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應該叫做足智多謀吧?”劉永灼大言不慚地給自己臉上貼金。在他的心裏,對於自己這個計策還是頗爲自得的。
“我記住了,但願以後咱們兩家不會成爲競爭對手吧。”馮家驊道,“我算明白了,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和你成爲對手。”
“馮總,你還漏了一句。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和劉總成爲朋友了。”奚雷鳴哈哈笑着,算是給劉永灼拍了重重的一記馬屁。
劉永灼的提議得到了衆人的一致贊同,個別企業的領導雖然心裏還有些不踏實,在這種場合下也不便於直接表示出來,只能琢磨着日後如何敷衍一下,規避可能的風險。
大方嚮明確了,具體的細節方面,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大家從各自企業的實際情況出發,提出了一些具體的實施步驟,同時約定了要共同進退,不得單獨妥協。
在這個圈子裏,像華揚重工、長沙重機這樣的龍頭企業還是很有權威的,劉永灼、馮家驊以及另外幾家特大型企業的老總都表明瞭決心,諸如奚雷鳴、劉智等二線企業的負責人還有什麼話可說?
最後,大家共同提出,應當舉辦一次世界機牀展銷訂貨會,把全球各地的機牀大客戶都請到中國來。
按照劉永灼的觀點,這一次價格戰,並不僅限於爭奪中國市場,而是要在整個國際市場上與龍淵等老牌機牀企業展開競爭。這次訂貨會的參展商以興華社和國內機牀企業爲主,其他國家的機牀生產商如果有興趣,也可以參加。
對於舉辦機牀展銷訂貨會這個提議。李昌當然是舉雙手贊成的。
這種訂貨會不管結果如何,都可以成爲機械委的一項重要成績,日後是可以寫進工作簡報裏的。經濟大發展期間,政府提倡各行業積極開展外貿,平衡國際收支。
機械委搞一次國際訂貨會。正符合了內閣的政策要求,在政績上是可以大大地加分的。
這種拉着整個行業去闖世界的做法,興華社以前已經做過一次了,目前化工設備聯盟的企業就在全球各地承攬項目,做得風生水起。
機牀行業方面。劉永灼本來還打算稍微低調一些的,畢竟實力還比較弱,不宜過早出頭。但這一次萬河電子找上門來發難,給劉永灼發出了一個信號,那就是低調發展已經不太可能。
包括龍淵公司在內的外國企業,已經注意到興華社機牀帶來的威脅,而且正打算將其扼殺在搖籃裏。
在這種時候。只有進攻纔是最好的防禦,興華社的機牀企業如果能夠在國內甚至是國際市場上爭得一定的份額,萬河電子這樣的芯片廠商要向華揚重工下手,也得掂量一番了。
這個會從喫完晚宴開起,一直開到午夜時分。基本的思路都已經明確下來,大家也都困得不成樣子了。李昌宣佈散會,大家出了會議室,三三兩兩,興致勃勃地聊着天,往招待所走去。
劉永灼年紀尚輕。精力比其他的廠長經理們都要好得多。從辦公樓出來後,他沒有返回給他分配的住處,而是一個人在院子裏隨意地走動着。在腦子裏整理今天大家談出來的思路。
不知不覺間,劉永灼走到了新建的資料館門前,抬眼一看,發現有個人正站在資料館的大玻璃門裏面,兩隻手比比劃劃的,不知道在幹嘛。,
信步走了過去。隔着門,劉永灼認出站在裏面的人正是工程師姜濤。只見他一隻手搭在大門的把手上,像是想把門拉開的樣子。也不知道是他使的勁不夠,還是那門上的彈簧太緊,他每次總是微微拉開一點,又讓那門彈回去恢復到了原樣。
劉永灼丈二和尚摸不着腦袋,走上前,從外面推了一把。
姜濤本來手上正在用力,沒想到有人在外面推門,自己的力度一下子沒控制好,差點摔了一跤。他踉踉蹌蹌地站穩,不禁帶着幾分不滿地說道:“誰啊,嚇我一跳。”
此話說完,他才發現推門的人是劉永灼,連忙抱歉地說道:“哎呀,原來是劉總啊,不好意思。”
劉永灼擺擺手道:“是我不好意思了,我還以爲你拉不開門呢。姜工,你深更半夜的不睡覺,在這玩門幹嘛?”
姜濤嘆了口氣,說道:“唉,我這哪裏玩門啊,我這是在模擬機械手拾取鋼板的動作呢。”
劉永灼啞然失笑了。前些天,姜濤和劉智打賭,攬了一個如何提高改進機械手拾取鋼板動作的研究課題。這個課題的目的在於提高機械手從模具上拾取衝壓好的鋼板的速度,從而使整條衝壓生產線的生產效率得到提高。
姜濤本身是個機械工程師,但對於衝壓生產線的瞭解並不多,有點無知者無畏的意思。接下這個課題之後,他才發現這個課題的確難度很大,難怪劉智他們花了這麼大的力氣也未能解決。
劉智倒是在事後專門向他解釋說,說這個問題實在解決不了也無所謂,畢竟是一個前人一直都沒有解決的難題。
哪知道姜濤犯了倔勁,一頭扎進資料館,開始查閱中外的相關資料,想看看能不能從其他地方得到一些啓示。
他一連查了六七天,滿腦子裝的都是機械手的拾取動作。剛纔,他從資料室出來,準備回住處去休息,走到資料館大門邊,伸手拉門的時候,忍不住就模仿起機械手的動作來了。
他拉着那門,反反覆覆地試驗着,想看看從哪個角度用力最爲合適,還有動作的軌跡應當如何。他做得如此着迷,以至於連劉永灼推門他都沒有察覺到。
“怎麼樣,找到點靈感沒有?”劉永灼對這個問題也是十分關切。
姜濤嘆了口氣。“不行啊,我剛纔試了半天,發現機械手的動作設計上,前人已經做得非常充分了,最優的軌跡也可以用數學模型推導出來。現在最大的問題仍然是吸盤的吸力不足。沒有足夠大的吸力,就可以給鋼板提供一個更高的加速度。”
劉永灼是知道這些情況的,他拍了拍姜濤的肩膀,說道:“姜工,還是先回去休息吧。這個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夠解決的,你也是奔五的人了,累垮了身體可不行。”
“哎,沒事。”姜濤道,“劉總,你先回去吧,我再試試看。我剛纔腦子裏分明有個什麼想法,一下子又找不着了。”
劉永灼無奈了,搞科研的人都是如此,一旦腦子裏有想法了,誰也別想攔住他們。這個時候就算他能強迫姜濤回去睡覺。恐怕他躺到牀上也是睡不着的。
“那好,我先走了,姜工,你實在要做實驗,也換個地方吧,這是資料館的大門。雖然說是半夜了,沒準有誰來查資料,猛一推門。豈不要撞着你。我剛纔推門的時候可還是特別注意了力量的,結果還是差點讓你摔了。”,
姜濤道:“沒事,我小心點就是了唔,劉總,你說你剛纔推門了?”
劉永灼被姜濤給逗笑了:“姜工,你沒事吧?你連我推門了都不知道?我如果沒推門。你怎麼會差點摔跤呢?”
姜濤拍拍腦袋,說道:“不對。我剛纔想的就是你推門的事情,讓我再想想。對了,劉總,你先出去,把剛纔推門的動作再做一遍給我看。”
“不會吧?”劉永灼讓姜濤給弄糊塗了,沒等他清醒過來,自己已經被推出了門。姜濤站在門裏,依然做出那個拉門的動作,等着劉永灼來推。
劉永灼不知道姜濤的目的,不過,看在他癡心於技術的份上,劉永灼也肯定是要幫他一下的。伸出手,搭在門上,劉永灼對門裏喊道:“姜工,小心,我要推了。”
說罷,劉永灼手上微微使了點勁,準備配合門裏的姜濤把門打開。誰料想姜濤這一回使出了很大力量,猛地把門一拉,劉永灼收力不及,一下子衝進門去,好懸栽倒。
“姜工,你幹嘛呢,想報復我啊!”劉永灼哭笑不得地質問道。
“哈哈!我明白了!”姜濤根本沒有理會劉永灼的抗議,他滿臉喜色,大聲地喊了起來,“沒錯,就是這樣!”
“你明白什麼了?”劉永灼大感奇怪。
“劉總,我解決這個問題了!”姜濤狂喜地拉着劉永灼的手,手舞足蹈地說道,“多謝你推了一下門,你想想看,拉的力量如果不夠的話,再加上一個推的力量,不就夠了嗎?”
我倒,我不過是推了一下門而已,難道就解決了一個世界難題?
劉永灼不由得惡惡地想起了諸如“僧推月下門”之類的典故,據說對於天纔來說,一個無意中的動作就能夠成就一段傳世佳話的。
“姜工,你是什麼意思,我怎麼沒聽明白啊。”。
姜濤已經從最初的激動中緩解過來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語言,說道:“劉總,你還沒明白嗎?我們想用機械手來拾取鋼板,靠的是機械手上的真空吸盤,這是一個向上提取的動作。因爲真空吸盤的吸力不夠,所以機械手的提取速度就不能太快,否則鋼板就可能會脫落。”
“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思考如何提高吸盤的吸力,但一直都沒有好的方案。其實,如果我們不從提高吸力入手,而是考慮再給鋼板增加一個推力,兩個力共同作用,這個力量不就足夠大了嗎?”
“推力?”劉永灼用手比劃了一下,頓時就明白了,“姜工,你的意思是說,在機械手拾取鋼板的時候,鋼板下面的模具同時做一個向上託舉的動作,幫助鋼板上升,從而減輕機械手的負荷?”
姜濤拍掌道:“正是如此。機械手的負荷用來吊住鋼板是沒問題的,困難的只是拾取階段要產生較大的加速度而需要的力量。如果拾取階段加上一個模具託舉的力量,那就綽綽有餘了。”
劉永灼也激動起來了:“太棒了!我看這個思路完全可行,明天就和劉總工討論一下。看看如何實現。”
“爲什麼要等到明天呢?咱們現在就去!”姜濤迫不及待地拉着林振華,大步流星地奔向宿舍區。
兩個人衝到劉智的房間時,他纔剛剛睡下,屋裏黑着燈。劉永灼有心說明天再來,姜濤卻是憋不住了。伸出巴掌便啪啪地拍起門來:“劉總工,劉總工,快起來!”,
“什麼事啊?”劉智穿着背心短褲拉開門,迷迷瞪瞪地探出頭來,一看眼前站的是姜濤。他的眉頭皺了一個疙瘩:“我說姜工,擾人清夢是很不地道的,你知道不知道?”
“什麼地不地道的,劉總工,我告訴你,我解決機械手的問題了!”姜濤大聲地宣佈着這個讓人振奮的消息。
“什麼什麼?你解決機械手的問題了?”劉智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揉了揉眼睛。這纔看到劉永灼正笑眯眯地站在姜濤的身後,劉智迫不及待的問了起來:“劉總,姜工說的是真的?”
劉永灼點點頭道:“我聽了姜工的想法,覺得可行。不過,實際行不行。還得聽你這個總工的。”
劉智飛與劉永灼打了幾年的交道,早已知道,這位只有高中學歷的董事長在機械方面的造詣非常之深,絲毫不亞於那些科班出身的工程師。既然劉永灼都認爲可行,看來這個方案的確是有可取之處了。
“進來說吧!”劉智說道。他打開屋裏的燈,把劉永灼和姜濤讓進來。住在旁邊的安浩宇等人也被剛纔的動靜驚醒了,此時也一齊湧了過來,擠在劉智的房間裏。開始聽取姜濤的彙報。
“居然這麼簡單!”聽姜濤樂滋滋地說完自己的新方案之後,劉智既欣喜又懊惱地拍着自己的腦袋說道。
他的欣喜自然是因爲一個重大難題有瞭解決的思路,而懊惱之處,則是因爲想出這個主意的居然不是作爲鍛壓技術專家的他,而是剛剛加入這個項目的姜濤,真真是羞煞人也。
“的確是一個好思路。”安浩宇說道。“劉總工,咱們此前一直都有一個心理暗示。那就是認爲模具是不能動的。其實我也曾經想過要怎麼從鋼板底下加一個推力呢,可就是沒想到可以直接讓模具來完成這個推送的工作。”
“用模具來推送,對於模具底座的要求很高,它必須使模具在完成推送動作之後,還能夠準確、穩固地回到原始位置,以便進行下一次衝壓。”一名叫李亞鵬的工程師說道。
劉智不以爲然地說道:“這不算什麼問題,重新設計一個活動的底座是很簡單的。最關鍵的是,一旦解決了機械手拾取速度的問題,我們的整條生產線的工作節拍就可以提高到少百分之四十”
“不止百分之四十,我覺得可以提高六成以上。”安浩宇更看好這個設計。
這幫人的腦子都快得像計算機一樣,光憑心算就能夠把修正之後的機械手運行速度給推算出來了,並在這個基礎上估計出整條衝壓生產線的工作節拍。
“如果能夠提高百分之六十,不,只要提高百分之五十,我們就可以實現每分鐘衝壓十八件,這絕對是世界一流水平了,我相信龍淵公司是達不到這個速度的。”劉智對此信心十足說道。
他旋即又想起了一件事,便趕緊說道:“不行,姜工提出的這個設計要馬上申請專利,這可就是一層窗戶紙的事情,萬一讓龍淵公司學去了,咱們可就虧了。”
“專利的問題,我讓法律部去辦吧。”劉永灼說道,興華社技術情報研究所裏,常年住着由專利律師組成的一個團隊,專門負責辦理各種專利申請和專利訴訟的事務。
華揚重工在科研方面的投入之高,鮮有人能比,專利技術自然是層出不窮,劉永灼在申請專利方面是不惜工本的。
“老安,你看,這個模具的底座這樣設計行不行,推送的動作大致是這樣一條軌跡。.”劉智拿着鉛筆,直接在紙上就畫開了。
“模具的上升和機械手的動作必須保持高度的同步,讓我想想,這個地方用什麼樣的控制模式比較合適”安浩宇也陷入了思考。
“各位,咱們就說到這吧?”劉永灼提議道,“王工的想法也跟大家介紹完了,看起來,這個方案應當是沒問題的,至於這些細節嘛,等到明天再來解決也不遲吧?”
“你自己睡去吧。”劉智像是趕蒼蠅一般地揮揮手,對劉永灼說道,“你無法理解一個工程師突然解決一個困惑已久的難題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呃,好吧,那你們就慢慢理解吧。”劉永灼絲毫沒有覺得受到了冒犯,不管怎麼說,人家是在爲他工作,他應當對這種工作精神感到高興纔對。他轉過頭對姜濤說道:“姜工,你也不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