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了小轎去伊人居,丫鬟竟然未通報徑直領她進去,前所未有的事情。兀自納悶,微微鎖了眉頭,細細思量。
待一進門聽見細細喘息聲,以爲韋姜正在傷心,便徑直走進內室。沒看見一個丫鬟,步入碧紗櫥猛一抬頭,和韋姜同時發出“啊”的一聲驚呼。
只見她慌不迭地從沈醉懷裏爬起來,似是沒料到裴菀書會突然出現,一雙媚眼如絲羞澀地看着裴菀書,衣衫凌亂,鬢髮披散,一副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模樣。
裴菀書來不及品味韋姜眼中複雜的光芒,只看到沈醉散亂的衣襟,雲錦層層疊疊,墨髮如泉流散,看也不看他的臉,忙側身福了福,“既然爺在,我改日再來看妹妹吧!”不管韋姜在後面呼喚立刻轉身就走。
“夫人如此急亂作甚?”身後傳來清潤帶笑的聲音,裴菀書腳下一緩,身形僵了僵,也不回頭含笑道,“沒想到爺在,打擾了--我還是改日再來吧!”說着想轉身對韋姜笑笑,以示歉意或者自己不在乎,但是在看到身後沈醉大步而來的時候心突地一下,立刻道,“我先告辭了!”說着舉步便走。
沈醉看着她纖柔的背影,卻走得那樣急切,灑脫毫不拖泥帶水,不由得眯了眯眸子。剛要追上去,聽得身後韋姜一聲低呼,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不由得挑了挑修眉,強迫自己頓住步子慢慢地轉身。
裴菀書急不可耐地出了伊人居乘着軟兜小轎回去閒逸居。
木蘭幫她寬衣,卸了腰帶換上寬鬆的厚綿袍,又裹了一件大綿披肩全不管整個人看上去軟軟粗粗的。水菊將精心準備的飯菜給她備上,但是早過了晌午,她已經沒了食慾,心煩意亂地不肯喫東西。水菊只好將粥端來好求歹求地讓她喫了半碗粥。
裴菀書見她和木蘭神色有點不對,歪着頭斜睨着她們,“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水菊忙道,“沒呢,西荷還沒回來而已!”
“她常不在有什麼好奇怪的!”裴菀書瞄了她一眼,也不再去書房,回去窩在外間的暖坑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自己對弈。
忽然想起謝小天,便隨口問了一句。
木蘭剛要說什麼水菊朝她使了個顏色,卻恰恰被裴菀書抬眸間看到。曲指將一個黑子彈到水菊腦門上,哼道,“瞞着我什麼?老實交代!”
水菊見她沉下了臉,知道她不開心,從進門就看出小姐不對勁不過她不說別人就算磨爛了嘴她也不會開口。
“小姐,沒--”水菊想讓她好好休息但是看到她那雙細長得顯得有點淡的秀眉微微蹙起只好說實話,“謝小天病了!”
裴菀書秀睫一掀,“病了?請大夫了嗎?”
“他跳下河救了韋側妃以後被李側妃的人帶走,關在冷屋子裏打了一頓,一身溼衣服結了冰,還--”
“病了嗎?”裴菀書心頭悒悶,如今更加厭惡起來,巴不得立時便離開王府,再也不見他纔好。
心頭一顫,蹙了蹙眉,怪自己胡思亂想,又打發木蘭立刻去看看謝小天。結果回來說謝小天已經燒得昏過去,人事不省,大夫看都不敢看就走了。
裴菀書一聽立刻道,“快將他抬到我這裏來,她們那裏沒有生火,冷得很!”又對木蘭道,“讓解憂他們分頭去請幾個醫術好的大夫來!快去!”
“夫人,這,行嗎?”木蘭頗擔憂地看着她。
“我說行就行,快去!”裴菀書讓人將水菊的鋪蓋拿到自己牀上去,將暖坑讓給謝小天。
待婆子們將他抬進來,只見謝小天那張瓷白的臉腫起一條條紫痕,露在外面的肌膚燒得通紅,不斷地打着哆嗦卻連縮成團都不夠。雖然王嬤嬤給他換了乾淨的衣裳,頭髮卻依然溼漉漉的,髮梢結着未乾的冰碴。
裴菀書心上湧起一種憤怒,無法遏制的怒火。
郎中來的不慢,但是一見燒成那樣連號脈都不肯,“夫人,還是--”
“說什麼廢話?”裴菀書冷下臉,“滾!”
水菊從小到大未曾見小姐發這樣的火,忙讓人送郎中離開,又偷偷讓解憂去請柳公子。解憂面有難色,“水菊姐姐,能行嗎?爺那裏不好交代吧!”
水菊急的幾乎要哭出來,“要是謝小天死了,小姐她,她會內疚一輩子的。”
解憂看她一雙漂亮的笑眼泫然欲泣,心裏不忍,忙應道,“我這就去問問公子,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但願在迎福酒樓纔好!”
水菊一聽喜得忙握着他的手道謝,擦了把眼睛,道“你等等我去偷小姐的腰牌給你,這樣他們不會查問你的。”說着忙去內室悄悄地從酸枝木多寶格上將腰牌拿走,給瞭解憂讓他騎馬去。
裴菀書讓人熬了蔘湯,讓杜康捏着他的嘴,親自用小湯勺一點點往裏喂,雖然大半都流出來卻也有幾滴衝下去。
“娘,娘……”謝小天低低地□□了兩聲,身體哆嗦不已,手顫抖着抱住坐在一邊喂他的裴菀書然後無意識地緊緊扣住,如同抱住了救命的浮木。
他身體滾燙,雖然隔着兩層綿衣,裴菀書還是感覺得很清楚。
木蘭忙來掰他的手,結果卻根本紋絲不動,裴菀書示意她不要去管。對杜康道,“繼續喂蔘湯。”然後將湯勺遞給杜康,又將謝小天抱在懷裏,輕輕地撫摸着他的後心,像小時候哄小白兔一般,“小天乖,嚥下去病就好了!”
杜康連餵了幾口,卻大多都吐了出來,褐色的汁液順着沁紅的肌膚流進裴菀書的衣袖裏。
“謝小天,不要死!”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着,一遍遍地喚他的名字。她救他來,開始只是很隨意地並沒有多想,甚至沒有在乎他敏感的內心而將他丟給大娘,後來爲了避嫌又將他扔給路管家。
“再去請大夫!”一碗蔘湯喂完謝小天氣若游絲,裴菀書用力地抱着他,聲聲地喚他的名字。最後讓人給他喂驅寒湯藥,一勺中只有幾滴是流進嘴裏,沒有一點要清醒的跡象。
又請了大夫來,還是搖頭說不成,不敢看。裴菀書便直接將他轟出去,以後不許王府的人再請他們看病。
“謝小天,你會死嗎?”臉色平靜,淚水卻在眼眶裏打轉,無法眼睜睜看着一條鮮活生命如此無力地消失。
他是爲了救韋姜,被李紫竹的怒火波及,但韋姜似乎根本不將他當人看,可以爲了不讓她自己的丫頭捱打而被李紫竹推下水,卻不肯說一句話將謝小天搶下來。
她到底安的什麼心?這一場拉鋸是李紫竹被太子妃授意主動出擊還是韋姜趁機借力打力,似守實攻?自己這樣照顧謝小天,她們誰都可以說閒話。
但是難道怕人說便真的不管?任他去死嗎?
她心潮起伏,眼神清冷,映着橘黃的燭火,如一尊雕像般一動不動。
水菊擔憂地看着她,小時候因爲死了只小兔子都要難過很久,嘴開始的時候還會大哭一場,後來被笑話多了便不再哭。轉而喜歡躲在角落裏看書,看似眼睛呆呆地一個字沒讀進去,回頭卻將書背的滾瓜爛熟。
小姐並沒有見過死人,水菊突然覺得好難過好難過,忍不住跑去院子裏躲在角落開始祈禱,“請土地爺爺保佑謝小天活過來,讓他不要死,不要讓小姐傷心……”
裴菀書靜靜地坐着,如雕像一般似乎要融化進燈影裏。
“夫人,爺打發了夜海來問誰生病了!”木蘭小聲在她一邊說道。
“不要理睬他們,什麼都不許說!”裴菀書哼了一聲,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
“夫人,夜光說爺很急的樣子。”木蘭小心翼翼地回了句。
裴菀書冷笑了一聲,“他有什麼好急的,我們院子就算死了人和他有干係嗎?”
木蘭見她冷下臉來的時候份外嚴肅,也不敢違背忙快步跑去院門口,對夜海說了。
夜海輪廓分明的臉在廊下的燈影裏沒有什麼表情,聽完木蘭的話以後身形不動,透出一股執拗,繼續道,“爺讓我悄悄地問,是不是夫人病了!”木蘭想起裴菀書冷寒的臉,便道,“夫人不讓說,你回去吧!”
夜海臉色驟然沉下來,哼道,“爺的話你也敢不聽了?”
木蘭撇撇嘴,回頭小心地瞅了瞅,才低聲道,“沒呢,是謝小天!”
夜海神色緩了緩,依然沒有什麼情緒,無所謂地說了句,“知道了,不要多嘴!”說着轉身便走,黑影瞬間隱在夜色中不見。
木蘭哼了一聲朝着夜海去的方向靜立片刻,轉身飛快跑回去。
二更天裏,解憂領着柳清君悄悄地從側門進來,杜康水菊早將閒雜人等摒退。等他站在裴菀書身後輕輕地喚了一聲,她驚得轉頭去看,猛地“咔嘣”一下便扭了脖子,差點摔下炕。
柳清君忙箭步上前託住她,雙眸含笑,禁不住道,“見鬼了麼!”
裴菀書見他沒披鬥篷,一張清俊的臉凍得有點發青,頭髮和睫毛上掛着白白的寒霜,本來紅豔的脣一片青紫。但是雙眸裏卻是溫潤笑意,關切地望着她。
“柳兄?!”
還沒說完脖子劇痛不已,不禁“啊”了一聲,抬手去捏脖子。
柳清君忙抬手擋住她,柔聲道“放鬆,我幫你看看!”
裴菀書卻立刻抓住他微冰的手,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柳兄,先來看看他,不要讓他死!”
柳清君微微嘆了口氣,朝她笑笑,抽手搓了搓,待溫熱起來覆在她纖細的脖頸上,裴菀書只覺得又冰又癢禁不住縮了縮脖子。柳清君微微俯身注視着她微醺的面頰,紅暈淡淡薰染,宛若嬌豔的山茶花瓣,柔笑道,“別動!”卻看也不看炕上的謝小天,在她頸側輕輕地揉捏着。
裴菀書雖然着急可也不好再催他,柳清君做事向來有分寸也不容人質疑,所以只好竭力地按耐住焦慮任由他在脖子上不輕不重地捏着。
片刻柳清君抬手託住她的下頜,微微用力,只聽“咯噔”一聲,裴菀書便覺得那股劇痛消失了,活動了一下仰頭朝他笑笑。
柳清君黑眸幽若深潭,長睫低垂注視着她圓鼓鼓的身子,微微扯動脣角,淡笑道,“有那麼冷麼!”
裴菀書不好意思地笑着卻又焦慮不安地看向謝小天,但是柳清君不着急她也不能緊着催,便對水菊道,“還不快將爐子生得旺一點,怪冷的,”又瞪瞭解憂一眼,“快去端盆溫水來給公子淨手!”解憂和水菊兩人偷偷交換了神色,麻溜地出去,在紗罩帳外嘰喳嘀咕了半晌。
片刻後,將纖長白皙的手浸入銅盆,柳清君起眸看向裴菀書,仔細地清潔了接過解憂遞過來的綿巾,緩緩道,“最近有疼過嗎?”
“啊?”裴菀書不解地看向他,什麼疼?隨即意識到他說自己的胃,忙笑道,“沒!”然後立刻將地方讓給他,又將謝小天的手拉過來。
柳清君慢慢地挽了挽衣袖,看了眼謝小天的臉,雖然被打得又紫又腫,卻依然見其精美,睫毛濃密頎長,脆弱地惹人憐惜。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識地勾了勾脣角,看瞭解憂一眼,淡淡道,“我盡力試試吧!”
裴菀書立刻笑起來,只要柳清君肯出手,謝小天一定不會死。
柳清君伸指搭上謝小天的細腕,卻轉眸看向裴菀書,挑了挑秀睫,淡笑道,“你孃親沒什麼大礙,不用擔心!”
裴菀書感激地笑笑眸光溫婉,水汽蒸騰。
所有人的視線都凝注在柳清君的臉上,他一震羽睫,一勾脣角,一聳眉梢都牽動着人心。裴菀書緊張地盯着他的豐潤的脣,她知道柳清君有個特點如果緊張的時候會微微嘟起嘴脣,雖然少見卻知道。
水漏“滴答”的聲音格外清脆,生命在流逝,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細微的呼吸,咚咚的心跳,突然燭火“啪”地一跳,驚得裴菀書眉頭聳了聳。
“你渴嗎?我幫你倒杯熱茶!”說着就要爬到一邊去倒茶,柳清君突然握住她的手腕,裴菀書心頭猛地一跳,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柳清君垂了垂眼,啓脣輕笑,而後挑眉看向她,輕聲道,“別緊張,這樣的你都不是你了!讓我也跟着緊張起來!”
“他會死嗎?”裴菀書的聲音有一絲哽咽,透出一絲複雜情感交織的脆弱。
“你很在乎他麼!”柳清君淡淡地說着放開謝小天的手腕,起眼看了看她,默默地掏出針包。想讓水菊幫忙寫方子卻見不知何時房中只剩下他和裴菀書。
微微舒了口氣,先幫他下針,抬眼看到裴菀書雙眸含淚,抿了抿脣,“你放心,我不會讓他死!”怕的不是他死,別人的死活與他何幹?
裴菀書一時開心沒注意到他的語氣不對,笑起來,“果然你纔是真正的神醫!嚇死我了,還以爲他沒得救了!”
柳清君苦笑,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忽然聽到解憂笑道,“小姐,公子可從不給人看病的,根本沒人知道他會醫術,更不用說神醫,神醫是南疆之地的‘不死人’纔對!”
裴菀書微微一愣看向柳清君,本以爲他是個大夫,當下心頭滿滿的都是感激,卻堵在心口無法說出,只能咬着脣爬到炕幾旁,拿起小銅剪撥了撥燭芯。
水菊笑嘻嘻地去端了點心來放在炕幾上,“柳公子,這是我和小姐自己做的,你嚐嚐!”
柳清君笑了笑,捻起一塊刻成蓮花精緻的讓人不忍去喫的小點心,嚐了嚐讚道,“水菊的手越來越巧了!”
水菊看向裴菀書,見她白皙的臉在燭火中蒙上一層紅暈,便歪着腦袋衝她笑。
裴菀書白了她一眼,“死丫頭,你看我做什麼!”轉眼卻看到柳清君衣袖下面破了一條大口子,忙問道,“打架了?”
柳清君詫異道,“爲何有此一問?”
裴菀書指了指他的袖子,水菊立刻將針線笸籮拿過來放在小炕幾上,“小姐針線做的精緻,幫柳公子縫一下吧!”
裴菀書瞪了她一眼,卻也在他旁邊坐下。
“不用縫回頭換一件即可!”忙掩了掩,不在意地笑笑。
“上等的雲錦,扔了怪可惜!”裴菀書說着將袖子拉到腿上,柳清君本想將衣服脫下來,卻又想不合適,只得一動不動地任她縫。
窗外明月照在窗臺上,透過窗欞灑下明晃晃如水的光芒,外面一株梅樹含苞未放,枝椏婆娑映在窗欞上。
遠遠傳來一聲尖利嘶鳴,柳清君驚了一下回過神來,將謝小天身上的針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