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沒事吧……”
搖了搖頭,下車就是一陣炙熱的空氣,卻仍然覺得冷,使勁裹緊了衣服,幼兒園的路她是極熟悉的,每天都會走上兩次,上午,下午,牽着翎飛的手,她以爲,會陪着翎飛走完幼兒園這幾年前的時間……
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她牽着的那個小小人兒,不是她的孩子,也不是翎飛。
細雲在操場旁邊停了下來。
小孩子的世界多簡單,她早上那麼倉惶的逃離,翎飛也沒有發覺到什麼,臉上的笑容仍然燦爛,她和那一個孩子正玩着,小臉通微紅,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手拉着手……
細雲遠遠的看着,心如刀割,這不是她的孩子,和她沒有血緣關係,這個孩子笑得這麼開心,這麼燦爛,她享受着她的母愛,可是她的孩子呢,已經死了,連她的母乳也沒嚐到一口,她悔恨,愧疚……原本這是翎飛的東西,是翎飛的母愛,她沒辦法這麼坦然的,沒有絲毫負疚感的就移情到另一個孩子身上……
細雲閉上眼睛,這段關係存在基礎是翎飛,如果翎飛不在了,她在這裏面,還有什麼意義,她還能和欺騙她一次又一次的男人躺在同一張牀上嗎,她還能說服自己和他“相敬如賓”的過一輩子嗎?
腦中那兩個字已經清晰而絕決。
不能。
和老師說了再見,細雲牽着孩子的手朝車子的方向走,翎飛小臉玩得有些紅,額上的頭髮也因爲汗水貼住了,細雲拿了紙巾出來遞給她,翎飛扯開又遞迴她手裏。“媽媽擦……”
細雲怔了一下,蹲下來慢慢給她擦乾淨了,翎飛調皮的她臉上親上一下。
“媽媽,我愛你……”
細雲手停在空中,她看着翎飛的小臉,眼睛脹脹的,這個孩子五官這麼像她,連胎記也一樣,可爲什麼她不是她的孩子,爲什麼翎飛要死,爲什麼顏華陽要這麼可惡……
“媽媽,你怎麼了……”孩子伸手擦她的眼睛。“媽媽,你要哭嗎?”
細雲搖搖頭,緊緊的抱住孩子,翎飛被她圈得有些緊,怯怯的看着一旁的姐姐,似乎對母親突然的舉動極度不解。
卻只是輕輕拍在細雲身上,模仿平日細雲哄她的動作。
她把兩個孩子都帶回了家,照顧她們喫飯,玩遊戲,洗澡,雖然她無法對翎飛投入全部的母愛,可孩子沒有罪,大人的恩怨不應該遷責到孩子身上,所以她的態度,還能做到溫和,儘管,她每叫一次翎飛的名字,心就會抽上一次。
兩個孩子鬧了很久,睡着之後時間已經十一點了,她走回臥室,隔了好一會兒才靜下來,拿過電話打給他。
“細雲……”他的聲音遲疑了一下,微微的莫名。
她沒說話,手撫着相框,一家人的合影,每一個都笑得很開心,微微有一絲恍惚,那時有多快樂呢,她似乎突然沒有了印象。
“細雲,對不起……”
“你在哪兒……”她收回視線,平淡的問。“什麼時候回來……”
“你……”他說了一個字,似乎就沒有力氣再往下說下去。“是不是要和我說什麼……”
閉上眼睛。“是,你回來吧,我有事要和你說……很重要的事……”
顏華陽掛斷電話竭力壓下心裏的翻騰,康德男還有等着他,他集中精神,道:“查一查老大突然出現的事,順着這條線索,應該可以查到葉戈爾的情況,越早處理這件事越好,我不想細雲再次置身於危險之中……”
康德男點點頭,有些失神的朝外走。
“你沒事吧……”顏華陽叫住他。“怎麼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搖搖頭。“沒什麼,私人的事,我能自己解決定。”
既然是私人的事,顏華陽自覺的不再過問。“如果解決不了,再告訴我……”顏華陽道:“德男,你也跟了我十餘年了,除開工作,我沒拿你當過外人……能幫你的,我一定幫……”
他默默的看着他。“對不起,華陽……”
顏華陽不以爲意的擺擺手。
細雲在牀上等了兩個小時他纔回來,午夜的天空已經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聲音,電視裏播放着午夜電影,不怎麼好看,她聚精會神的盯着,卻已經忘了一分鐘之前的內容是什麼,門被推開,他站在那兒,微微抬起頭,髮梢有水滴落下來,他只穿了一件襯衫,現在已經打溼貼在了身上,細雲沒有動,他看着她,眼底濃濃的無奈……
“細雲……”他過去,在牀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像冰塊一樣涼,細雲顫了一顫,想抽出來,他不肯,緊緊握着。
“你先去把衣服換了吧。”
他搖搖頭,閉上眼睛。“我先聽聽你想說什麼。”
電視裏的電影還在播着,她的視線停在上面,看着男主角牽着女主角的手在神父面前宣誓,親吻,周圍響起一陣一陣的掌聲……
她的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卻已經無從分辯這眼淚是爲翎飛流得多一些,還是爲這一段時間的謊言流得多一些,或者是爲了面前這個男人流得多一些……
他們之間,終究有緣無份,連攜手白頭的緣份都沒有。
細雲伸手擦去眼角的淚,視線停在他臉上,他喝酒了,啤酒的味道。“華陽,我們離婚吧……”
手被他捏得一疼,他看着她,就那麼看着,忽然抓着她的手貼着在臉上,細雲瑟縮了一下,他的臉和他的手一樣涼……
不知怎麼就想起了以前一個讓她印象深刻的乞丐,穿着破爛的衣服,手上捧着一個缺了角的盆,跪在街上,臉上的皺紋能夠夾死蒼蠅,他仔細的看着每一個路過的人,看着他們走近他,眼睛便微微的放光,走過了,眼裏的光便黯下去,每一個朝他盆裏扔錢的人,他就會重重的磕一個頭……
顏華陽也只是一個乞丐,討愛的乞丐,可是,她已經沒有愛可以施捨給他。
“細雲……真的沒有挽回的餘地嗎?”他的聲音顫成了一片片。“翎飛,你就不能忘了嗎,那是我過去犯下的錯,你怎麼不給我一個機會,你怎麼可以這麼絕決……我們這麼多日子,就沒有一點……讓你留戀的東西嗎?”
她閉上眼睛,咬了咬牙,終是緩緩的搖了搖頭。
他垂下頭,細雲只看見他頭頂的黑髮,溼嗒嗒的成了一片,他的手也已經鬆開,捂在臉上……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風吹得窗簾亂舞,電視裏的電影也已經放到了結尾,悲劇的結尾,之前結婚時的甜密彷彿一場夢鏡……她摁下遙控板,他的聲音彷彿從齒縫間擠出來,直直的飄進了她的耳裏。
“細雲……在任何時候,我都從沒打算過放手,現在也不例外,你是我的妻子,一輩子都是,我不離婚,絕不……”
“華陽……”
他站起來,再也不願多聽她的一句話,幾步走到門邊,停下來,淡聲道:“你不必抱着勸我的心思,我早已決定,無論如何情況都不會再改變,細雲,我不離婚……”
整個房間又安靜下來,她看着房間裏所有的一切,二點十八分,心空空一片。
早上醒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家了,也許知道在臥室不會受待見,一晚上都沒有回來,枕頭是平的,沒有睡過的痕跡,細雲洗漱之後去叫兩個孩子起牀,兩個孩子睡在一塊兒,一個人的腿壓着另一個,兩隻手臂還纏在一起,紅撲撲的臉蛋看上去充滿生氣,她愣愣的看了一會兒,越看卻越覺得難過……
翎飛醒了像每天早上一樣要她抱抱,細雲猶豫了一下,伸手摟住她,小小的身體似乎要把她的手臂壓斷,眼睛脹得有些難受,對上另一個孩子疑惑的眼神。“阿姨,你怎麼了……”
翎飛也偏過頭,不解的看着她。“媽媽?”
她搖搖頭表示沒事,然後把翎飛的睡衣換下來,看得出來,別一個孩子的自理能力要比翎飛強,她給翎飛穿好的時候,那個孩子也把自己給收拾好了,還收拾得挺整齊。
細雲帶她們去洗漱,弄完之後下去,廚房已經把早餐準備好了,兩份相同的早餐,翎飛坐上位置,瞟了一眼盤子裏的東西道:“媽媽,姐姐不喫雞蛋的……”
“是嗎?”細雲微笑着看她。
那孩子點了點頭,怯怯的模樣。“喫了身上會起小紅疙瘩。”
“那你平時都喜歡喫什麼?”
“什麼都可以嗎?”
細雲點頭。
孩子眼底一燦,道:“阿姨,我不喝牛奶可以嗎?”
細雲點點頭。“果汁行嗎?”
孩子點頭。
細雲又問了幾個問題,卻發現那孩子的口味和翎飛相差挺大的,翎飛喜歡的,似乎她都不喜歡,她喜歡的,而翎飛也不喜歡。
和孩子溝通完之後,細雲讓廚房另外做了一份早餐送上來,看着兩個孩子,不免在心中感嘆,這就是遺傳的奇妙性嗎?這樣一對雙胞胎,生活習慣卻相差這麼大。
兩個孩子喫完之後,傭人已經把書包拿了過來。
細雲把她們送上車,卻並沒有跟着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