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澄跟着陸子曰相繼進入包廂,馬老闆和侯老闆已經圍桌而坐了,桌上是一些日常冷盤。兩個老闆大笑着敬酒,氣氛和諧。
“馬老闆,侯老闆好。”唐澄不情願地問候道。
見唐澄來了,馬老闆收住笑,居高臨下地數落道:“我是真看不慣你們這些小朋友,告訴你們,不跟領導搞好關係的人在職場上是沒前途的。”
唐澄心裏嘀咕,真是人情社會,倚老賣老。
馬老闆見唐澄不再回話,繼續吹噓起來:“我20歲的時候,什麼苦沒喫過,還不是熬過來了老闆討好得到位,有眼力見兒,才能一路順風順水,踩着別人肩膀成了人上人。現在該有的我都有了,房子,車子,票子,手到擒來,有了又覺得沒意思。要我說,什麼都沒喫有意思人好不容易進化成了高等生物,就應該享有最高權利喫點動物算什麼動物唯一的意義,就是被人喫能喫到我嘴裏,那是對他們的恩賜,是不是”
侯老闆一時尷尬語塞乾笑兩聲。陸子曰也覺得哪裏不對勁,他擔心的撇了一眼唐澄,發現她正拳頭攥緊,狂捶自己大腿。
這個馬老闆真是精神無知,粗鄙狂妄,惡俗殘忍,腦滿腸肥,只會誇誇其談唐澄感覺自己的怒火快衝破自己的胸口,眼前馬老闆仍然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越說越離譜。她一拍桌子站起來。
陸子曰用力拉住唐澄,睜大眼睛,雙手狂壓,遞了個眼色:唐澄緩過神兒來,想起陸子月的平靜大法。於是咬牙切齒的開始倒數。
“十”
馬老闆會錯意,以爲唐澄說“是”,覺得唐澄孺子可教。
凌熙和莫格利已趕到包房門口,他們伸長脖子一上一下疊在門外偷聽。
莫格利聽得氣憤,想衝進去,卻被凌煕一把拉走。
“以暴制暴很優秀,但我們是高級動物,可以動動腦子的。”
於是,凌熙拉着莫格利偷偷去了員工更衣室偷換好了廚師的外套和高帽,默默走進了後廚房。後廚房理隆隆的抽油煙機噪音很大,幾個廚師正忙於手邊的料理。大師傅手起刀落,一塊帶血的肉塊瞬間成片。凌熙和莫格利躡手躡腳,順着牆邊向儲藏間移動,凌熙已經先行一步到了儲藏間門口。
突然,大師傅把刀往案臺上一拍,朝莫格利吼道:“跑什麼跑”
兩個人嚇得同時僵住了。
大師傅黑着一張臉向左側回頭盯住莫格利:“誰讓你溜進來的”
莫格利慌張,大師傅隨手拿起一盤生魚片端到莫格利面前:“請你來試河豚的,不是派你spy大廚的”
莫格利看了眼廚師手中的盤子,轉而又緊張往凌熙處看去。
“喫啊”大師傅不耐煩地催道。
儲藏間門口,凌熙見大師傅只注意到莫格利,沒有發現她。她想了下便迅速拉開門,一個側身閃了進去,卻沒控制好關門的力度,“砰”地發出了響聲。
大師傅奇怪哪兒來的聲音,想走過去看個究竟。
莫格利擔心大師傅發現凌熙,迅速地拿過他手中的盤子,塞了一片河豚刺身喫下去。
大廚被莫格利的動作驚了一下,忽略了門內的聲音。
“半個小時後沒事兒來告訴我一聲出去吧”
大師傅囑咐着莫格利,繼續回到案臺邊擺盤。莫格利趁他一個不注意,溜向儲藏間,關上了門。他靠在門上鬆了口氣,和凌熙比了個ok的手勢。
凌熙略擔憂地看着莫格利,這個傻瓜,那可是河豚,怎麼說喫就喫了
忽然,儲藏間一角傳出狗的低吠,兩個人順着叫聲看過去,只見一大塊布蓋着一個鐵籠子。他一把掀開布,籠子裏三隻土狗正可憐兮兮的看着莫格利。
“聽,它們在喊救命。”莫格利認真地和凌熙說道。
凌熙看了一眼狗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莫格利看着凌熙,嫌棄地嘆了口氣,轉身狼蹲在籠子前,和狗對起話來。
凌熙目瞪口呆:“你在和他們說什麼”
“它說它是一隻單身狗,還沒談過戀愛,不想這麼早死。”
凌熙驚歎不已,沒想到有生之年,真能見到有人能和小動物跨物種交流
“它說另外兩個兄弟都是在附近散步被抓的,現在很想念主人家裏的沙發腿和狗玩具。”
凌熙聽得熱呵呵地,目不轉睛地看着莫格利和狗狗對話。
小狗繼續汪汪汪地叫,莫格利爲難地看了一眼凌熙。
“你怎麼不翻譯了”凌熙催促道。
“它說要我和你保持一點距離,雖然你長的挺美的,但是漂亮的女人很危險。”
“長得美我是同意的,剩下兩句反對”
莫格利突然笑了,無奈看着凌熙搖頭:“嘖嘖,你還真以爲這是動畫片,喫點魚油補補腦吧。”
凌熙一愣,明白過來後做勢要打莫格利。
莫格利擺出防禦姿勢,轉換話題:“狗語我雖然聽不懂,但我的判斷不會錯。這家店既然是那個馬老闆的,一定藏着別的珍禽異獸。”
兩個人環顧儲藏間,不約而同扭頭尋找:在儲藏室一角,一個大冰櫃被巨大的鐵鎖鎖着。
莫格利找了把工具,將鐵鎖敲斷,當他掀開冰櫃蓋,兩個人同時啞然呆立。
只見冰櫃裏碼着一排十幾只被剝去甲片蜷縮身體的冷凍穿山甲。
“連保護動物都不放過,不光自己喫,還做這種沒人性的生意”凌熙義憤填膺掏出手機拍照,“現在已經不光是爲我澄打抱不平的事了,不報警都對不起我的良心”
另一邊,服務員推門而入端上一盤肉片。馬老闆洋洋得意地和大家介紹道:“片皮鴨喫過吧這是驢版,不過活着的時候就被一片片宰了,然後用滾燙的開水燙熟,不薄不厚最是鮮嫩,人送美名凌遲驢肉。”
唐澄只覺得一陣噁心,迅速抽了幾張紙巾,把驢肉吐了出來。
馬老闆一拍桌子怒起:“唐澄,你什麼意思不給我面子啊”
唐澄強忍住爆裂的怒火和胸口的起伏,狠狠抓住陸子曰手腕轉移注意。
陸子曰被捏得呲牙咧嘴。唐澄繼續開始默唸着倒計時:“十九”
“畜生”
一個霸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唐澄回頭一看,是陸子曰。
“沒錯那些玩意兒就是畜生”馬老闆自以爲是地說道。
“我說你,是個畜生”陸子曰不卑不亢地重複道。
唐澄驚呆了,仰頭看着正義凜然的陸子曰。
陸子曰繼續指責馬老闆:“你以爲整天大肆饕餮就擁有頂級食客的境界了真是侮辱食物。真正的美食家,能把白水煮飯喫出幸福感,就連露水泡茶也是珍饈美味你恐怕根本不懂吧自然界裏弱肉強食是爲了生存,你虐食動物,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無窮無盡的變態慾望”
馬老闆被懟得毫無回擊之力,瞋目結舌地看向侯老闆,侯老闆故意避開裝沒看見。
“人在地球上出現才幾百萬年,和天地萬物比,我們都是牙牙學語的後輩。還喫野生動物就因爲出了你這種不以爲恥的敗類,世界上纔多了那麼多瀕危物種,我看最應該滅絕的是你生而爲人,整天只惦記着喫什麼動物的肉,你這樣的狗東西,舌尖上只有恥辱你根本不配做人”
陸子曰說罷一把牽起唐澄的手,唐澄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恍惚間跟着陸子曰晃出包廂。噎到臉黑的馬老闆被晾在桌上,好久纔回過神來,惱羞成怒轉向侯老闆。
侯老闆看着陸子曰的背影,欣賞一笑:“馬老闆,我看我們合作的事情還是取消了吧。知道年輕人爲什麼討厭你嗎嗯實在太油膩了”
侯老闆嫌棄地搖着頭走了,馬老闆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氣得吐不出咽不下原地轉圈。
突然,包廂門被敲響。一個保安樣子的人匆匆而入:“老闆,儲藏間被人動過了。”
莫格利返回後廚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他看了眼四周,迅速跑向儲藏間外。
忽然,一陣眩暈襲來,莫格利甩了甩頭才平息下去。
房間裏沒有回應,一種奇怪的預感在莫格利心頭蔓延開來,他輕推了一下門,“吱吖”一下門開了。只見先進入後廚的凌熙已被三個保安守着了。她雙手雙腳被粗繩綁着,嘴上粘着膠帶,一雙大手按壓着她的肩膀讓她安穩坐在椅子上。她拼命搖晃身體想擺脫卻不能動彈。
莫格利看向凌熙的眼睛,那個眼神充滿無助,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坐在一旁的是上下打量着莫格利的馬老闆:“你們是微服私訪哪個網站的記者”
莫格利一臉莫名。
“我說這位仁兄,我不想爲難你們,你們也別爲難我,要多少錢你開個數,把照片拿出來吧。”
“原來是要照片啊,早說。”他指了指凌熙,“照片她拍的,在她身上。”
凌熙不可置信地看着莫格利,之前真的錯信莫格利了,他簡直就是一頭白眼狼
馬老闆靠近凌熙,凌熙瘋狂搖頭,喉嚨裏發出“唔唔”的悶叫,眼神裏射出無數利箭恨不得殺了莫格利。
“搜她身”馬老闆命令保安。
“這不行”莫格利突然大喝一聲
“她是我喜歡的人,要搜也是我搜”莫格利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說了,她的手機藏在哪兒,只有我知道。”
馬老闆覺得這個小夥子說的有點道理,默許地點了下頭,三個保安便撤到一邊。
莫格利趁機向凌熙靠近。
突然,他趁人不備一腳飛踢,一個保安被掃翻在地,剩下兩個回過神,朝着莫格利猛撲過來,莫格利矯捷閃躲,兩個保安相撞在一起,莫格利趁機一把橫抱起凌熙衝出儲藏間。
凌熙在莫格利懷裏,只見他關上門,腳一勾,勾來一個椅子卡在門口,全部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她微微仰視莫格利的下顎,莫格利低頭關心地看向她,四目相對,電光火石。
莫格利緩緩撕下凌熙嘴上的膠條,柔情似水地問道:“你剛纔想說什麼”
“你神經病啊幹嘛告訴他們我們有照片”
莫格利清醒過來,“啪”地把膠條重帖回去,一個90度大轉,把凌熙扛在肩頭,拔腿就跑。
昏暗的街道,莫格利扛着凌熙極速狂奔。
莫格利覺得眼前的燈影時而清晰時而恍惚,他不時皺眉甩頭調整狀態。
終於跑到一個三岔路,他試着往右邊跑去,卻看見兩個保安正往自己這邊跑來。後退一步,卻又聽到後方不遠處追逐而來的腳步聲。
兩面夾擊的千鈞時刻,莫格利看了左邊的岔路,拐向那條死衚衕。
趁着保安未到,莫格利將凌熙藏在一個大垃圾桶後面,用一堆紙箱和廢棄門板擋住她的身體,
輕撫凌熙的頭髮,像安慰小女孩一樣:“千萬不要發出聲音,千萬不要引他們過來,你好好躲在這裏,我會保護你的,等我回來知道嗎”
凌熙看着莫格利溫柔而堅定地眼神,她起伏的胸口緩緩平息,似乎真的被熨帖了。
莫格利向衚衕口走去,凌熙的目光追隨着那個背影,影子被昏黃路燈拉得奇長,他迎戰的姿態,像一個無所畏懼的勇士。
三保安終於從兩個方向圍攏過來,見莫格利隻身一人,有點不爽。他們對視一眼,一齊向莫格利撲過來。
莫格利以一敵三進行回擊,三個人被莫格利耍得團團轉。眼看就要打贏他們,莫格利的眼前突然出現了重影,三個保安似乎交疊成十幾個。他奮力甩頭,卻也沒法集中。
就在這時,一記重拳落在他臉上,莫格利被打得向後退了好幾步,另外一個保安跟着上來打了一拳。莫格利被撞在牆上,他手指一抹嘴角已經見血。
透過紙箱的縫隙,親眼目睹這一幕的凌熙掙扎着想解開手腕、腳腕上的繩子卻做不到。她拼命發出聲音,也沒人理會。
一陣前所未有的惶恐和無助在凌熙心中蔓延,她心疼到不行,卻無能爲力。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凌熙尋找着周邊可以隔斷繩子的東西。只見牆邊有一個丟棄的畫板架,架子後面突出一截釘子,她奮力挪過去,將手腕處的繩子靠近釘子刮蹭。
繩子一點一點鬆動,她的手腕被釘子劃破出血,她卻咬緊牙關不斷加快速度。
莫格利想到自己還要保護凌熙,於是拼盡全力站直身體,晃晃悠悠朝着三個保安走去,額頭上卻已經冒出細密的汗。三個保安見莫格利又重新站起,輪番朝着莫格利踹去,莫格利再次重重地倒在地上。
忽然,由遠及近響起警車呼嘯而過的聲音。三個保安驚恐對視一眼,轉身就跑。
凌熙拿着手機奔向莫格利,扶起他靠在自己身上:“別怕,有我在”
“不是不讓你出來嗎”
“看着你捱打,我做不到。”
夜空下,凌熙抱着莫格利坐在馬路當中,相依爲命。莫格利躺在凌熙懷中,黃色街燈的亮光傾瀉下來,在他們身邊畫出一個完整的圓,彷彿舞臺正中。
莫格利不知道被凌熙抱了多久,只覺得自己眼皮越來越沉重。
就在這時,兩束車燈刺破昏暗,唐澄的jeep一個急剎停在路邊。
唐澄、陸子曰匆忙跳下車,朝着二人跑過來。
唐澄看到凌熙手腕上、衣服上的血污,又心疼又生氣,一把將她抱在懷裏:“怎麼搞成這樣,你要嚇死我啊”
陸子曰扶住莫格利,莫格利無奈看着兩個相擁的女人,搖搖頭。
唔唔唔唔,急救車的開道聲響徹街道。
唐澄一臉嚴肅幫凌熙擦藥膏,擦得凌熙嘴週一圈全白了,凌熙嚼着嘴不敢亂動,但還是和唐澄道歉道:“都是我不好,我錯了不行嗎你說句話吧”
毫無徵兆地,唐澄突然哭了,凌熙手足無措,身上摸不出紙巾,急忙用袖子給唐澄擦眼淚。
唐澄瞪着凌熙,責怪道:“以後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兒了知道嗎爲了誰都不行,爲了我也不行”
兩個人哭哭笑笑彼此對視,和好如初抱在一起。
救護車以最快的速度來到醫院,凌熙看着莫格利被醫生送去檢查,不由再次揪心起來。
她回想起莫格利爲救自己奮不顧身被打,最好的朋友唐澄也第一時間趕來幫忙,不由心下感動,發了條朋友圈這場架,讓我發現自己不是一個人,有你們真好。
躺在病牀上的莫格利感覺自己睡了很久,醒來時,已被護士洗了胃,但自覺身體依舊非常虛弱。他半躺在病牀上,肚子咕嚕嚕直叫。
此時真想喫紅燒排骨、乾鍋牛蛙、鉢鉢雞、串串香啊
凌熙一回頭,看見莫格利醒了,但是脣色慘白,手、臉、胳膊都掛了彩,心裏滿滿的愧疚。她走到莫格利身邊,像摸小動物一樣摸了摸莫格利的頭:“莫格利,讓你受委屈了,河豚是爲了我才喫的,打也是爲了我才挨的,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我一定滿足你,你說吧”
莫格利眼睛都亮了:“真的嗎”
“真的”
“我想要溫暖的”
凌熙立刻“領悟”,展開雙臂準備給莫格利一個大大的擁抱。
“溫暖的雞湯,最好還能有一個新手機”
聽着莫格利的回答,凌熙瞬間石化。
莫格利認真觀察凌熙的表情:“經我分析,剛你臉上閃過一絲失望的表情發生什麼了”
“失望有嗎我覺得沒有”
唐澄推門進病房看到莫格利已經醒來,還和凌熙在拌嘴。看來已無大礙,於是準備送莫格利和凌熙回家休息。
他們剛上jeep坐好,只見凌正浩的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裏,不遠處凌正浩正站在冷風裏望着她。
唐澄輕輕地和凌熙說道:“你爸爸早就來了,說看到你朋友圈顯示在醫院,以爲是你受傷了才匆忙趕過來的。你過去說句話吧。”
唐澄推了凌熙一把,凌熙順勢朝着父親走過去。
凌宇靠在車邊,看着凌熙終於朝自己和父親的方向走來。
凌正浩上下仔細打量,見沒有大事,又故作嫌棄:“一個女孩子,好好的打什麼架 ”
“我已經離你的辦公室夠遠了,沒必要追到這兒來數落我吧。”
“找你就是要數落你嗎”凌正浩嘴硬關心:“有沒有受傷”
“沒。”凌熙將頭扭向遠處,父女陷入沉默。
遠處車裏,莫格利遙遙看着凌正浩,臉上是關切以及愧疚混雜的複雜神情,他仔細聆聽這對父母在說什麼。
凌熙確實沒想到這個永遠工作第一,可以不顧及她感受再續絃的父親還會關心自己,但多年的隔閡讓她不想再面對父親,她看着凌正浩冷冷的問道:“還有事兒嗎沒事我走了。
似乎怕被女兒趕走,凌正浩突然接話:“按摩儀我收到了,我會用的。”
凌熙一愣,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按摩儀是自己給爸爸準備的生日禮物,心想這位公司大老闆肯定不會稀罕這份微不足道的小禮物吧。
見凌熙不說話,凌正浩落寞轉身,被凌熙叫住:“誒”
凌正浩停步,緩緩回頭。
“今天不能陪你們過節了中秋快樂”凌熙說完低下頭,轉身跑開。
凌正浩愣了好一會兒,壓抑着眉開眼笑的慾望,父女的溫情瞬間,隔閡彷彿不那麼巨大了。
遠處旁觀的凌宇,渾然像一個外人,咬緊了牙關,將冰冷的目光投向別處
夜色正濃,中秋的皓月高掛,皎潔的月光讓層層清雲如煙似霧,把天空映襯得更加遼遠。
凌宇回到家裏,心裏卻不是滋味。自己準備的中秋禮物納米保暖內衣,凌正浩表面上喜歡其實一直放在一邊甚至沒有拆封,反而是不斷在研究凌熙送的按摩儀。看着父親把玩着電子儀器、兩根電源線和幾張貼片,似乎無從下手,凌宇甚至有些嫉妒。
他落寞地從凌正浩房間出來,剛出門就聽見文鬱壓低聲音呼喊。
“凌宇,你過來。”
凌宇跟隨母親來到廚房,廚房內升騰着熱氣,一鍋新鮮的桂花銀耳羹正咕嘟咕嘟沸騰着,文鬱卻是一臉低氣壓。
“你爸不看好的事情你爲什麼要去做在你爸發現之前,趕緊停掉,馬上把錢退回來。”
凌宇沒想到母親已經知道了他在公司提出做高婕家項目的事情,一定是父親在背後說了什麼,原先失落的情緒又變爲不甘:“媽,投資的項目都是白紙黑字簽好的,怎麼能想撤就撤。而且,這是高婕家的項目,她家的產業比我們家大多了,風險管理和控制都比我們有經驗,在這件事情上,我是相信她的”
“小宇啊,你爸在商場上打拼幾十年了,他想問題,看事情的角度肯定比你更寬更廣,他說不同意,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別不聽勸。”
凌宇對文鬱的“自我妥協”感到遺憾,一陣鬱悶情緒上來:“媽,我拼命投資,努力賺錢,就是不想讓你總看人臉色,寄人籬下過日子。”
文鬱趕緊阻止:“你怎麼能說這種糊話,這麼多年你爸對我們怎麼樣,你還不清楚嗎”
凌宇抬頭,廚房的燈光映襯着他凌厲的棱角,以及眼神裏的抗爭和不滿:“那你爲什麼在這個家像外人一樣,每天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活着,連拍個結婚照也要看人臉色。”
文鬱被這突如其來的“肺腑之言”給震住了。她一時間卡殼,急得大口喘氣。
凌宇見母親被問得無言以對,以爲自己說動了母親,於是進一步質問道:“爲什麼從小到大,我都必須表現得百分之百的完美。你不憋屈,不難受嗎我爸要不是死了,我們怎麼會過這種生活。”
一直靜默的文鬱突然爆發,一巴掌拍在凌宇身上。
“可是他,就是死了”
空氣突然凝固了。母子兩人靜默無語,只剩下爐竈上的鍋咕嘟咕嘟地沸騰着,溢出的水撲倒火苗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這一巴掌,打醒了凌宇,卻也打翻了他沉睡的記憶。
他依稀記得母親那天帶着他來到新家,逼着他喊爸爸。
他記得凌熙的反抗,記得自己被迫改性凌的不滿。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隨着自己的母親,一起妥協了。
他努力學習,認真工作,只有比其他孩子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讓凌正浩高看他一些,他的母親,也才能在這個家待得更安心一些。
凌宇轉身離開,獨自站在陽臺上,他鬱悶地抬頭看月亮,嘴角露出自我嘲諷的笑容。
月亮越來越圓,而他,一直是那麼孤單。
月光清冷,灑在凌宇落寞的臉上,也映照在同樣孤單的凌熙身上。
她想起了當初和和美美的家,也想起了母親的離世,原先家庭的破滅。
她是多麼渴望一家能再次團員。如今,卻已是奢望。
給父親寄去了中求禮物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已丟在了一邊。
凌熙看着月亮,躺在吊牀上左右搖擺。
房間角落,帳篷外面的榻榻米被重新鋪上軟墊和毯子,莫格利沉睡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莫格利的表情開始抽搐,拳頭捏緊。
他夢見自己在黑漆漆的森林裏,幾道刺眼的電筒光來回晃盪。
狗叫聲、不斷靠近的腳步聲,一起更迭交織,愈發響亮,最後變成巨大的刺耳的槍響。
莫格利表情驚恐地拽緊被子,蜷縮成一坨,發出一絲細微響動。
凌熙警覺,猛地從吊牀上彈起,跑到莫格利身邊,只見莫格利臉色蒼白,嘴脣也偏暗,中毒的症狀似乎還沒有完全消散,額頭滲出密密的汗珠。
凌熙趕忙搬來一盆水和一條毛巾,把被子掀開,想爲莫格利擦身。
她的毛巾剛遊走在莫格利的胸前,忽然意識到畢竟男女有別,不禁有些晃神。
忽然,莫格利一個翻身打到旁邊水盆,水灑到莫格利身上。
“完了,莫格利,莫格利你還好嗎”凌熙關切地問道。
莫格利閉着眼睛,虛弱地搖搖頭。
凌熙給莫格利蓋好被子,起身趕緊往樓下跑給他找新衣服。
翻找了一會兒,她拿着一件寬鬆的睡衣來到莫格利面前。
可是,該怎麼幫他換啊
凌熙看着熟睡的莫格利有些害羞。她猶豫片刻,嘗試着捂着自己的眼睛,摸索着給莫格利換衣服。
睡着的莫格利歪歪扭扭,頭靠在她肩膀,呼出的熱氣在凌熙耳邊迴盪。一瞬間,氣氛變得有些曖昧。凌熙從肩膀拿開莫格利頭和手臂,莫格利失去支撐,垂直倒在牀上。
“阿嚏”一個打噴嚏噴在凌熙臉上。
凌熙緊張地摸了摸莫格利額頭,發現他額頭很燙,已經發燒了
手忙腳亂中,凌熙給莫格利換着降溫的毛巾,又不停給他擦汗。
就這樣忙了整個一夜。
從黑夜到白天,城市慢慢變亮,恢復繁華。
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屋子,微黃的光在地面上緩緩移動。
莫格利醒來,額頭用於物理降溫的毛巾已經幹掉,枕頭旁邊放着溫度計。
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伸個懶腰,扭動腦袋,脖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一低頭,他忽然發現身上穿的是凌熙粉色t恤,撩開被子發現褲子也是粉色,上面還有卡通圖案,瞬間覺得害羞。
環顧四周,卻不見凌熙的身影,於是莫格利撩開被子下牀,剛走兩步,被一個東西絆倒,摔了個狗喫屎。
凌熙睏倦地在地上睡着,擺着大字型,被巨大的跌倒聲驚醒:“莫格利,你怎麼了”
“我沒暈,我沒事”莫格利剛要爬起來,被凌熙呵止。
“你別動”
莫格利做着爬行的動作,僵持在空中。
“我來幫你。”
凌熙拖不動“虛弱”的莫格利,手腳並用,用盡全身力氣,生拉硬扯地把莫格利拽上牀,蓋好被子。
“醫生說了,你中的河豚毒,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完全恢復,你現在胃還難受嗎,身上有哪兒不舒服”凌熙關切地詢問着。
“好像,都差不多了,也沒有太多不適感。”莫格利撓頭,仔細感知全身的感受。
凌熙誤解莫格利頭疼,還沒等莫格利反應,就用自己的 “大力金剛指”抵達莫格利太陽穴,使勁揉搓。莫格利被按疼得手足無措。
“你身體現在屬於恢復期,還很虛弱,儘量能坐着就別站着,能躺着就別坐着,要喫什麼,要喝什麼,交給我就行了。我現在只有一個任務,就是把你照顧好。你等着,我去給你做早餐。”說着,凌熙強行將莫格利按在牀上併爲他蓋住被子。
莫格利沒想到自己生病的待遇這麼好,恨自己怎麼沒有早生病。
他躺在牀上睡了許久,也不見凌熙回來。
於是從牀上起來,各種跳躍,旋轉,扭腰扭屁股,無聊到爆。
“難道凌熙在爲他做滿漢全席”
這時,凌熙的聲音從樓下幽幽傳來:“莫格利,喫飯了。”
莫格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跳進被子,嘴角悄悄露出開心笑容。
凌熙打開門,拿着一碗寡淡的白粥遞到莫格利面前。
莫格利反應激烈,從牀上跳起來:“我不要喝粥。”
凌熙不聽莫格利拒絕,耐心解釋道:“醫生說,白粥利消化,對食物中毒的人來說,喝流食最好,你這段時間要忌油膩、辛辣、寒涼的食物,否則會引發腸胃炎。”
莫格利喝了口粥,真的味同嚼蠟,頓覺生無可戀。
“凌熙,其實我已經完全恢復了。”
“真的嗎”
“真的”
“真你個頭,爲了一點肉就勉強自己,要不要這麼拼命,給我老老實實喝粥”
莫格利被盯着繼續喝粥,雖然粥很難喝,但突然有點貪戀這種“被照顧”的感覺。他想起以前生病的時候,護林人爺爺一直照顧着他。爺爺不在了以後,爺爺的兒子來了,但是叔叔話不多,沉默寡言,他們的交流慢慢變少了,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自己都不說話了。
凌熙看莫格利面露憂傷,連忙捧着莫格利的臉,霸氣安慰:“別怕,以後我會在你身邊罩着你,來,再喝點。”
莫格利吞嚥着凌熙做的粥,簡直是慘絕人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