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被劫
鮮紅的血珠汩汩往外湧, 很快在嫩白的掌心形成一道血鏈。
“你……”安陽公主望着手心裏的血液,一時竟忘了疼。
怔了好半晌,才目眥欲裂地瞪向洛芙, 不可置信道:“你竟敢傷我。”
洛芙的手遮在廣袖裏, 將中指上的戒指摘下放進袖袋中, 一臉惶恐道:“殿下, 冤枉啊,臣婦只是扶了您一下,哪有傷着您了?”
安陽公主瞧洛芙豔若桃李的臉上雖然誠惶誠恐,可眼睛裏卻盛着戲謔,好似在說,你能拿我怎樣。
宮女嬤嬤們瞬間圍擁上來,慌亂的驚呼將街上行人吸引過來。
洛芙瞧着越聚越多的人流, 手上狠狠一掐大腿,眼圈忽紅,語帶哭腔道:“殿下, 就是給臣婦一百個膽子, 我也不敢傷您啊?”
安陽公主怒指洛芙,“就被你扶了一下便受傷了,不是你是誰!”
她從小到大,別說傷着哪裏, 就是磕一下碰一下, 萬貴妃都要打殺宮婢。
宮女慌張地掏出帕子要給安陽公主包紮傷口,卻被她不耐煩地揮開。
安陽公主忍着疼痛, 咬牙切齒道:“楊嬤嬤, 掌嘴!”
年老的嬤嬤上前,舉起大手, 便要朝洛芙臉上扇去,洛芙口中驚呼:“公主,不要……”一面往後躲去。
楊嬤嬤的手揮了個空,落在了蘇子捧着的珠寶盒子上,“嘩啦”上面三個盒子掉到地上,玉佩、香爐“啪嗒”裂成幾瓣。
“我的玉佩!”洛芙猛的往前撲,想去攔住墜地的玉器,嬌憐怯弱的身子被丁香一把抱住。
丁香道:“少夫人,都碎了。”
洛芙回眸看向安陽公主,抽噎道:“殿下,您息怒,是臣服不好,礙了您的眼,夫君娶我,本就是意外,您消消氣……”
圍觀的人羣,目光聚焦到安陽公主身上,紛紛小聲議論,“這是公主?難怪氣性這樣大。”
不知誰又說:“那位不是陸家少夫人嘛,哦,我明白了,這位便是安陽公主了,嘖嘖……”
一時間,衆人面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當初安陽公主非陸家探花郎不嫁,京城裏都傳遍了,這會子爲難陸探花的夫人,便不足爲奇了。
洛芙繼續哭求道:“您要打要殺,儘管吩咐便是,何必劃傷了自己,怪罪到臣婦身上……”說完,將臉伏在丁香肩頭,哭得好不可憐。
普羅大衆仇富畏權,當一個人面對金貴的公主時,畏於強權,回忍氣吞聲逆來順受,一羣人聚在一起,便彷彿有了一股法不責衆的力量,齊齊用不屑的目光,指點的手勢,將往日不滿發洩出來。
這會子也不例外,他們暗戳戳低聲細語,聲量偏偏是能讓安陽公主聽清的程度。
“這公主也太刁蠻任性了,難怪陸探花不喜歡她……”
“陸探花都成婚一年了,公主還惦記着呢,是想做平妻還是小妾啊……”
“人家是正經夫妻,公主這飛醋也喫得忒久了,我看吶,她就是瞅着陸少夫人嬌弱好欺。”
這些話,一字不拉落盡安陽公主耳中,氣得她想殺人,憤怒的目光掃向圍觀人等,“你們這些刁民!”
衆人一驚,立時做鳥獸散。
安陽公主雖怒不可遏,一時卻拿這些人沒有辦法。
這時洛芙卻從懷中掏出一瓶金創藥,溫聲道:“殿下,您的傷口還在流血,得趕緊抹藥包扎纔是。”
“用你假好心!”安陽公主伸手將藥瓶打翻在地。
洛芙又吧嗒吧嗒掉眼淚,柔柔道:“公主您責罰我不要緊,可是您金枝玉葉,不要因爲和臣婦置氣而傷害了自己的身體啊……”
安陽公主氣得臉都脹紅了,呼吸急促,胸脯起起伏伏的,眼見圍觀羣衆聚在不遠處瞧熱鬧,她明白,今日是被洛芙擺了一道了。
楊嬤嬤在宮中混了幾十年,知道目下佔不了上風,遂扯了扯安陽公主衣袖,附耳道:“殿下,何不回宮告知貴妃娘娘,要她評個理兒。”
這時,貼身宮女大着膽子上前,用手絹簡單包裹住安陽公主流血的手掌。
安陽公主恨恨瞪了一眼洛芙,冷冷“哼”了一聲,轉頭便走。
洛芙卻在後頭急呼,“殿下,您看我這些碎了的東西……”
人羣裏,不知誰說了一個賠字,瞬間引發衆人效仿,齊聲道:“賠、賠、賠……”
安陽公主一個趔趄,差點氣得仰倒,她臉色發黑,一甩廣袖,灰溜溜走了。
洛芙站在原地將禮數做全,曲膝行禮道:“恭送殿下。”
早前在洛芙出發去尋蜀王時,杏子便私下與蘇子和丁香兩人說過,要將少夫人異於尋常的言行記下來報告給公子。
陸雲起午後回家時,蘇子便等在院外稟報安陽公主一事,陸雲起聽後,忍不住抿脣笑起來,想不到,她也學會反抗了。
屋內,洛芙在練飛鏢,陸雲起撩開珠簾進來,便聽到“叮”地一聲,飛鏢沒入窗棱,尾端還在發顫。
陸雲起走過去將飛鏢拔出,步到洛芙身前,道:“安陽公主的事,你不必擔心,她不能拿你怎麼樣。”
洛芙從他手中捻過飛鏢,頷首道:“我知道,現在萬貴妃不敢得罪陸家。”將飛鏢裝到盒子裏,又問:“你準備如何對付太子?”
“我今日在宮中見到了太子。”
當時在深宮甬道狹路相逢,陸雲起站住沒動,仔細瞧他,往日趾高氣昂的太子,卻主動避開了陸雲起的目光。
“距除夕僅餘四日,且容他好生過完今年再說。”
洛芙輕輕“嗯”了一聲,抬手去解陸雲起身上的緙絲氅衣,“我跟你說,李姐姐的寶寶好可愛,我們成婚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有小寶寶?”
陸雲起最怕她問這個,成親之前,他便找薛先生開了一種特殊的藥,三日喫一粒,可使不孕。
洛芙見他不作聲,嘆道:“要不我尋薛先生號號脈?瞧瞧是不是身子出了問題。”
陸雲起擁住洛芙,神色認真道:“你身子好得很,我看是你自己太心急了,況且這些日子我們一直在外奔波,小寶寶哪裏受得住這等折騰,你安心養個一兩年,很快就有了。”
洛芙掙開他,輕輕抖落墨色大氅上的幾片雪花,一面往衣桁邊走,一面道:“還要一兩年,這也太久了。”
陸雲起劍眉微皺,抬腳追上去,道:“不久不久,我陪着你還不夠麼。”
洛芙嘆氣,將大氅擱置妥當,回身後,一雙美目牢牢鎖定來陸雲起,眸中滿是狐疑,“爲什麼你這麼肯定還要一兩年?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陸雲起心中一慌,輕笑道:“我瞞你什麼?太子的事,還是蜀王的事?”
洛芙見他說話都不帶喘氣的,娥眉微蹙,將心中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情緒壓下,牽過他的手,帶他坐到貴妃榻上,道:“李姐姐說趙小將軍已經辭官了,她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我怕擾了你的計劃,又不敢跟她多言,你說該怎麼讓她寬心些?”
陸雲起想到她出爾反爾就來氣,便道:“她孃家一堆爛事,當然不安了。”
洛芙喫驚地“啊”了一聲,抬眸望向陸雲起,“她孃家怎麼了?”
陸雲起不屑道:“她家裏那些哥哥和叔伯們,賣官鬻爵,包攬訴訟,就連前次春闈的洩題案,也有他家的影子。”
“原來你早就知道。”洛芙說着,頓了一頓,又問:“那陸家有沒有……”
“家族裏人多了,什麼樣的都有,陸家自然不乏此類人物,官場裏,水至清則無魚,但陸家的人,知道適可而止。”
洛芙想起之前銀燭哥哥在外爛賭,陸雲起肯定早就知道,一直不作反應恐怕是僕從之間,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沒犯到他手上,他便睜隻眼閉隻眼。
“那現在我該如何讓李姐姐寬心一些?”洛芙嘆問。
陸雲起無語,她還管到別人家裏去了,但望着她對自己全然信任和期待的目光,陸雲起只好道:“讓她回去跟家裏老太爺挑明瞭,讓老爺子管去。”
洛芙眼眸一亮,當即說好,卻又聽陸雲起道:“不過她家老爺子據說有心病,別被氣得一命嗚呼了。”
洛芙面上笑意凝滯,這、到底該不該說啊……
陸雲起這邊命探子暗中跟了洛皓兩日,發現他在外面被人勾着上窯子聽曲兒,去賭坊賭錢。
這日,陸雲起早早從都查察院出來,在半道上將他洛皓攔下,挑開車簾,對雪地上站着的小少年道:“皓弟,我有事與你說。”
洛皓亦知近些日子玩得有些出格了,上次姐姐回孃家,他也沒見着。此刻陸雲起尋來,洛皓原就怕他,這時心下更慌。
陸庭放下馬凳,道:“洛公子請。”
洛皓無奈,只好打發了小廝先回家去,而後抬腳上了馬車。
車廂裏,陸雲起瞧着他與洛芙三分相似的面容,即將出口的訓斥改爲問詢,“這些日子在外頭玩些什麼?你姐姐回來了也不去陸家看看她。”
洛皓坐在陸雲起側方,聽得此言,羞愧得垂下腦袋。
“罷了,據聞望仙樓新出了菜色,我帶你去嚐嚐。”
洛皓倏忽抬眸向陸雲起看去,不懂他爲何突然與自己在外頭館子裏用膳,雖有疑惑,但又不敢問,只能點頭道好。
望仙樓二樓包間裏,店小二殷勤傳菜,洛皓陪坐在陸雲起身側,身子端得板正,食不知味的挨着時間。
忽聽隔壁包間裏來了人,吵吵嚷嚷的,一聽就是一羣少年人。
洛皓偷眼去瞧陸雲起,見他不爲所動,手執銀箸,依舊在慢條斯理喫菜,便也就不作聲,百無聊奈的豎起耳朵聽隔壁的聲音,藉此排解這沉悶壓抑的氣氛。
隔壁靜了一會兒,洛皓猜他們是在點菜,不多時,便聽人道:“想不到那個傻蛋家裏銀子倒是多,咱們在聯合賭坊騙了他也有千多兩,瞧他竟沒甚反應。”
洛皓蹙眉,聽着聲音有些耳熟,這時又有人笑着開口,“有那樣的姐夫,他還愁什麼銀子,往後升官發財,哪樣不比咱們強。”
這人的聲音洛皓聽出來了,是他同窗好友賀遠清,一時俊眉擰緊,心中直道:他們不會是在說我吧。
卻聽另一個聲音道:“他姐夫?他姐夫是誰?”
賀遠清道:“這你都不知道,他姐夫便是大名鼎鼎的陸家探花郎啊。”
“啊!”那人驚呼,“既如此,那你們還敢騙他。”
“這有什麼,一起玩麼,怎麼叫騙他了,不過他的確人傻錢多……”
洛皓聽不下去了,騰地站起來* ,轉身便想去隔壁包間找他們理論,被旁邊的陸雲起一把攥住手腕,冷聲道:“坐下!”
“姐夫,讓我去揍死這羣王八蛋。”洛皓氣紅了眼。
陸雲起抬眸,一雙幽深的眸子裏迸射出寒光,又道了聲:“坐下。”
洛皓雙肩起伏,呼吸沉重,迫於陸雲起的威懾,終究憤憤坐了下來。
“匹夫之勇,不過逞一時之快,終究難成大事,君王一怒,決策於廟堂之上,威令傳於四海之間。”
陸雲起嗓音淡淡,“就像他們說的那樣,你是我內弟,未來加官晉爵,自是與他們不同,何必花費力氣去教訓螻蟻。”
洛皓在陸雲起的話語中,胸臆間的衝動和暴怒緩緩平息。
自從姐姐嫁到陸家後,他確實感覺做什麼事都特別順利,身邊的人都捧着他,就連在外頭逛那些珍品鋪子,掌櫃們收着的孤品,也肯殷勤拿出來給他賞玩。
可是,他現在不僅氣怒,還有被朋友背叛的傷心,轉眸看向陸雲起,忍着哭腔道:“姐夫,他們實在太氣人了!枉我將他們當真心朋友般對待。”
“這世上只有利益,哪有真正的朋友,往後你與人交往,只可付出二、三分真心。”陸雲起頓了頓,又道:“這次便當是買個教訓,往後你不與他們往來便是,最會挑事的那個是不是詹事府府臣的兒子?”
洛皓知他說的是賀遠清,便點了點頭。
陸雲起道:“你放心,年後白鹿書院,他進不去了。”
說完,見洛皓臉上閃現又爽快又難過的神情,終究安慰道:“這不算什麼,往後你入朝爲官,爾虞我詐的事多了去,這只是一件小事。”
洛皓聽着這些教導,心中既慚愧又感激,起身朝陸雲起行禮作揖,“多謝姐夫指點,小弟受教了。”
將洛皓送到洛家門首,陸雲起道:“你姐姐很惦記你,得空了去陸家看她。”
洛皓連連答應,又行了一禮,轉身回了府中。
這些事,洛芙統統不知,只道陸雲起今日沒有回家用晚膳,是在外頭有別的事去了。
洛芙才從外頭回陸家時,楚榆便寫了信來,說她們舞亭也要參加比舞會,現在正在初選,問洛芙可有興致去觀看。
眼瞅着就要過年了,洛芙去華陽居準備幫李氏操辦年節事宜,卻被她打發了出來,“你回你院子待著去,我這邊用不着你。”
自從陸雲起遭遇那場圍殺後,李氏對洛芙的態度發生了翻天逆轉。
前幾日她從外頭回來後,依慣例去給華陽居請安,卻被李氏溫言勸走了,“天兒冷,我這又沒什麼事,你們倆人在自己院子裏安安生生的比什麼都強。”
於是,在這等重要的節日之前,洛芙卻像個無事人一般。
陸雲起也在外忙得不見人影,百無聊賴之下,洛芙便去舞亭看楚師傅她們初試。
八月裏,洛芙走時,寫信囑咐過楚榆,舞亭內不可做皮肉生意,只當茶樓聽曲跳舞招攬生意。
這日臘月二十八,天上細雪霏霏,洛芙帶上蘇子和丁香去舞亭。
二樓上的包間,只有靠邊的位置,初試也沒有正經比舞時精彩,洛芙捱到自己的觀月舞亭表演完,估摸着時候已至酉牌,遂起身回府。
這家舞亭二樓過道狹窄,洛芙走在前,蘇子和丁香在後,驀地,一側緊閉的包間門忽的被打開,蘇子和丁香先後被扯進包間裏。
聽到身後動靜,洛芙回身去看,口鼻便被人用巾帕捂住。
洛芙聞到一股刺鼻的氣息,趕忙屏息,卻是晚了一步,腦袋昏昏沉沉,漸漸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