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策馬北行沒過多久便進入了廣闊的草原。她是從奢延城外繞過去的沿路看見幾個劉勃勃手下的衛士。對方卻似乎無法爲難她互相對視了一眼便轉過頭去故做不見。
青玉挺起胸膛勇敢地從他們中間穿過。她本是一個膽小怕事的女孩子見到男人的時候總是低着頭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但現在的她卻有些不同了她知道自己必須變得比以前有勇氣從此以後再有沒有人可以幫助她她將獨自面對生活中的各種艱難。
她不再將載陽放入食盒而是用自己的外衣讓他縛在胸口馬匹雖然很顛簸載陽卻一直睜着一雙大眼睛在她的懷中注視着她的臉。她的心中便升起了母性的柔情。她知道她必會以載陽爲子一生都將爲了他而活下去。
愈向北走風便愈加猛烈她開始看見遊牧人民的帳篷。她亦如同楚衣一樣是匈奴人的女兒但她自小是在高平公府長大的因而她更象是一個漢人女子。
她從未學過擠羊奶支帳篷拾牛糞之類的工作她想她以後必須得學會這些。
她沿途向牧人們乞討馬奶給載陽喝他似乎生來就是要成爲牧民的喝着馬奶一點都不覺得腥羶反而津津有味。
青玉便覺得很安慰看來那位白鬍子神仙說的話是可信的到底是匈奴人的孩子天生就是爲了草原而存在的。
夜晚的時候她但請求牧民讓她借宿。草原上的人們爽朗好客與如同漢人般定居在城中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爭權奪利勾心鬥角的那些匈奴人大不相同。
她身上穿的本是如同漢人女子一般的衣服一路向北便開始逐漸換上牧人的短裙長褲這樣騎馬也更加方便。她很慶幸她曾經請求楚衣公主教會她騎馬如是連馬都不會騎她真不知該如何在草原上生存。
一路行行停停走得也並不快只覺得天地之間越來越是蒼茫。會說漢話的牧民越來越少她開始更多的使用匈奴語也越來越象是一個真正的匈奴女子了。
終於有一天她看見前方出現的一座大山山下有美麗的河流。她記起那個白鬍子神仙的話在燕然山下大河的源頭便是這個孩子應該居住的地方。
她並不曾聽說過燕然山這個名字也不知這在座山在漢人之中是很著名的。她問了牧民牧民們回答這座山如同天一般高因而大家都叫它天山。
天山象天一樣高的山。青玉想這一定就是老神仙所說的地方。
她變賣了無雙的一件飾在大河的源頭買帳篷住了下來。她又買了一些羊羣和馬匹如同普通的牧民女子一般過上了遊牧的生活。
哪裏水草豐美哪裏就是我們應該去的地方。她記得那些賣牲口給她的牧民所說的話但她卻仍然不知該如何找到水草豐美的所在。
夏天過去後天氣迅轉涼第一場雪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使整個草原變成了白色青玉所養的小羊開始在嚴寒中死去更多的羊因爲失去了水草而掙扎在飢餓與死亡的邊緣。青玉驚訝地現原本生活在她周圍的牧民都失去了蹤影她不知他們去了何處也不知自己應該向何處遷移。
她忽然想起小的時候曾經聽年老的婆婆說過當冬天來臨後大雪會奪走草原上的生命。因而必須在第一場雪來臨前就找到一個溫暖的山谷遷移到山谷之中而且還要準備下充足的食物和草料度過漫長可怕的冬天。
她此時才感覺到了害怕她根本就什麼也沒有準備。
天地之間除了白色再也沒有其它的顏色北風呼嘯而過曾經溫暖而美麗的草原於此之時變成了白色的惡魔。
她一疇莫展不知該如何是好。此時再想離開已經爲時過晚似乎整個宇宙間只剩下她和載陽兩個人而已。
便在此時她聽見帳外傳來的聲音。她驚喜異常走出帳篷。只見一個身穿狐皮大襖的精壯男子站在帳外。
那男子見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走了出來也頗喫了一驚。但年青女子卻是美麗奪目的在風雪之中這女子的身上有着奇異的滄桑之感。
男子問:“大雪已經降下了你爲何還在這裏?”
他說的是鮮卑語青玉也勉強能夠聽懂一些。她結結巴巴地回答:“我不知該去何處。”
男子皺眉道:“你不是鮮卑人?”
青玉回答:“我是匈奴人。”
男子立刻用流利的匈奴語與她對話大概他是精通許多種語言的。“大雪降下後你就不該再停留在這裏你的羊會全部死去。”
青玉頗爲無奈地看了看羊圈之中擠做一團仍然在瑟瑟抖的羊羣“我是從南方的城市來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在草原上生活。”
男子審視着青玉雖然身着普通的牧民服飾但她身上那種漢人女子般的柔弱氣質卻是無法改變的。她應該是出身自一個很好的家庭卻爲何又會落難於此?
他是一個極豪爽的人雖然心裏疑惑卻也不再詢問只道:“我的部落在不遠的地方我這就回去叫人來幫助你。你不用怕雖然大雪已經降下了但只要有我的部落在就算是再可怕的風雪我們也一樣能夠戰勝。”
青玉呆了呆男子語氣中的無畏使她不由想起了無雙這個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很靠得住的男人。
帳中傳來載陽的哭泣她連忙奔回帳內把載陽抱在懷中溫言安慰一直哄着載陽睡着了也用了很長時間。她將載陽放下坐在他身邊看着他熟睡的小臉並不真地把那男人的話放在心上。卻不由地想若是她和載陽都死在這大雪之中就真地對不起楚衣公主了。
忽聽帳外傳來喧鬧的人聲她喫驚地走出帳篷卻見剛纔的那個男人真地帶了一些人來。那些人七手八腳在幫助她收起羊圈把小羊們歸束在一起又幫助她拆起帳篷。什麼事情都不必她插手她只是抱着載陽張口結舌地旁觀而已。
人們的行動看似零亂卻暗含章法很快便將一切都裝在馬車之上。男人亦騎着高頭大馬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他注意到她極小心地呵護着懷中的嬰兒甚至不讓一絲風透過嬰兒的襁褓。這種溫柔的母性使他頗爲感動他問道:“是你的孩子嗎?”
青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男人有些愕然:“是還是不是?”
青玉道:“是我主人的孩子但是我的主人已經死了現在他就是我的孩子了。”
男人問道:“你孤身一個女子難道要照顧這個孩子一生。”
青玉用力點了點頭:“我答應過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男人除了感動外又現出了一絲敬佩的神色“我一直認爲南方的人們都學得象是漢人一般的壞想不到你還這樣重承諾。”
青玉臉微微的紅了除了無雙外再也不曾有人誇獎過她。無雙誇獎她的時候她覺得很自豪這個男人誇獎她的時候不知爲何她卻感覺到羞澀。
男子被她的神情逗樂了仰天長笑道:“你真不象是匈奴女子卻象是一個漢人女子。”
青玉不滿地抬起頭:“我是匈奴人和那些陰險狡詐的漢人不同。”
男子輕輕一笑:“漢人也有好的匈奴人鮮卑人也有壞的怎麼能夠一概而論。”
青玉的臉又有些紅了她想自己怎麼會說出這麼過份的話?只覺得在這個男人的面前連心底最深處的感覺也可以輕易便說出口。
她上了馬隨在那男人的身後向他的營地奔去。那男人忽然回頭道:“我的部落叫柔然我名叫鬱久閭社侖但人們不喜歡稱呼我的名字都叫我丘豆伐可汗。”
青玉驚呆了“陛下是一位可汗?”
丘豆伐又樂了“從來沒有人叫我陛下你這樣多禮會讓我不習慣的。草原上的人們幾乎不使用敬語以後不要再叫我陛下了。”
青玉點了點頭摟緊懷中的載陽她怕載陽會因爲冷風而受了風寒。丘豆伐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脫下身上的狐皮大襖披在她的肩上。
青玉連忙道:“陛下千萬不可如此陛下是千金之軀要是受了風寒我如何擔待得起?”
丘豆伐皺眉道:“不是說了不許叫我陛下你怎麼又忘記了?”
青玉怔了怔有些結巴地開口:“我不冷你還是自己穿吧!”
丘豆伐道:“不要和我客氣就算你不怕冷你也要顧着你懷裏的小孩。”
青玉看着他誠摯的雙眼心裏又生出了一絲溫暖之意她便也不再推辭將狐皮大襖拉上把載陽整個包在裏面。
丘豆伐臉上便也現出喜悅的神情他用馬鞭指着前方茫茫的風雪之中隱隱現出一個部落的影子“那裏就是我的部落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家!?
淚水悄悄地湧上青玉的眼眶她垂下頭看着懷中的載陽低聲道:“載陽你聽見了嗎?我們有家了!”
抬起頭見丘豆伐躍馬揚鞭奔在前方正放開喉嚨在風雪之中大聲唱着草原上的歌曲: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她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草原上的人們也許是沒有真正的家的因爲他們必須四季流浪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永遠停留。但在看見這個男人的時候她卻有了家的感覺。也許家並非只是一個地點不過就是一個人一個牽掛罷了。
跑在前面的丘豆伐拉住馬繮回頭叫道:“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青玉甜甜地笑了揚聲道:“我叫青玉!”
“青玉!”丘豆伐重複了一遍又大聲叫了幾次:“青玉!青玉!青玉!!”
他手下的人們一齊鬨堂大笑起來男人們便跟着他大聲叫着:“青玉!青玉!!”
青玉的臉又紅了但這一次她雖然臉紅卻仍然勇敢地注視着丘豆伐的背影。白鬍子老神仙說得沒錯這裏就是家不僅是載陽的家也是她一生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