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白實在心煩意亂, 乾脆把九百九和吉祥都請了出去, 獨自玩自閉。
九百九在(自以爲)未來的小舅子那裏挖不出什麼東西,於是轉而從吉祥這裏打探個不停——吉祥本來對敖真就沒有什麼好印象,被九百九問得急了, 吉祥毫不客氣地啪啪啪啪劈頭給了他一通蹄子,仰着腦袋跑開了。
吉祥獨自跑出長廊, 在花圃裏打了幾個滾,又拽斷了幾棵君子蘭以後, 開始覺得有點空虛了起來。
敖白看起來很不開心, 九百九又變得很嘮叨,除了他們兩個,這棟宅子裏吉祥也再沒有認識的人了, 又不能出去玩。
小豬溜達着出了花圃, 跳到亭子的長凳上曬太陽。
這個時候的陽光正好,曬在身上暖洋洋, 小豬以端坐的姿勢待了一會兒以後, 開始從自己屁股底下摸出尾巴。
吉祥的尾巴不長,但勝在卷度夠,貼在屁股上正好夠打兩個卷兒。他用兩隻蹄子把自己尾巴抻直,然後鬆開,看着尾巴捲回去, 然後再抻直,反覆幾次,也玩得不亦樂乎。
其實他也有些煩惱, 他對於東海和人間的時間差沒有什麼概念,不知道自己已經偷跑多久了。
要是趕不回去喫晚飯,敖光一定要去招搖山找,跟師傅一對質,就要大穿幫了。
可是現在看敖白這個沮喪的樣子,吉祥也不好意思催他回去。
沒有敖白,路癡吉祥連東海該往哪個方向走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小豬用力嘆了口氣。
“怎麼嘆氣?”
吉祥憂鬱地說:“敖白這個樣子,一定不想回去。再不回去,敖光要生氣——?!”
小豬驚悚地回過頭。
夏飛揚正站在亭子外,高大的身影正好擋住了吉祥的陽光。
吉祥慢慢把抓着尾巴的蹄子鬆開,艱難地重啓大腦。
——然後哼哼了兩聲,想竭力表示自己是一隻普通的小豬。
“敖光是誰?”夏飛揚上前一步。很顯然,他並不喫吉祥這套。
小豬僵硬了。
“你——”見小豬裝死,夏飛揚放輕了口氣:“你不用害怕。”
吉祥哼唧了一下,慢慢把身體挪下長凳。
看小豬似乎想要溜,夏飛揚說:“在那個古怪的墓穴裏我都看見了,你會開機關,是一隻很聰明的小豬。”
關於這件事情,夏飛揚其實對九百九隱瞞了一部分實情。
在澧河邊放箭的事情他確實不記得,但是關於自己走到荒郊,看到半開的墓碑,走進去殺死怪蛇,他都能夠記得。
但是這部分的記憶,他更像是在‘旁觀’,而並非親身經歷。
這是一種很詭異的體驗,他能夠“看到”自己的身體行走說話,和妖物搏殺,但是卻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能夠隱約感覺到有誰佔據了他的軀殼,他甚至能夠在重新拿回身體控制權以後還記得那個‘誰’對於借走他身體這件事表示得罪,並感謝相助。
夏飛揚其實並不信鬼神,這也是爲什麼長大後跟神神叨叨的九百九越來越不對盤的原因之一。
但是那天在地底“目睹”的一切,卻又切實地告訴他,這世上真的有妖怪,有河神——甚至是龍。
而現在,眼前又多了一個鐵證。
這隻小豬果然會說話。
吉祥眨了眨眼睛。
織織和敖白只說過,不要和凡人透露身份,但沒有說過凡人自己知道了以後要怎麼辦。
而且……
他在誇自己。
吉祥立刻得意起來:“我當然是很聰明的。”
他倒是忘記了機關的事情,完全是白柳暗地裏指導他的。
夏飛揚似乎也沒有料到小豬這麼容易就放下防備,愣了一下,纔想起來自己要說什麼。
“你是前兩天晚上,和敖白一起的小孩子吧?”夏飛揚走進亭子。“東方記得你掛在脖子上的小葫蘆。”
吉祥很老實地點頭。
“那……敖白,也是小豬嗎?”夏飛揚多少覺得這個問題有點難以開口,神色猶豫。九百九說敖白是國師的弟弟,如果敖白是小豬,那豈不是說明國師也是……?
吉祥搖頭,忍不住又有點得意起來:“師傅說我很特別!”
言下之意就是小豬可不是誰都能當的。
是夠特別的。夏飛揚點點頭。
“你認識去東海的路嗎?”吉祥突然問。
反正敖離也要來接敖白了,小豬想要先回家去。
“東海?”夏飛揚揚眉。“你要去東海?”
吉祥點頭,扭了扭身體:“我已經出來很久啦,再不回去要捱罵的。”
大概是小豬下意識的不安神情看起來很有趣,夏飛揚微微笑了起來。“你要怎麼回去?我派人送你?”
吉祥搖頭:“我只想知道路。你們又不會飛。”
夏飛揚被噎了一下。
………………
吉祥原本想着,來接敖白的一定會是敖離。
所以當九百九一臉花癡地領着面無表情的敖真進來的時候,小豬很是驚了一下。
敖真進門來只看到一隻小豬坐在茶幾上剝香蕉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吉祥,敖白呢?”九百九也有點愣了。
一天前敖白還把自己種在牀上,不願意喫喝,誰來都不搭理的,怎麼現在又不在了?
吉祥把香蕉皮往地上拋:“他出去玩啦。”
“——啊?”九百九=口=。
敖真立刻轉身往外走,九百九顧不得質疑,屁顛兒跟上。
還沒走幾步,敖白一聲驚呼就傳來。
九百九隻覺得眼前一花,敖真就沒了。
敖白還不知道哥哥已經到了,正坐在石凳上,看夏飛揚擺弄着什麼。
敖真站在他們不遠處,眼睛半眯了起來。
他那據說很傷心很沮喪,情緒異常低落的弟弟幾乎要靠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小臉上滿是新奇。
“這種鳥很傻。”夏飛揚讓敖白握住一隻小小的小黃鳥,兩隻沙場殺敵的手上下翻飛,一下子就用草編出了一下小巧玲瓏的籠子:“只要把它的巢從樹上拿下來,放到地上,它回來的時候就會傻愣愣地回到巢裏——這個時候只要伸手一抓就行。”
敖白一臉不可置信,小小的黃鳥在他手心裏蹭了一下,慌得他連忙要夏飛揚把小鳥放進籠子裏去。
“……敖白。”敖真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來時一方面編着安慰弟弟的說詞,一方面憂心敖白的反應,各種情況都想到了,就是沒有預料到眼前這個場面。
敖白抬頭,一看到敖真就立刻撲了去過。
敖真對這個反應很滿意,接住弟弟後纔看了夏飛揚一眼。
“哥哥。”敖白用力把頭埋進敖真頸窩裏,這麼久的委屈和難過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敖真馬上就能感覺到自己的衣領子有了溼意。
夏飛揚站起身,坦然地回應敖真的視線,同時在心裏嘀咕敖白的哥哥看起來居然兇得很。
“好了,我們回家。”敖真只有在面對弟弟的時候纔會溫柔,敖白的動作簡直要把他的心都揉碎了。“哥哥帶你回去。”
說完看都不看在一旁尾巴都快搖斷了的九百九一眼,就要離開。
他懷裏的敖白突然動了一下。
敖真停下,拍拍敖白的背。
敖白依舊把臉埋在敖真懷裏,但慢慢朝後伸出了一隻手。
靜默了一會兒後,夏飛揚才反應過來,上前把小籠子送到敖白手裏。
敖真又看了夏飛揚一眼。
夏飛揚皺眉。
“走了。”敖真輕聲說。
其實這一次敖真是得了同時得了敖光和敖離的信纔來的。
敖離知道了這件事,恨不得立即飛過來——但是礙於身份,他此時不能離職,於是火速召喚大哥。
而敖光則是讓他順便把小豬拎回去。
吉祥見了敖真,心裏也知道多半就要回家去了,在九百九和敖真去找敖白的時候就變回了人型,並且奇蹟般地自己摸索着穿上了夏飛揚重新爲他準備好的衣服。
敖真在把吉祥拎上的時候也頓了一下。
這小豬……似乎高了不少。
敖真和吉祥接觸不多,最新的印象就是上一次去給敖離善後的時候見到的小豬。
當時吉祥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現在就長大了不少了。
敖白也是。當初小小的一團,現在已經大得懂事了……
敖真暗歎了口氣,等九百九追過來,就迅速駕起雲上了天。
………………
敖真剛剛看到東海,吉祥就開始鬧騰了。
“敖光敖光!”小豬雲裏歡呼。
敖真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往前行——然後意外地發現前方的海雲裏,竟然隱隱發着金光。
果真是敖光。
吉祥很是興奮,也不和敖真敖白打招呼,就跳下雲。
一小片青雲託住了吉祥,晃悠悠地鑽進海雲裏。
雲中的敖光伸手抱起吉祥,下了海。
吉祥已經忘記了自己私自外出的性質是惡劣的了,看到敖光出來接他,就興高采烈動蹭西蹭。
敖光把吉祥往上抬了抬,發現重了不少。
“敖光,敖白很不高興。”吉祥在敖光面前向來藏不住話。
“爲什麼?”敖光淡淡地問。
“嗯——有個怪人搶走敖白,說敖白孃親死掉了,要帶敖白走。”吉祥只理解了大半。“敖白覺得很難過。”
“敖白的娘沒有死。”敖光糾正他。
“反正敖白很傷心。”吉祥低頭玩敖光的衣袖。
敖光低頭,看到吉祥情緒有點低落。
“敖白被欺負。九百九說敖白爹不要敖白娘。”小豬說。
敖閏的家事,敖光不說清楚,但是前因後果也是明白的。敖白終究要因爲父母的原因受到傷害,只是時間早晚而已。而且西海的家事,其實比吉祥看到的還要複雜些。
“那敖白受傷了麼?”敖光問。
“沒有!我去救他!”吉祥覺得這件事情很值得炫耀:“我用師傅教的法術絆住了一隻很大的雞!我還把敖白從洞裏救出來!”
“不過,敖白很不高興。”小豬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你做得很對。”敖光抬起吉祥的臉,看到那雙純淨的眼睛裏有着少見的失落。“你盡力幫他了。”
比起在萬華府時,吉祥已經長大了很多,但是這雙眼睛還是和初見時,在他膝蓋上發抖時一樣天真。
自從把吉祥帶回來,敖光就盡他所能爲吉祥準備一個最柔軟最安全的環境,他希望吉祥能夠順遂地長大,眼睛裏最好永遠都不要有恐懼,傷心和難過。
其實敖光也知道這是件異想天開的事情。他不能永遠代替吉祥面對所有未知的事物,也不能把所有不安定的事情摒棄在吉祥的世界外。
但是因爲他活了太長的時間,突然間闖進他生命裏的吉祥無邪得不真實,就像在看水裏濺起一片晶瑩的水花,美麗得讓人移不開眼睛,但是心裏卻明白這種美麗其實很可能稍縱即逝。
即使如此,看到吉祥不開心,敖光還是會覺得挫敗。
“敖白仍然對他母後有感情,他只是很矛盾。”敖光說。
“他哥哥一定對他不好。”吉祥說。
敖光沉默了一下。
小豬話題跳躍得太快,即使是敖光,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如果他哥哥像你一樣,敖白一定不會難過。”吉祥很篤定。“你就很好。”
“……”
吉祥接着說。“不過即是這樣,我也不給他。”
敖光看着吉祥一臉糾結。“爲什麼?”
吉祥不安地在敖光懷裏扭了扭。“再加上敖白,就很擠。你抱不下的。”
意思是敖光只抱他一個就行了。
“那敖白怎麼辦?”敖光面不改色地逗他。
吉祥想了想,神色緊張。“其實……敖真也很好。”
敖光微微一笑,不說話。
吉祥看到敖光沒有出聲贊同他,趕緊用力摟住他脖子,親親敖光的鼻子。“我會對你很好很好。敖白比不上。”
“你怎麼對我好?”龍王終於有點興趣了。
“我帶了禮物!”吉祥突然興奮起來。“九百九說出門要帶好東西回來當禮物!”
敖光把吉祥放下地,蹲下身和他面對面。
吉祥把手伸到懷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東西遞給敖光,眼睛亮晶晶。
“我給你帶了一個最~大的!”吉祥驕傲無比。“九百九說這個是最大的!”
敖光合攏掌心,也親親吉祥鼻子。
“謝謝。”敖光溫聲說。“你對我很好,現在我知道了。”
那個金燦燦的元寶,在他手心裏握得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