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朱明祁和趙阮來給長公主請安，朱明祁一貫的沉默寡言，倒是趙阮跟長公主說了許多府裏的事。長公主聽完，笑着對趙阮說：“阿阮，你前陣子泡的茶我還想念着，你再泡一杯來給我嚐嚐？”
這是要支開她了？趙阮笑道：“母親稍等，兒媳這就去。”
趙阮從裏間出來，給山蕎使了個眼色，山蕎暗暗點頭。
長公主靠着帛枕，聲音帶着幾分無力：“祁兒，我老了。也不知道還能護着國公府幾年。你如今究竟是個什麼打算？你若爲了避鋒芒，一味地明哲保身，而不支持太子，恐怕太子將來登基之後，不會讓我們好過的。”
朱明祁淡淡地說：“太子如今與勇冠侯多有摩擦，兒子不想捲進去，只想保家門平安。”
“你……若是如此，我當年何苦非要你娶阿阮？我知道你心裏怪我怨我，甚至怪玉兒奪你所愛。但你父親不在，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我又能怎樣呢？我雖然是皇室的公主，可我也只是一個婦道人家呀。”長公主的眼眶溼潤了，抬起手帕抹淚。
朱明祁握住母親的手，雖然不說話，但長公主心裏好歹是安慰了些：“你可自己注意些。如今郭氏住在府中，你們二人難得碰面，若叫阿阮看出什麼端倪來，她那性子，把事情鬧大了，丟臉的可是整個國公府。”
“母親何出此言？”
“你以爲我不知道？前陣子郭氏生病，你讓孟四平送了多少珍貴的藥材過去，她不過是小小風寒，哪裏就值得你這麼費心思了？還有你多少次在鹿鳴小築外駐足凝思，以爲都沒有人看見？她是你的弟媳啊！”
朱明祁垂下頭，手在袖子裏握緊。那些年少時的過往，這些年刻意躲避，卻難掩相思成林。他永遠無法忘記，那曾經明麗的少女站在梅林之中笑着叫他“祁哥哥”，白梅如雪花落在她的頭頂和衣裾，像是雲中仙子。他忘情地把她擁入懷中，小心翼翼地親吻，撫摸，跟她許了白頭之盟！
她原本是他的妻！他看得到她眉梢眼角淡淡的不快樂，他看得到她再不如當年那般活潑明媚。他心痛！可心痛又能如何？她嫁的是他的弟弟，她爲他弟弟拼力生了一個女兒！
他們的世界，曾有傾心相許，如今只能相忘於江湖。
“母親，兒子知道。”朱明祁深深地吸了口氣，“兒子不會做有辱門楣之事，往後再不會了。謝謝母親提醒。”
長公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總想着你小時候跟玉兒兩個打打鬧鬧，手足相親的場景。他是你唯一的弟弟，也是你最親之人。往後家中有事，除了他，你又能跟誰商量呢？祁兒啊，對他好點。”
朱明祁應了聲是，母子倆就都不說話了。
晚點時候，山蕎去沐春堂告訴趙阮長公主和朱明祁的話，趙阮氣得臉色發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李媽媽嘆息道：“夫人也別生氣，國公爺本就因爲上次壽宴的事惱了您，幾天不來了，反正長公主也勸過了，您不如就當不知此事，省得真跟國公爺生分，反倒便宜了蘭溪院那位。總歸國公爺沒有糊塗到底，也算是懸崖勒馬了。這兄弟倆怎麼都跟着了魔一樣，如此迷戀這郭氏？”
趙阮冷笑道：“郭家的女人都是紅顏禍水。這郭雅心還算是好的了，當初勇冠侯爲了郭雅盈的事，差點沒一怒之下把陸遜給殺了。如今郭雅悅又跟皇後爭皇上的寵愛……呵呵，也不知朱綺羅將來長大了，有沒有她母親跟幾個姨母的本事。”
“六小姐那般……恐怕不能吧？哪裏能跟我們五小姐相比呢？恐怕連在後院掃地的那個瑩兒都比不過。”李媽媽笑道。
趙阮想起朱綺羅那副蠢樣子，頓時覺得解氣不少。至少她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跟阿碧爭的。只是她原本想讓阿碧嫁到宮裏去，聽皇後的意思，幾個皇子的正妃都已經有人選了，難道要讓阿碧去做側妃？趙阮可是萬萬捨不得的。她有兩個兒子，卻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自然格外寵愛了一些。
“阿碧呢，在做什麼？”趙阮問道。
李媽媽回道：“今日有擅琴的女先生來府裏授課，附近人家的小姐都過來了，正湊在一起上課呢。”
***
猶豫陸雲昭的名聲實在太響，入京之後，很多朝臣都請他過府做客。其中有公侯之家，也有高官顯貴，有求他墨寶的，有與他談論時政的。最後還是新任吏部尚書曹博出面，幫陸雲昭擋掉一大批拜帖，他才能安心讀書。
陸雲昭住在嚴書巷的一個小院子裏。這裏學風濃，周圍居住的人來歷簡單，是個不錯的安身之所。只不過周圍的人知道這裏住的是鼎鼎大名的陸希文，三天兩頭就有人上門來拜訪，甚至還有大戶人家的丫環拿寫着情詩小令的桃色花箋來示愛。
鍾毅跟着陸雲昭一起來了京城，他買菜回來，看到院子外站着兩個黑臉大漢守門，院子裏還侍立着兩個貌美的丫環，這些都是那個不知名的大人物硬塞來的。
院子裏有一顆菩提樹，鬱鬱蔥蔥。陸雲昭坐在樹下的石凳上專注地看書，一襲青衣，仿若煙波江色，眉目俊朗出塵。兩個丫環是孿生姐妹，一個叫朝夕，一個叫暮雨，功夫都十分不錯。她們站在那裏很安靜，低眉斂目，絲毫不敢打擾主子。
鍾毅挎着籃子，朝夕便跟過來，一起去廚房做菜。
門被“砰砰”地敲響。
“誰啊！”鍾毅大聲問道。門外的人回答：“希文！快些救命啊！”
鍾毅認得這個聲音，連忙過去打開門。門外，周懷遠穿着薄綢道袍，頭戴方巾，咧嘴笑了笑，三兩步衝進去，對陸雲昭嚷道：“我爹逼我去相親，你陪我去！”
陸雲昭背過身去：“堂堂輔國公的公子，見個姑娘還怕？我要看書，你自己去。”
“你還看什麼書？讓不讓旁人活了？希文，看在我幫你擋住我家妹子的份上，你陪我去一趟靖國公府吧？花不了多少時間的，何況你就不想去看看你那小媳婦兒？”
陸雲昭手一頓，眼睛終於從書裏抬了起來。那丫頭還是沒有給他寫信，也不知道原諒他了沒有。上回他寫給她的回信是被那人截住了，所以沒送出去。那人居然還說輔國公之女纔是良配……好笑，他的終身大事，幾時輪到別人來指手畫腳了？
“幾時去？”他問道。
“就是現在啊！”周懷遠見他答應得這麼爽快，琢磨了兩下還是說，“希文，其實你有沒有考慮過自己可能有某方面比較特殊的嗜好？”
陸雲昭一言不發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比如……戀童癖？”
“……走吧。”陸雲昭站起來，一隻腳重重踩到周懷遠的鞋面上，“啊，抱歉。”
周懷遠痛得“嗷嗷”大叫：“你故意的，你絕對是故意的！”
陸雲昭揉了揉耳朵，彷彿沒有聽見。暮雨見陸雲昭要出門，連忙追上來。周懷遠爲難地說：“你就別去了吧？萬一被你家公子未過門的媳婦看見了一個這麼漂亮的姑娘，生氣了可怎麼辦？”
暮雨愣住，公子幾時有媳婦了？她心裏頓時不是滋味。
“你留在家中幫朝夕準備晚飯，我去去就回來。”陸雲昭淡淡地吩咐。
“是。”暮雨不敢違背，聽話地退了下去。
到了街上，周懷遠十分鄭重地買了禮品，因爲輔國公再三交代他不能失了禮數。周懷孕並未打算這麼早成親，只是對這個才貌雙全的朱家三小姐好奇得很，這才答應上門。
國公府門前，碎珠看到竟是陸雲昭陪着輔國公家的公子一起來的，十分驚詫。陸雲昭生得好看，早已經傳遍了京中的街頭巷尾。碎珠如同所有普通女子一樣，不敢肖想林勳那樣出身的貴胄，那離她們太遙遠了，反而是陸雲昭這樣出身的年輕才俊，離她們才更近一些。
若能叫那溫柔多情的眼睛瞧上自己一眼，真是死了也甘願了。
周懷遠伸出手在盯着陸雲昭的碎珠眼前揮了揮，碎珠回過神來，整張臉漲得通紅：“奴婢失禮，請兩位公子隨奴婢來。”
花園裏的花廳像是被精心佈置過了，掛着香包紗幔，擺了幾盆時令的花朵，清香陣陣。石桌上擺着熱騰騰的茶和精緻的點心，碎珠請周懷遠他們坐下之後就退開了。
陸雲昭說：“我陪到這裏可以了吧？你見你的三小姐，我去找我表妹。”
周懷遠抬手做了個“請”的動作。陸雲昭便往外走，恰好朱成碧她們下了課，從花廳前的廡廊經過。情竇初開的少女們乍一見到一個芝蘭玉樹般的公子從花廳內出來，紛紛停下腳步，伸長脖子觀望，嘰嘰喳喳的。
朱成碧看了一眼，認出是陸雲昭，看身邊的女伴們你推我搡的模樣，揮手叫道：“陸雲昭！”
周圍發出一聲驚呼。這就是鼎鼎大名的陸雲昭？朱成碧居然認識他？周敏君也在這羣千金之中，她身邊有個相熟的少女撞了撞她的肩膀，低聲道：“咦，這不是你的夫婿嗎？”
聲音不大，卻讓她覺得分外刺耳。她抓着身上的裙裾，想起陸雲昭本跟哥哥回家，父親有意將自己許配給他，他竟然拒絕了？！不識好歹的東西，真以爲自己稀罕？
“胡說什麼，我怎麼看得上他這樣窮酸的出身？”周敏君不屑地說。
那女伴討了沒趣，也不跟她說話了，自顧跟周圍的人討論這陸雲昭是何等的前途無量。
朱成碧得意地朝陸雲昭走過去。陸雲昭記得這位五小姐，曾經一口一個賤東西地叫自己，性子傲得很。不知道她爲何忽然示好？他仍是疏淡有禮地叫道：“五小姐。”
“你還記得我？”朱成碧更歡喜了，只覺得他比從前長得更加好看了些，她心跳得很快，“我以前不懂事，你不會怪我吧？”
“五小姐多慮了。從前之時，我已經不記得了。”陸雲昭說完要走，朱成碧卻擋在他面前，越看越覺得眼前人賞心悅目。她從前怎麼就沒發現這是個寶貝呢？倒叫朱綺羅那臭丫頭給撿去了。
“我想要本《臨川集》，你那還有麼？”朱成碧很自然地問道。
廡廊上的姑娘們驚呼不斷，誰不想跟當下最炙手可熱的狀元人選陸希文說上話啊！郎豔獨絕，世無其二。這少年郎又生得這般出衆。她們心中嫉妒得發狂，都想讓朱成碧給她們介紹一番，哪怕露露臉也成，卻又要故作世家小姐的矜持，不敢上前。
綺羅找不到琴譜了，晚了一點猜出來，見前面廡廊上堆滿了人，正好奇着，卻聽到朱成碧喊道：“什麼，你竟敢不給我！”她以爲又是二哥被欺負了，撥開人羣往前，卻見到朱成碧氣勢洶洶地攔在陸雲昭的面前。
周懷遠聽到外面的動靜不對，也從花廳裏面出來：“希文……這是怎麼了？”他不是沒見過小姑娘攔着陸雲昭，但氣焰如此囂張的還是頭一回見。
陸雲昭眼睛看向別處，聲音很淡：“莫說我手上已沒有《臨川集》，就算有，你我非親非故，我爲何要贈與你？”
“你！這是在國公府，你敢對我不敬！”朱成碧跺腳道，“你信不信我立刻命人把你趕出去！”
“不必勞煩，我自己走。”陸雲昭懶得與她多做糾纏，正要繞道走開，卻看見綺羅遠遠地站在人羣之中。
他臉上立刻有了笑容，方纔的不快一掃而去，幾步走了過去。
少女們簡直要暈倒了，看到陸雲昭朝她們走過來，心噗通噗通狂跳。周敏君就站在綺羅的身後，以爲他是看到了自己，已經微微一步走上前。
“綺羅。”陸雲昭俯下身，拉着綺羅的手臂，“我幫你拿。”說着，也不顧旁人的眼光，就把綺羅手裏抱着的書接過去了。衆人驚愕，目光都落在胖胖的，其貌不揚的國公府六小姐身上，心中暗自贊嘆：人不可貌相啊！
周敏君握緊拳頭，那人眼裏根本就沒有自己，半分都沒有。她氣得拂袖離去。
朱成碧衝過來，氣急敗壞地說：“看什麼看，你們不回家嗎？都走！”
那些小姐被她這麼一呵斥，雖然還想看下去，但畢竟這是人家的府邸，賴着不走也說不過去，便三三兩兩地走了。綺羅看着陸雲昭，皺着眉不想說話，她心中的那個疙瘩到底沒有解開。陸雲昭卻嘗試去牽她的手，帶着幾分討好的意思。
朱成碧在旁邊譏諷道：“光天化日，拉拉扯扯地成什麼樣子？”
周懷遠幾時看見過陸雲昭這個樣子？正在旁邊看好戲，這時候插嘴道：“他們可是表兄妹，親近一點怎麼了？難道五小姐還喫醋不成？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麼！你又是誰？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朱成碧怒目相向。陸雲昭讓她在這麼多人面前沒有臉面，她不爽到了極點！但她更氣的是，朱綺羅又胖又醜又笨，陸雲昭看她的眼神，居然跟看什麼寶貝似的！他是眼睛瞎了嗎！自己勝過她好千倍萬倍！
“哦，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輔國公的兒子。”周懷遠拱手道，“我是可惜，你喫醋也沒用。據我瞭解，這傢伙眼裏，只裝得下一個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