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扶着敖光的膝蓋, 看了一眼進門的衆人。
武將同文官不同, 都是不會把心思藏在深處打太極的,吉祥還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的臉上看到這麼一致,這麼赤|裸裸……的不贊同。
一時之間安靜一片。
敖光也不急着讓吉祥離開了, 拿過吉祥手裏的信紙親自給他摺好放好,才拍拍吉祥的手臂。
吉祥皺皺鼻子, 看到這些表情他也不願意同他們打招呼了,繞過敖光身邊從後面走了。
真是奇怪。
他根本不認識那些人, 爲什麼他們表現得這麼……不喜歡自己?
那種眼神, 多麼明顯。
吉祥有點生氣,又有點沮喪。
他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討厭過。
龍宮裏大家都對他很好,招搖山上也是, 北海也是。在萬華府裏雖然寂寞, 英招失望但是也沒有因爲他不是當康就討厭他,後來的敖離他們, 時間久了也就不再那麼水火不容了, 至於幼吉火離那種的,更是雖然嘴裏說着討厭,但是還是能玩到一起的。
吉祥想着想着也忘了要回去洗澡睡覺了,出了暖閣就胡亂晃了一下,坐到了個臺階上發呆兼糾結, 把九蒙讓他不在前殿待着的囑咐拋到了腦後。
小豬雖然說話做事更願意用簡單的直線來表達,但這並不代表他傻。
今天那些人的表情古怪,聯繫上九蒙前兩天說得莫名其妙的話——好像有哪裏不對。
吉祥搓搓自己臉頰, 努力回憶。
九蒙說過什麼?
他說敖光是龍王,做什麼事情都有人睜大了眼睛盯着。
他還說不要去招惹最近進宮來的人,因爲他們是武將,喜惡分明,脾氣急躁又不會掩飾。
對了,他還過說在敖稟婚宴上和敖光說的話不合適,會叫很多人聽見……
那又怎麼樣?那是他和敖光的事情,每個人都說敖稟娶了芙音是件喜事,還有這麼多神仙去祝賀。
大家都喜歡芙音。
難道放在他和敖光身上就不是喜事了麼?
敖光和敖稟一樣都是龍王,敖稟能娶了芙音,大家都高興,敖光和吉祥……
小豬慢慢睜大眼睛。
要說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敖稟和敖光一樣是龍王,可是他是吉祥,和芙音不一樣。
是因爲這個?
因爲他是小豬吉祥?
他想起來,敖白曾經說起過,芙音是個少見的文武雙全的龍女,長得也美麗,提着劍的樣子又那麼帥氣。還說芙音雖然只是一個河神的女兒,但是那裏十分富饒,看她的嫁妝和送的禮物就能知道。
吉祥想着,在堅硬的白玉臺階上坐了很久,甚至都沒有發現屁股有點麻了。
吉祥越想越理不清,敖稟和芙音,他和敖光,在婚宴上的求婚,還有剛剛那些人的眼神——這些事情之間是不是有着什麼聯繫?
吉祥糾結的時候就喜歡打滾,不過他忘了,通常他都是在柔軟的牀上糾結的。
所以……
“嗷!”吉祥眼淚汪汪地護住腦袋。
他竟然想當然地往後倒了下去!後面不是牀,是堅硬的玉板!
吉祥這下是真的打滾了——痛的。
“陛下不會過來的。”
吉祥翻過身,看到一雙雲紋紅長靴。
龍瑗遠遠看見,以爲吉祥在這裏等敖光回去,而敖光剛纔另和幾個人去擬定海圖,不會往這邊來。本來她心裏是不怎麼願意和吉祥說話的,不知道怎麼竟然神使鬼差般走了過來。
吉祥爬起身,因爲腦袋實在太疼,眼睛都有了溼意,謹慎地打量龍瑗。
因爲他對龍瑗的印象只有一截雪白的脖子和一身紅甲,猛然對上正臉仍舊很陌生。
只有龍瑗的裝束讓吉祥覺得她可能就是那個“白脖子”。
但是吉祥的表情龍瑗看在眼裏就成了可憐和無辜——而且這表情不見得是真的。
吉祥的來歷不是個祕密,誰都知道他是敖光拎回來的,先前不過是隻沾了點靈氣的小豬。
若不是敖光不惜本錢地養了這麼久,說不定吉祥現在連人形都幻化不出來,不過是隻只會哼哼的小妖怪而已。
妖怪。
這個詞在龍瑗和大多數人心裏都是陰險和下作的同義詞。
妖怪是不分年幼老邁的,哪怕是再幼小的妖狐,都有與生俱來的媚態在,因此龍瑗並不覺得吉祥會多天真,只有裝傻的可能。
不管吉祥看起來是個什麼樣子——儘管現在吉祥有了抽仙骨的跡象,身上也沒有妖氣而是縈繞仙氣,但是在龍瑗看來,吉祥本質上仍然是個小妖怪。
既然是妖怪,那當然是做什麼都當不得真。
包括表情。
“陛下又不在,你不必做出那種臉。”龍瑗冷冷地說,突然後悔自己多此一舉了。
“表情——?”吉祥丈二摸不着頭腦。
龍瑗按捺住慢慢浮起的火氣:“留着給陛下看吧,我這裏用不着。”
說完她隨即轉身離開。
“給敖光看?”吉祥是真的糊塗了:“看什麼東西?”
“閉嘴!”剛走了兩步的龍瑗猛然轉身,嚇了吉祥一跳:“你竟敢——!”
直呼陛下名諱!
吉祥剛剛在暖閣裏受了委屈,腦袋又撞了一下(雖然是自找的),又自認並沒有說過什麼失禮的話,龍瑗卻一直十分不客氣,表情冰冷就算了,還突然吼他!
小豬也跳腳了:“幹什麼?!”
他老早就看白脖子不順眼了!
龍瑗雖然是女的,長得也算美麗,但是畢竟是戰場上混的,級別還不低,那氣勢本就高出常人好幾截,眼下再怒顏呵斥,其實一下子就把吉祥嚇得滴溜溜的。
但是熟人不輸陣啊!從招搖山上的靈鶴和幼吉等人的實際作戰經驗來看,打架和吵架最重要的就是氣勢!
所以即使吉祥被龍瑗嚇得後脖子都僵了,也還是挺起胸膛,擺出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來。
然後偷偷用餘光打量龍瑗身上有沒有帶着武器。
不過畢竟是在宮裏,龍瑗不至於動手吧……
龍瑗臉色變幻了好幾遍,吉祥都好幾次以爲她要拔刀(?)了。
結果最後龍瑗卻哼了一聲。
“你也不過就是仗着陛下現在寵愛你。”龍瑗捏緊了手。“你也不用挑釁我,等這東海有了主母,你自有下場。”
主母——就是龍後?
敖光不娶龍後了,敖光以後要娶他的!
“敖光說了他只喜歡我。”吉祥很得意:“我不用等下場。”
龍瑗冷笑:“你也當真了?”
“敖光說的,就是真的。”吉祥仰下巴。
龍瑗看着吉祥。
“憑什麼?”
“啊?”
“陛下憑什麼喜歡你?”龍瑗冷笑。
“你豔絕天下?文武雙絕?還是——”龍瑗上前一步:“身份高貴?”
“你身上有什麼地方值得陛下專愛你一人?”
吉祥被龍瑗話語裏的輕蔑激得不輕,但是他卻想不出反駁的話語,只能看着龍瑗逼近他。
“陛下還帶你去北海。”龍瑗慢慢說:“所以你也看見了。將來陛下身邊,站着的也必定是一雍容高貴的龍後——她威儀八方,美麗華貴,能從容的接受三界朝拜。”
“你有那個資格麼?”龍瑗輕輕勾起嘴角。
吉祥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龍瑗卻像是不打算放過他,又逼上前。“你——”
“龍副將。”一個溫潤的聲音打斷了她。
龍瑗抬頭,退了一步行禮。
“九蒙大人。”
九蒙雖然替敖光管治龍宮,但是論起官職還是高了龍瑗一截,加上當初的崑崙天才少年不是浪得虛名的,九蒙的實力不在任何一個東海將領和天界猛將之下,軍人向來崇尚強者,龍瑗自然對九蒙十分敬重。
九蒙淺笑着上前,心裏卻嘆了口氣。
還是攔不住。
眼前的小豬雖然站得很挺,但是他九蒙從小就拉拔他長大,怎麼不清楚其實吉祥已經僵了呢。
“我是過來——你看,天晚了。”九蒙一手放到吉祥肩上。“要不一起過去用飯?”
龍瑗連忙謝絕。
他們都是住在宮外的王城裏的。
九蒙也不多勸,漫不經心地拉起吉祥的手。
一扯,不動。
九蒙又在心裏大大嘆了一口氣。
他是看吉祥久久不回去才問了一下,就是怕出現這種情況纔過來找人的。
現在也不好追究龍瑗剛纔究竟和小豬講了什麼,只得敷衍着又和龍瑗說了兩句戰況。
龍瑗不是個沒顏色的,應答了兩聲也就告辭了,留下九蒙獨自對付吉祥。
“吉祥?”九蒙拍拍小豬臉頰。
吉祥不動。
九蒙捏他鼻子。“回去了,邁步啊。難道還要我抱你回去?我現在可抱不動你……”
吉祥垂着頭不說話。
“好了好了。”九蒙彎下身抱着他:“龍瑗脾氣不好,惹到你了對不對?先去喫飯攢了力氣再罵他,我找織織來一起幫你罵……”
吉祥伸手揪住九蒙衣襟。
九蒙只好伸手把他抱起來:“哎喲我可沒有陛下高大啊——你也好意思麼?我都這麼瘦了……”
正說着,懷裏突然一輕。
九蒙頓住了,低頭看去,衣服掉了一地。
吉祥變回了原型,慢慢把頭鑽進九蒙衣服裏,企圖只留出一截尾巴。
可是吉祥已經不是當初只有巴掌大的小豬了,擠了半天只把個腦袋藏了起來。
九蒙停在原地,也不去管衣服了。
他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爲吉祥是因爲自己抱怨他重而主動減輕他負擔才變回小豬的,吉祥通常只有受了傷或者情緒激烈的時候纔會這麼做。
和龍瑗說話,怎麼想都不會是一件讓吉祥高興得想裸奔的事。
九蒙嘆出一口氣,摸了摸吉祥露在外面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