,那人已經慢步走出來,出現在她面前。
包廂內的燈光斜斜打過來,要比走廊上更暗些,襯得他面沉如水,他先是看見她,然後看見蘇唯一絲毫未鬆動的臉,再然後,將視線移向她與他糾纏在一起的手。
李漣漪有些害怕,終於脫開了禁錮她的手,直覺就想上前解釋,可顧方澤已經步子一動,朝他們走近,站定,然後,目光略過她——
在蘇唯一面前伸出手,微微一笑,得體優雅,“你好,蘇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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