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箭, 轉眼已至二月,洛芙想跳給陸雲起看的舞蹈還是沒準備好,倒是楚師傅將舞亭打理得風生水起。
關在房中將早前挑出來的曲子再三彈奏,洛芙想起那日陸雲起隨手彈之的樂聲,再一聽自己的,便愈發氣餒,偏偏是給他準備的驚喜,又不能和他討論。
正嘆氣, 抬頭就見小雨進了屋,手上還捏着一封信。
洛芙面色一喜,粲然笑道:“是不是李姐姐給我的信?”
“是呢,門子那邊才遞進來。”小雨恭敬將信遞給洛芙。
洛芙接過,展開來看,原來是問她明日去不去參加宣平侯府的花朝宴。其實早兩日前,婆母就與她說過二月二去宣平侯府的赴宴。再看至末尾,知道李姐姐明日也去宴上,心中很是高興,本來還擔心宴會上沒有相識的人,這下好了。
洛芙立即寫了回信, 叫小雨送去。
夜裏睡時,與陸雲起談起明日的花朝宴,他道:“可要我送你去?”
洛芙在他懷中挪了挪身子,“明日與母親一起去的,你放心好了。”
陸雲起淺淺應了一聲,手在被子下,不老實地去掀她裏衣,洛芙雙手隨上,緊緊抓住他手腕。
“不行,明日還得去付宴。”枕上,洛芙側躺着,眸中寫滿了拒絕。
陸雲起嘆氣,將手掙了掙,她還是抓着不放,便道:“知道了,我不鬧你。
洛芙瞧他一臉悻悻,終於鬆開緊握的手,心中想到跳舞那件事,忍不住湊到他耳邊,低語:“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小驚喜。”
陸雲起微垂的深眸猝然點亮,側身將她攬緊了,急切道:“什麼驚喜?”
他擁得太緊,洛芙身子往後退了退,溫聲:“過陣子你就知道了。”
陸雲起卻又挪過去,重新將她攬進懷中,大學掐着她軟腰,深深淺淺捏着,“我現在就想知道。”
洛芙拍開他作怪的手,轉身背對他,嗔道:“你耐心等着便是。”
陸雲起的好奇心被洛芙勾起,哪裏肯輕易放過她,大手將她身子掰過來,一雙鳳眸期待地凝着她,軟聲求道:“說嘛說嘛,我現在就想知道。”
洛芙被他纏得不行,後悔自己沒忍住露了底,現在肯定是不能說的,便扭過身去,佯裝生氣道:“你再煩我,那可就沒有了。
陸雲起望着她纖薄的背影,一時無語,自己默默想了許久她說的是什麼驚喜,難道又給他做了衣衫?待想了一會兒,再傾身去瞧她時,她卻睡着了。
陸雲起苦笑,他在這撓心撓肺,她倒是好眠。有心想將她搖醒了,但着實怕她生氣,便小心翼翼貼過去將人抱住,垂首親了親她細膩的雪頸,才嗅着她的甜香,緩緩睡去。
二月初二,花朝節。
京中大大小小的花朝宴中,唯有宣平侯府的最爲盛大。無他,只因宣平侯府是謝貴妃的母家,謝貴妃是當今太子的生母,如今宣平侯府在滿京權貴中,可謂炙手可熱,權勢滔天。
故而宣平侯府辦的花朝會,貴家女眷,皆來赴宴。
洛芙隨婆母李氏在內儀門下了馬車後,遠遠的便聽見樂聲悠揚,與迎賓的謝二夫人見過禮後,便在侯府婢女的引導下,往內院宴席處走去。
一路穿廊過院,但見庭中繁花似錦,爭奇鬥豔,亭臺樓閣,雕廊畫棟,美輪美奐。
不同於陸家院落的幽雅靜深,宣平侯府烈火烹油般的潑天富貴,將洛芙震驚得一愣一愣的。
遊廊裏,貴女們羅裙搖曳,珠翠生輝,馨香陣陣,語笑嫣然。
洛芙走在李氏側後方,一雙晶瑩眸子着意去尋找李相宜的身影,可一直走到舉行宴會的園子裏,還是沒見着她。
這時宣平侯夫人見陸家大夫人來了,忙丟下身邊的客人,笑着向李氏迎來,幾人見過禮後,侯夫人睨着一雙含笑的眸子,打趣道:“今日終於捨得將你這寶貝兒媳帶出來了?來,我瞧瞧......”說着,目光凝向洛芙,而後驚歎道:“喲,還真是個不
可方物的美人兒。”
早在洛芙進入侯府時,衆人見她跟在陸家大夫人身後,各色目光便向她看來,那些與她一般大小的小姐、夫人們,目光中略爲鄙夷,這就是那故意落水,引探花郎去救的女子?瞧這嬌嬌模樣,心機卻是深。
洛芙一路行來,面上帶着微微的笑,視線虛虛落在遠方,即使感覺到別人目光不善,她也只當沒瞧見。
此刻又被園內衆女賓齊齊瞧着,洛芙捏着手中錦帕,目光柔和望向宣平侯夫人,曲了曲膝,溫聲道:“宴上各位貴女們姝麗柔美,芙兒實不敢當夫人謬讚。”
李氏瞧着洛芙還算進退有度,便笑道:“她面子薄,你別拿她打趣了。”
宣平侯親自將李氏和洛芙帶到座位上,嗔怪道:“我這可說的是真心話,你早不帶她出來走走,就當個寶貝似的藏在家裏。”
李氏但笑不語,冬日裏那般冷,她可不敢將這嬌嬌人兒帶出來,若凍着了,她那兒子不得跟她急眼。
這時又有貴婦人來了,侯夫人八面玲瓏早瞅見了,忙與李氏賠禮:“英國公夫人來了,我去看看。”
李氏推她,“快去快去,你這裏我是來慣了的,還用你陪麼?”
侯夫人欠了欠身,忙又去迎英國公夫人。
洛芙隨李氏坐下,宴會設在花園中,到處都擺滿了各色鮮花,桌上擺着一小缸荷花,此刻花葉茂盛,正隨二月春風搖曳。
洛芙環顧周身,但見各處花團錦簇,各桌之間用繁花隔開,整座園子花蝶繽紛,貴女們衣香鬢影在園子裏穿梭,真是美不勝收。
陸家的席位設在前排,正與戲臺相對,此刻臺上武醜們正打得歡暢。
洛芙與李氏到時,周邊幾桌已有人來了,李氏與人打招呼,洛芙在心中默默記下這是哪家夫人、又是哪家小姐。
正應接不暇地記着人,便聽到有人喚她,“芙兒妹妹。”
洛芙回頭一瞧,正是李相宜,洛芙面上綻出笑容,李相宜來到她身前,先是朝李氏行禮,“相宜見過陸夫人。”
李氏點點頭,而後對洛芙道:“和你小姐妹去玩兒吧,別拘在我這裏。”
洛芙心中一喜,曲膝行禮,“謝母親慈愛。”
兩人穿過宴席,往邊上的園子裏走去。
還是二月,春風也尚料峭,但今日陽光通透,淡淡金光籠罩滿園春色。園子裏四處都有貴女們賞花,兩人往裏行去,最終停在一棵碩大的粉白杏花樹下。
“看起來,你婆母對你很好嘛,你從前還擔心陸家規矩大呢。”李相宜摘下一小節滿綴杏花的枝椏,輕輕插進洛芙雲鬢間,而後在她身前左右相看,由衷讚道:“美!”
洛芙被她瞧得害羞,也仰頭去尋好看的花枝,一面道:“婆母御下甚嚴,但對自家人還是很好的。”
李相宜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她見洛芙今日身着一襲風信紫配銀魚白的裙裝,其上百蝶穿花繡工精緻,便忍不住捧起她的衣袖仔細看,卻看到她手上戴着的紅珊瑚手鍊,一時間想起在翠微齋和陸雲起的對話,心思百轉,終究只道:“你這衣衫上的刺繡真精緻,蝴蝶的配色清
新又明媚。”
“是麼?”洛芙垂眸,“我不耐煩做針,只配了繡線,刺繡是晴天她們幾個人做的。”
李相宜羨慕道:“你那裏的侍女個頂個都是能幹人。”
洛芙終於選中一枝花,伸手摺下來同樣插到李相宜髮間,笑道:“你的丹溪也很好啊。
兩人漫不經心說着閒話,李相宜忽而道:“聽聞安陽公主一會兒也來宴上。”
洛芙點頭,謝貴妃在宮中盛寵不衰,誕下太子和安陽公主,宣平侯府是公主的外祖家,來參宴也沒什麼。
李相宜見洛芙面色一點變化也沒有,便道:“你難道不知安陽公主的事?”
一陣風襲來,吹得杏花雪片似的飛舞,洛芙伸出纖纖玉手去接花瓣,無心道:“她有什麼事需要我知道?”
李相宜這邊擔心死了,她卻悠哉悠哉的,不由伸手去拍開她手上花瓣,“你、你嫁給他,就沒打聽過他從前的事?”
洛芙蹙眉,“他說他從前沒有和別人在一起過。”
李相宜氣得伸手點在洛芙額上,正色道:“你那個夫君,可會招蜂引蝶,他曾經最狂熱的追求者便是安陽公主。”
洛芙喫驚不小,“倒是聽說過有公主想招他爲駙馬的,想不到是安陽公主啊,我還以爲是外頭胡傳呢。”
李相宜瞧她不慌不忙,面上也沒有喫醋的神色,不禁真心佩服洛芙的淡定,“看來我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了。”
“怎麼?”洛芙黑白分明的鹿眸水潤潤着李相宜,突然腦袋一靈光,狐疑道:“你是說,安陽公主恐怕會找我麻煩?”
李相宜見她終於開竅了,深舒一口氣,挽過她的手,坐到一旁的石椅上。“你這些事都不打聽打聽麼?安陽公主之前求到了陛下那裏,還願自降爲民,求陛下將她賜婚給陸、陸公子。”
“啊,這麼瘋的!”洛芙很是驚訝。
李相宜瞧她一臉看好戲的模樣,一時哭笑不得,“你對陸公子真就一點心也沒有?聽見他這種事,也不喫醋?”
洛芙被她這話問得噎住,緩了片刻,湊近李相宜,害羞道:“其實是有一點喜歡他的。”
李相宜面露瞭然,心道,畢竟是他那樣的人啊,很難不心動吧。
“從前他就不可能尚公主,更何況現在已娶妻了。”洛芙嘆道,“我知姐姐是什麼意思,怕公主驕縱爲難我嘛,她無非說落水那件事,方纔進來侯府的一路上,我已領教過許多目光了。”
李相宜心中發堵,若不是她被陸雲起誆騙了帶她去遊湖,她也不會留下這樣捕風捉影的污點教人恥笑。
想到這些,李相宜難過地握住洛芙的手,差點就憋不住要將落水的事和盤托出了,卻聽她又道:“姐姐放心,過了這許多日子,我已不在意了,反正清者自清,隨她們說去。”
“你能看開就好。”李相宜嘆息,將那即將出口的祕密又嚥了回去。
兩人逛了會兒園子,李相宜介紹給洛芙她相識的小姐妹們,洛芙又在心中默默記人了。
轉過一道臘梅花牆,迎面撞見一衆貴女擁簇着一名身着華麗宮裝的少女,李相宜暗中捏了捏洛芙的手,洛芙曲指撓了撓李相宜的手心,告訴她自己知道了。
狹路相逢,安陽公主身邊的女子湊到她耳邊不知說了什麼,但見公主盯住洛芙的目光立時變得不善。
洛芙心中並不像先時對李相宜說的那樣輕鬆,見安陽公主站在路中間不走,洛芙和李相宜只好上前行禮,“見過公主殿下。
安陽公主端着姿態不叫起,洛芙和李相宜便一直半曲着膝,過了良久,才聽到趾高氣揚的一聲,“起吧。”
“謝公主殿下。”洛芙和李相宜說完,避到路邊,讓公主先行。
安陽公主慢悠悠走到洛芙身前,傲慢道:“你就是陸哥哥遊湖救的人?”
洛芙垂眸道:“正是臣婦。”
這一句臣婦令安陽公主心中極不痛快,想到陸哥哥竟被這種恬不知恥的心機女騙了去,便一肚子都是氣,奈何這邊人多,她又不能真拿她如何,便道:“你還真是好心機,用那等下作手段逼陸哥哥娶你。”
洛芙咬了咬脣,一時沒答話,卻聽李相宜道:“殿下......"
洛芙的手在身後扯了扯李相宜的衣袖,忍氣道:“不知殿下指的是什麼?臣婦聽不懂。”
“你!”安陽公主氣得伸手指向洛芙,恨恨道:“你這種人,也就陪哥哥君子端方,被你騙了去。你等着,遲早有一天,待他看清你後,會將你休了。”
洛芙垂首不語,安陽公主見她不接招,一甩廣袖,帶着衆人呼嘯走了。
陸雲起今日散了班,便往家裏趕,只因忽然想到那蠻不講理的安陽公主或許也會去花朝宴。
回到家,陸雲起見洛芙坐在桌前寫字,心中一鬆,暗道自己多心了。可走近了,再看洛芙紙上寫的??陸雲起、混賬、招蜂引蝶、真小人假君子………………
心下一顫,俯身去看她冷冰冰的一張臉,忐忑道:“夫人,你這是做什麼?”
洛芙抬眸凝向他,脣邊哼出一聲冷笑,“我竟不知,你還是別人的陸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