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知道,她都知道,史景銘這麼傻,連錢都不要,她就只好求他,求面前這個男人,只要她開口,那就什麼都解決了,他有錢,有她最缺的東西,便可以決定她的命運,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剛纔還信誓旦旦的告訴他,寧願一輩子孤獨終老也不會和他在一起,可是命運總在在開她的玩笑,纔多久,她就不得不屈服,她得求他救史景銘,用她的身體,用她的自由來換取需要的金錢。
她真的不想看見他的眼睛,他的臉,她想她要喝醉了纔可以坦然的開口,她想她要喝醉了才能再次爬上他的牀,五年前就是這樣,那一晚,她也是喝了一些酒,所以並不感到太疼,只有酒精,才能給她迷幻的夢境。
他爲什麼要撕裂,爲什麼連這最後的勇氣都不留給她。
“細雲,告訴我,求我……我就答應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這可笑的堅持,卻一定要親口聽她說出來,在她清醒的時候說出來,他想他一輩子也不會從她口裏聽到“我願意……”這幾個字,便覺得這逼迫也是一種承諾,他要聽她說,聽不到誓言,這些話,也是好的。
被迫看着他,被迫說出口。
“顏華陽,求你,救他,我用自己來償還……”
“細雲,再說一遍……”
“顏華陽,求你,救他,我用自己來償還……一輩子來償還……”
“細雲,再說一遍……”
“顏華陽,求你,救他,我用自己來償還……一輩子來償還……”
如墨般黑重的夜,一層一層的雲堆積着,彷彿被壓得要捱到地面上來,天邊偶而有白光閃過,緊接着便是一陣陣悶哼,冷風吹得外面的樹葉嘩嘩作響,與夜色融爲一體的歐式別墅,屋內一片漆黑,安靜的空氣中,壓抑的嚶嚀聲不時傳出,溫度透着黏膩,粗重的喘息彷彿從緊貼的縫隙中被擠出來,舒服得似乎毛孔都舒展開了,男人的眼睛分外明亮,在黑暗中像是兩顆閃亮的珠子……
細雲閉上眼睛把頭偏向一邊,卻又被他掰回來,他的脣壓上,火熱糾纏,強勢的擠進去,攻城掠地,連一絲縫隙都不願留給她,她左右移不開,便只好沉默的接受……
“細雲,記得以前嗎?”他止不住的回憶。“那時你會主動抱我,會主動吻我,會給我你所有的熱情……”
別人說老年人總是喜歡在夕陽落山的時候回憶年輕的時候,那是因爲他們知道時光逝去,青春美好不在,他在這種時候總會想起以前的崔細雲,笨,卻真實,而不是這樣壓抑的,馴服的,隱忍的,連熱情和真實的反應都不肯給他的女人。
再也得不到的東西,總是讓人懷念的,比如青春,比如愛情,比如說他身下的這個女人,他的內心,驀的一苦。
“細雲……”他止不住的念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就足夠讓他興奮,緊緊的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體溫,努力找回曾經的美好。“讓我們忘了這一切,重新開始,好不好……”
可是努力的,只有他一個人,她的反應,太過僵硬,他甚至不敢開燈去看清她的表情,他怕,怕在她的眼底,看見一片冰冷。
“細雲,相信我,我會對你好的,像史景銘一樣對你好……”
細雲心裏驀的一嘆,說話也得看緣份,有時候,一句話,便可以讓人感動一輩了,而有時候,再動人再動聽,卻也沒有感覺。她對他,已經沒有了感覺。所以連這樣的一句話,也覺得是多餘。
“細雲,我叫顏華陽,你記住好不好……”
“細雲……”
“細雲……”
他每喚一次,細雲就覺得自己更難過一點,他想要的反應,她已經不能給他了,他喚她,不過是在提醒她,提醒這現實……
“快點結束好不好,我累了……我想休息了……”
他怔了一下,動作驀的粗暴起來,他忍不住,真的忍不住,最後結束在他的憤怒和她的隱忍中,身下的女人沉沉睡去了,顏華陽卻再也睡不着,猶豫了好一會兒纔敢打開旁邊的燈,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皺着眉,臉上也沒有淚痕,他心裏的惶恐這才漸漸消了下去,他勾着脣冷笑,他顏華陽,居然會害怕看見一個女人的表情……
可笑,真的很可笑。
天快亮的時候才睡着了,醒的時候已是半上午,放睛的天空,從落地窗看出去的視野很好……山綠,草青,花紅……
她就站在落地窗邊,呆呆的模樣,彷彿一幅凝固的畫。
如果時間能在此刻停留,歲月靜好,人比花嬌,永遠這麼她望着天,他望着她,這樣看一輩子,也許是一件更讓人舒服的事。
她還是回了神,偏頭看他,淡然的模樣。“你起來了……”
他點頭,朝她招了招手。
她乖順的走向他,卻不想踩着了拖在地上的牀單,半跌在地上,而身體,已經完全□□,她抬了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無所謂的站起來,雲淡風清的表情……
他驀的一愣,以前的崔細雲,可不會這樣,她會笑着讓他別看,閉上睛睛,不準耍流氓,可是現在她這種無所謂的樣子,把自己定位成了什麼……
□□?情婦?她的表情已經告訴他了,顏華陽有些害怕的看着她,崔細雲不是在污辱自己,而是在污辱他……
“細雲,我們結婚……”他一下就說了出來,幾乎沒有任何不適。“我們結婚……”他重複。
即將碰到他身體的手卻一下縮了回去,她坐在牀邊,拿被子掩了掩自己的身體,眼睛卻已經瞟向了窗外。“我可以留在你身邊,但是……不結婚……”
她已經是另一個人的妻,那簡單的指環摘了下去,卻又沒有摘下去,那四指上,有一個看不見的印,會留下一輩子。
“崔細雲……”他的聲音再掩藏也透着壓抑。“剛纔的話,你再說一遍……”
她嘆了一口氣。“華陽……我可以留在你身邊,陪你上牀,一輩子的時間。你可以有別的女人,我不介意,你也可以和別的女人結婚,我不介意,但是……我不嫁給你……”
“爲什麼……”
她沒有回答。
“崔細雲……”他控制不住的吼,渾身的血液似乎沸騰了,他控制着不要再甩她一巴掌,他捧着自己的一顆心擺在她面前,卻被她棄若敝履,這簡直是他這輩子受的,最嚴重的侮辱。
“你以前不是一直夢想着嫁我嗎?”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夢醒了,人總是會回到現實的。”
“可是現在你有一個重溫舊夢的的機會……”
“那時我十八,現在我快二十五,華陽,我已經過了做夢的年紀……”
什麼夢不夢,她全都是在胡說,別以爲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顏華陽捏着拳頭,定定的盯着她,他真想把她給吞到肚子裏去,盯了她大概有五分鐘,顏華陽抖抖脣,什麼都沒說,掀開被子甩開門走了。
早飯的時候他已經不在,管家還告訴她說顏華陽中午和晚上都不會回來,但他吩咐,讓她自個兒喫好睡好。
這麼酸的吩咐,細雲也只是笑笑,安靜的喫早飯,然後午飯,接着午睡,他不在,她真的喫好睡好,連心情,也略略好了一些。
起牀管家就說有電話找她。
是醫院打來的。
司機把她送去,醫生在辦公室等她。“崔小姐,我解釋一下,不是我們醫生沒有醫德,而是醫院確實也有醫院的困難,史先生的治療,一天要花很多錢……醫院不是慈善機構,希望你理解……”
她一下傻了。
“今天結帳的時候,顏先生的助理打電話來說緩一緩,公司財政有些困難……”
這蹩腳的藉口,顏華陽會差這點醫藥費,他只是在等她的妥協。
辦公室外面,史媽媽一臉無奈的看着她。“細雲,伯母沒用,但是伯母求求你,我可以不活,我可以放棄,但是景銘,他不能被放棄……對不起……我知道我們兩個對不起你……”
她總是做一些可笑的事,以爲自己能反抗,反抗他,反抗這命運,可是,她連做夢的時間都這麼短,顏華陽甚至不用費多大的心思就能想出整治她的方法,他甚至不用和她吵,不用面上給她難堪,他只需要讓她知道,史景銘和史媽媽的命握在他的手上,而她要做的,就是完全的服從。
這服從當然也包括成爲他的妻,她根本沒有選擇,也別妄想在手上能爲史景銘留一處最乾淨的地方。
她總是這麼傻,每次都要頭破血流纔會明白。
她打電話給顏華陽,有些惡毒的想,他要娶了她這顆掃把星,她就嫁好了,剋死了他,也是爲民除害。
細雲曾經幻想過這種場面,連男主角都是一樣的,只是幻想的時間太遙遠,很多細節,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想象中的婚紗是極漂亮的,長長的拖尾,行走時像孔雀尾巴一樣散開,她的皮膚白皙,襯着精緻的妝容,整個人像洋娃娃一樣漂亮剔透,抬起頭時,肯定是公主一般驕傲的神情。
每個女孩都是一個公主,華昭曾經在一個午後如是說。
“那灰姑娘呢?”她如是問。
“就算是灰姑娘,碰見王子之後也會華麗的變身。”華昭望着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夜空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