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細雲醒時已經有些晚了,睜開眼就見史媽媽在櫃子裏翻找着東西。
細雲掀開被子坐起來。“媽媽,你在找什麼……要幫忙嗎……”
“沒什麼……”她呵呵笑着,精神看起來不錯。“你去喫早飯吧,景銘在外面呢……我一會兒就出來……快去吧,我一個人行了……”
有些疑惑,史媽媽似乎不想她在房間,也沒多想,穿上衣服就出去了。
等到上午的時候,她才知道史媽媽是找的什麼了,那時她在不遠的池塘洗衣服,周圍沒什麼人,史景銘突然在她旁邊坐下來。
坐下來之後卻又不說話,細雲隔了一會兒發現了他的異樣,不由好笑道:“怎麼了,就來看我洗衣服的。”
他偏了偏頭,有些慎重的看着她。“細雲,有一件東西,我迫不及待的想送給你……”
好奇的停下了手裏的活兒,史景銘太奇怪了,他的表情明明這麼慎重,可說話的語氣,卻透着一股子的喜氣。
“是什麼。”
他把她還有肥皁沫的手在水裏清了清。“這件事很重要……”
“什麼事啊。”
他笑着從懷裏掏了一個盒子出來,盒子有些老舊,上面雕着一些花。
“這是什麼……”
“媽媽今天早上找出來的。”
“是什麼……”
“你閉上眼睛……”
她猶豫了一下,依言閉上。
冰冰涼涼的東西,套在了四指上,細雲睜開眼睛——一個銀白色的指環——
“這是什麼……”
他突的單膝跪下。“細雲,嫁給我……”他頓了頓道:“這大概是簡單的求婚,沒有玫瑰花,沒有燭光晚餐,連正式的衣服都沒有,細雲,我有的,只是這顆心,這枚戒指,不是我花錢買的,而從爺爺送給奶奶的,雖然不值錢……”
他還沒說完細雲已經打斷了他。“我願意,願意,我願意成爲你的妻子,不離不棄,攜手一生。”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顏華陽知道細雲和史景銘回了鄉下,他也知道史景銘在家準備搞農業,他冷笑着掛斷電話,這麼匆匆的就投入進去,史景銘把生活想得太美好了,他只是從小在農村長大,說到底,只是一個外行人,什麼都不懂,搞農業?他根本不瞭解這個產業鏈條,對市場也沒有分析控制的能力,細雲呢,也不過是跟着他瞎鬧罷了,細雲是一個女人,認死理,也只會認死理,所以無論史景銘做什麼,她都只會無條件支持罷了。
生活永遠沒有想象的那麼容易,他不用使什麼手段,只需靜靜的,靜靜的等着盲目而衝動的史景銘一頭撞到牆上去。
經過一個多月的準備,史景銘的計劃初步實現了,第一期,沒有經驗,投入的錢不多,規模也不大。如果順利,幾個月之後資金就會回收一部份,到時再用第一期回收的資金擴大規模,然後再擴大規模……
某天喫早飯時史景銘突然想起一件事。
“媽,你是不是應該去醫院檢查拿藥了……上次醫生不是讓你隔一段時間就去嗎,這段時間忙壞了,都忘了提醒你了……”
史媽媽放下筷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好像是……”
“那麼我陪你去吧……”細雲主動開口。
“不用了……”史媽媽拒絕。“來回要好長一段時間,我一個人行了,細雲就在家裏做些事吧,衣服要洗,雞要喂,曬的東西還要翻……”
既然史媽媽都安排好了,細雲也不好再說什麼。“錢在抽屜裏,媽你記得帶上,多帶一點……萬一要做檢查什麼的呢……”
結果中午喫飯之前,細雲準備拿衣服泡了洗,拉開抽屜放戒指的時候才發現裏面的錢沒動過。
史景銘正好從地裏回來,見細雲疑惑的表情有些不解。
“怎麼了。”
“媽媽沒帶錢就去醫院了……”
恍惚抓到一點什麼,卻抓得並不真切,只覺得有些難受,史景銘看了一眼細雲,又迅速把視線調離……
“給媽媽送去……”他轉身就走,細雲看着他的背影,猶豫了一會兒追了上去。
“我也去。”
兩個人坐車去了醫院,無論何時的醫院都是繁忙的,門診大樓大半外牆被爬山虎包着,陽光照不進來,樓道便透着一股陰涼,夾着一些小孩的哭鬧聲,細雲突的覺得窒悶,這樣的環境,似乎能要了她的命。
心臟科在八樓,出了電梯,史景銘攔了護士問明史媽媽主治醫生的位置,護士說醫生剛和一個病人去了檢查室,他們過去,外面沒人,隔着屏風的裏間傳出輕淺的交談聲。
“真的要放棄,真的要停藥……你要知道,心臟病停藥之後,死亡的風險會增加九層……”一個男人的聲音,大概是醫生,聲音透着幾分不可理解。
“是,我想清楚了,停藥,停止一切治療……”
這個聲音……旁邊史景銘的身體突的顫了一下,她抬頭就瞧見他眼裏的悲傷一閃而逝,正要開口,卻被他拉着離開,奔走的速度太快,還撞到了一個護士,他跑了很久才停下來,隱蔽的角落,史景銘拉着細雲的手,卻無一分言語。
給他們的路本來就窄,顏華陽佔了大半,再加上史媽媽的身體,留給他們的,也就沒有了吧。
他們沒有把錢交到史媽媽手上,史景銘和細雲,都沒有勇氣坦然的看着那樣的一個母親,親情和愛情,誰更重要,誰又該成全誰。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細雲望着窗外,綠色的田野,草長鶯飛,自由的空氣。
坐他們兩個後面的是一對高中生,唧唧喳喳的一直講個不停,他們的語調那麼歡樂,話題那麼活潑,全車的人,似乎都能感受到他們的開心。
細雲卻只覺得難過。
史媽媽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細雲做好了飯,喫的時候,史媽媽很快發現今天兩個人比平時安靜太多了。
“吵架了……”她問。
兩個人同時搖頭。
“那怎麼都不說話。”
史景銘抬頭看了一眼細雲,眼神一黯,開口道:“對了,媽,今天醫生說你的情況怎麼樣……”
“很好啊……”史媽媽一副極高興的模樣。“醫生說我的情況控製得很好,有些藥都不用喫了,也不用那麼頻繁的到醫院去……”
“是嗎?醫生真這麼說……”
“你這孩子,還不相信了嗎,媽媽什麼時候騙過你,我真的沒事,倒是你和細雲……要好好的,不要吵架,有事好好商量,凡事多爲她想想……拿出男人的承擔來……”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了她的心裏,這就是幸福的代價嗎,這就是所謂愛情的付出嗎,會不會太慘烈了一點,她如何接受,如何問心無愧。
一晚上他們都在躲避彼此的眼神,相愛的人,可是看着對方眼中的自己,竟是一件讓人如此難受的事,愛情揹負了太多就成了負擔,負擔太重就會壓垮一個人,想象總是太美好……
而現實,從來不會給人多餘的選擇。
躺在牀上很久,睡不着,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細雲翻了一個身,道:“無論我們怎麼樣,都不能讓媽媽斷了治療……”
圈着她的手緊了緊,史景銘的聲音聽着有些空洞。“好。”
第二天起來去叫地裏的史景銘回家喫早飯,遠遠的卻見他坐在田梗上,臉埋在了手裏……
幾步走近,看見的,卻只是一片黃。
地裏的苗,全都死了,昨天還是青嫩的菜苗,如今,卻只餘下一片秋末似的黃。
“爲什麼會這樣……”
沒有等來回答,她也不需要答案,無奈和絕望,細雲彷彿看見她的前面有一條路,可走了幾步,卻發現只是一處懸崖。
“景銘……”遠處一道急切的聲音。“你快點回家,你媽暈倒了……”
送到醫院,推進手術室,醫生的表情很凝重。
“最好的解決辦法是進行換心手術,史先生,這會花相當大一筆錢,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細雲遠遠看着,就見醫生離開後,史景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外面的陽光打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光點,留給她的,卻只是模糊的容顏。
風吹在身上有些涼,她想起生長在森林深處的漂亮蘑菇,如同她和史景銘的愛情,漂亮得令人驚歎,卻有毒,不但傷已,更傷人。
她終於漸漸信了,這世間之大,卻獨獨沒有一條屬於他們的路,或者是屬於她的路。
如果愛是痛苦,如果愛是絕望,如果愛是難以承受的負累,那她會放開他的手,給彼此一條活路。
近乎艱難的走過去,每一步都如同人魚的涅,她蹲在他面前,猶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氣去抓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冷,指甲裏還殘餘着黑色的泥土,她曾經以爲在這黑色的泥土上,會種出他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