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在康復室這邊,一邊看着手機,一邊偶爾陪着科爾說說話,時間倒也過得很快。差不多一個小時後,科爾今天的康復訓練終於順利結束了。
按照科爾他的說法,實際上只要每天康復訓練做個二三十分鐘就可以了。但...
科爾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沉穩而略帶急促的腳步聲。衆人轉頭望去,只見威倫頓親王一身深灰色羊絨西裝,領口微敞,袖口挽至小臂,頭髮比早晨略顯凌亂,眼底卻燃燒着一種近乎灼熱的光——那是久壓於心的巨石驟然崩裂後迸出的震顫與狂喜。
他幾乎是快步衝進來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科爾身上。少年正扶着輪椅扶手,雙腳穩穩踩在地上,脊背挺直如新抽的竹節,臉上是久病初愈者纔有的、帶着點稚氣又無比真實的飛揚神採。
“爸!”科爾張開雙臂,聲音發顫。
威倫頓親王一個箭步上前,用力抱住兒子,手臂收緊得幾乎要將人嵌進骨血裏。他沒說話,只是把臉深深埋在科爾肩窩,喉結劇烈上下滾動。幾秒鐘後,他鬆開懷抱,雙手捧住兒子的臉,拇指一遍遍摩挲過少年下頜線——那曾經因長期臥牀而微微鬆弛的皮膚,此刻已重新繃緊、泛着健康的光澤。他忽然抬手,用指腹輕輕按了按科爾的小腿肚。
“疼嗎?”
“不疼!爸,我連針扎都感覺到了!”科爾笑着跳了一下,左腳落地時膝蓋微屈,動作雖尚帶生澀,卻已是貨真價實的、有意識的承重與彈跳。
威倫頓親王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他緩緩轉身,目光越過卡爾、老管家戴森,越過貝奇醫生和護士們,最終,穩穩落在陳鋒臉上。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沒有一句虛飾的感謝。
他徑直朝陳鋒走來,步伐沉實,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絃上。走到近前,他忽然彎下腰,深深一躬——不是禮節性的頷首,而是近乎九十度的、鄭重其事的鞠躬。花白的頭頂在頂燈光下泛着微光,脖頸後凸起的脊椎骨節清晰可見。
整個等候區霎時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
陳鋒沒躲,也沒伸手去扶。他只是靜靜站着,雙手插在褲袋裏,神情平靜,甚至帶點疏離的淡然。他看得懂這一躬的分量:不是對醫生,不是對恩人,而是對一個親手撕開命運鐵幕的人所獻上的、近乎宗教意味的臣服。
威倫頓親王直起身,眼睛有些紅,卻亮得驚人。他伸出手,這一次,掌心向上,攤開在陳鋒面前——不是握手,是託舉的姿態。
“陳先生,”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字字如金石擲地,“我曾以爲自己這一生最驕傲的事,是爲大顛國守住三座百年古堡;最遺憾的事,是未能讓我的兒子站在溫布利球場的聚光燈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科爾年輕躍動的臉龐,再落回陳鋒眼中,“現在我知道了,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是今天凌晨四點零七分,親眼看見你走下那架飛機。”
他微微側身,左手向後一引,指向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鑲嵌着暗金色鳶尾花紋的橡木門:“我的書房,在那裏。我所有的私人文件、家族信託契約、王室特許令存檔副本……都在裏面。從現在起,它們對你開放。不是‘借閱’,不是‘查閱’,是‘使用’。你想要什麼,只管取。”
莫莉在旁微微屏息,指尖悄悄掐進掌心。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那扇門後鎖着的,是足以撬動半個大顛國金融命脈的密鑰,是王室嫡系成員都需經三重審覈才能調閱的絕密檔案。威倫頓親王此舉,等於親手拆掉王冠上最堅硬的一顆寶石,捧到陳鋒眼前。
卡爾卻愣住了,脫口而出:“父親,您……”
“閉嘴,科爾。”威倫頓親王頭也未回,語氣輕緩卻不容置疑,“你現在的任務,是立刻回房間,按貝奇醫生的處方,服用第一劑康復營養劑,並開始基礎肌力訓練。十分鐘後,我的私人理療師會到。”
科爾吐了吐舌,乖乖點頭,臨走前還衝陳鋒眨了眨眼,做了個“等我”的口型。
威倫頓親王這才重新看向陳鋒,眼神銳利如手術刀:“陳先生,我尊重你的意願——貴族頭銜,我不會強加於你。但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務必答應。”
陳鋒眉梢微挑:“請說。”
“讓我,成爲你的第一個正式見證人。”親王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不是以親王身份,而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我願意公開簽署一份具有國際法律效力的《醫療奇蹟見證書》,詳細記錄你今日所爲,附上全部醫學影像、血液檢測報告、實時生命體徵數據,以及我本人的親筆聲明——聲明此治療過程真實、無任何輔助技術介入、療效不可複製,且由你一人獨立完成。”
他向前半步,壓低聲音:“這份文件,我將交由大顛國皇家科學院、日內瓦世界衛生組織總部、以及龍國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三方同步存證。它將成爲人類醫學史上第一份由王室主動背書的‘超常規治癒案例’公證文書。它不會給你帶來爵位,但它會爲你築起一道——任何輿論、任何質疑、任何別有用心者的污名化攻擊,都無法逾越的銅牆鐵壁。”
陳鋒沉默了三秒。他沒想到這位看似守舊的王室貴胄,竟有如此清醒的格局與魄力。這遠比一個空洞的貴族頭銜更實在,更鋒利,更……屬於這個時代。
“爲什麼?”他問。
威倫頓親王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竟透出幾分少年人般的狡黠:“因爲我知道,像你這樣的人,遲早會被更多人看見。而當風暴來臨,總得有人,先站在風口,替你撐起第一把傘。”
陳鋒終於點了點頭,伸出右手:“成交。”
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佈滿歲月刻痕,指節粗大,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一隻修長乾淨,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勳章,沒有綬帶,只有兩雙男人的手,在瀰漫着消毒水與舊書頁氣息的地下室走廊裏,完成了某種無聲的盟約。
就在此時,老管家戴森匆匆走近,俯身在親王耳邊低語幾句。威倫頓親王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只向陳鋒歉意頷首:“抱歉,陳先生,王室議會緊急召集。但我已安排好一切——戴森會全程陪同你與莫莉小姐返回莊園,晚餐將設在玫瑰廳,我會準時出席。另外……”他朝卡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已讓廚房準備了三份特別餐點——一份給科爾,一份給貝奇醫生團隊,第三份……”他目光意味深長地掠過陳鋒,“是專程爲你做的。龍國菜,廚師是從秀州高薪聘來的,據說,他曾在金陵秦淮河畔的‘醉翁樓’掌勺三十年。”
陳鋒怔了一下,竟有些意外。他沒料到對方連這個細節都打探得如此清楚。
“謝謝。”他這次說的是真心話。
離開公寓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霧都的凌晨涼意沁人,空氣裏浮動着石楠與溼潤青苔的氣息。勞斯萊斯平穩駛過空曠的街道,車窗外,白金漢宮尖頂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像一枚沉默的銀釘,釘在灰藍色的天幕上。
莫莉靠在陳鋒肩頭,手指無意識地卷着他襯衫袖口:“他真的……把書房都對你開放了?”
“嗯。”
“那……你打算看什麼?”
陳鋒望着窗外飛逝的梧桐樹影,聲音很輕:“王室近二十年所有海外慈善基金流向記錄,尤其是涉及龍國的項目。還有……”他頓了頓,“歷任王室法律顧問的名單,以及他們經手過的、所有與龍國企業相關的跨國併購案卷宗。”
莫莉呼吸一滯:“你……在查什麼?”
“查一個漏洞。”陳鋒側過臉,晨光勾勒出他下頜利落的線條,“一個足夠大的、能讓‘陳氏生物’順利登陸霧都金融城的漏洞。既然他主動遞來鑰匙,我不介意,順便幫他修一修那扇生鏽的門。”
莫莉久久沒說話。她忽然想起初見陳鋒時,他在舊金山海邊咖啡館裏漫不經心攪動咖啡的樣子——那時她以爲他不過是個運氣極好的醫生,一個被命運偶然眷顧的幸運兒。可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那副淡漠表象之下,是比王冠更沉、比權杖更硬的東西: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一種早已在棋盤之外,悄然佈下十九路的耐心。
車子駛入莊園大門時,朝陽正刺破雲層。金光潑灑在古老的噴泉上,水珠跳躍如碎金。陳鋒閉上眼,玉扳指在腕間微微發燙,彷彿感應到某種即將開啓的、更宏大的序章。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此刻纔剛剛拉開帷幕。
而霧都的風,正從泰晤士河畔吹來,帶着鐵鏽、黃金與未拆封的契約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