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把衣服擰乾,柯白然已經提了一些東西回來,還沒打開,她已經聞到飄香的味道。
“醬香豬蹄,香酥鴨,五彩醬鵝肝,醃雪裏蕻……”
肚子叫喚的聲音更響了。
“喫吧……”柯白然塞了一碗飯在她手裏,自個兒把盆裏洗好的衣服端出去晾了。
看着一桌的菜,細雲吞了吞口水,那盤豬蹄,粉嫩的皮,白花花的肉……
細雲夾了一塊兒,小心的放進嘴裏,閉上,舌尖嚐了嚐肉的味道,油的香味漫延開,軟滑的皮兒,她不捨的嚼了嚼,軟肉化開……
閉上眼睛,原來這纔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
一塊又一塊兒,一塊又一塊兒……
大盤的蹄子,已經消失不見……
織雲看見門邊的柯白然張大了嘴。“這份豬蹄又肥又膩,你都喫完了……你幾輩子沒喫過多西了……”
那副彷彿看着乞丐的眼神,驚訝的語氣,她的臉上燒紅一片,手裏的筷子怔怔的縮了回來,她咬着脣,再也不敢動一下筷子。
這些東西,比牢裏的好多了。
進去之前,她一百零五斤,很圓潤的身材,華昭曾經笑她是小胖豬,現在呢,她八十五斤,牢時的活重,喫得又少,平時別說是肉了,連菜,也很可能被別人搶去。
現實可以壓垮一下人,可,仍然覺得不好意思。
“對不起……”她怔怔的說。
這樣的倒歉倒弄得柯白然有些不好意思。“沒事。”女人有些尷尬的別開眼。“是我說錯話了,我也坐過牢的……只是出來久了,已經忘了當時的感覺。”
細雲微微張了張嘴。
“我下班回家的時候,被人□□,結果防衛過當,把人給刺死了……”她雲淡風清的講道:“你喫吧,這兒沒別人,這些東西,也是酒店剩下的……”
細雲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筷子,沒關係了,現在,什麼都沒關係了……只要能喫飽,什麼都沒關係了。
“喂,你叫什麼名字。”柯白然端了凳子坐在她對面。
“崔細雲……”她輕聲道。
女人嗯了一聲表示知道,看了眼桌上的東西,手抓起一個雞腿開始啃。“喂,我不是做慈善的,我還有債要還,我們先說好,你可以住在這兒,但是不能白住,每個月二百塊的房錢還有水電,我們平攤……”
“我現在沒錢……”細雲開口。“我的錢被人扒了……”她頓了一頓又咬着牙道:“但是我會找工作……”
看見女人繃着的臉放鬆,細雲也輕輕的鬆了一口氣,受別人的施捨本就是一件艱難的事,她已經活得這麼卑微,現在有手有腳,她不要成爲一個乞丐,她不要丟爸爸的臉。
她喜歡過一個殺父仇人,還被他搞成了這個樣子,她已經丟盡了爸爸的臉,她不要,連這最後的一點尊嚴都丟去。
崔家的女兒,不能變成一個乞丐。
“好喫嗎?”女人問她。
細雲點點頭。
“肯定好喫,雖說是別人剩下的……”女人微微有些驕傲。“可是麗景的大廚,廚藝絕不是吹出來的……這些東西,還是我偷溜回廚房打包的……”
麗景,嘴裏的東西一下失去了味道……
麗景是顏氏集團旗下的酒店,顏華陽曾經帶她去過數次,那時仗着他的寵愛,她還羞辱過裏面的一個服務員,過去的種種想起……
他一場遊戲帶給她的災難,結果竟然如此的慘烈,她的天直毀在了他的手上,可是如今,她卻得依靠他手裏的剩菜剩飯活下去……
“怎麼像是要哭呀……”女人不解的看着她。“牢裏受了很多苦吧,我知道,我也受過……都過去了,啊……喫飽了,睡一覺,明天又是新一天……”
她搖搖頭,柯白然不明白,牢裏再苦,也沒有嘴裏的飯菜苦,這麼苦,比中藥還苦十倍,可是她要活下去,就算再苦,她也得一口一口,一勺一勺的嚥下去。
她沒想過,出來後,也擺脫不了顏華陽,這個城市這麼大,可是爲什麼,還是躲不開他的影子,連一頓飯,也與他脫不了關係。
喫完飯就洗臉睡覺了,新換的被子,乾淨的洗衣粉味,細雲閉上眼睛,繃緊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以後不用擔心半夜有人拿枕頭捂自已的臉,也不用擔心半夜被子被突然抽走,也不用擔心重重的拳頭會落到自己身上,每天入睡前的“正”字也不用再寫。
她終於成了一個自由的人。
枕邊就是華昭,她的手摸到枕頭下的戒指,這個戒指,是華昭送給她的。
她還記得那天晚上,顏華陽向她求婚,她興奮的答應了,高興的笑着,爲難的告訴他,可是華陽,我現在才十九歲,還不能結婚呢,要不,我們先訂婚。
她期待的看着他,卻看見他笑了笑,轉身倒了兩杯酒,回身時卻是一臉冷絕,他把其中一杯酒遞給她,然後譏誚的告訴她,細雲,別天真了,沒有婚禮,沒有婚紗,我逗你玩呢,你怎麼配得上我。
我要娶的,是安家的女兒。
遊戲結束。
她傻了半天才明白,從她因爲報仇獻身接近給顏華陽開始,他就在玩這個遊戲,他要把她捧到天堂,然後再狠狠的把她摔向地獄。
他一直是一個沉府極深,且殘忍的人。
同樣是那天晚上的後半夜,華昭跟她求婚,要帶她走,她終於明白什麼纔是合適於她的,可是卻不甘就這樣一敗塗地的離開,她製造那起車禍,卻撞死了惟一對她好的男人。
這枚戒指,是他送給她的婚戒,可是那時,她比現在胖,戒指左右戴不進去,現在,她瘦了,手細,戒指卻又大了,她和華昭的緣份就像這枚戒指,情深緣淺。
他在天堂,她在人間,手觸不到的距離,於是徒留遺憾。
華昭,她以後會像答應他的,好好活着,放下仇恨,遠離顏華陽,只是好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