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雖然說走, 沈醉卻又有別的事情, 只讓胭脂陪着裴菀書在山上閒逛,轉眼又過了四五日。
裴菀書嘴上說回去,可是心裏卻又實在捨不得, 這裏的環境太過美好輕鬆,讓她忍不住喜歡上。
翡翠見她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悄悄道,“夫人, 我帶您去個地方。”裴菀書歪頭看看她, 自從自己答應留下啦,這丫頭對自己越發恭順溫柔,讓她心裏毛毛的。
“山上我都玩過了呢!”她慢悠悠地嚼着一枚酸棗, 探究地看着翡翠笑融融的眼眸, 覺得她在醞釀什麼。
“不會騙你的!”翡翠說着便拉着她一路奔跑出去。
裴菀書想這山上好玩之處太多,胭脂想不到也可能, 所以便由着翡翠拉着她東逛西逛, 所到之處多有意境所在,她卻又不停。
山風清透凜寒,爐火被吹得東搖西晃,屋子裏瀰漫着松香的味道。沈醉倚在大大的熏籠上靜靜地看書,突然聽到門口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不禁蹙了蹙眉,便見翡翠一臉淚痕裹着一團洌風衝進來。
“爺,不, 不好啦!”翡翠上氣不接下氣,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沈醉審視着她,“翡翠,你搞什麼鬼,不許耍花招!”
翡翠用力地喘着氣,急切道,“我,我沒,是夫,夫人……”
眼皮陡地一跳,沈醉眼中精光暴漲,“夫人怎麼啦?”
“我們去玩,結果夫人說要自己摘酸棗,然後一定要去山陰處,我們就去望仙石……”
沈醉心猛地一沉立刻起身,一把扯過旁邊衣架上的大氅飛奔而出,用力過大,紅木架子“砰”的一聲砸在熏籠上。
翡翠抿着脣,按着肚子,慢慢地站起來,半晌聽不到沈醉的聲音才哈哈大笑,然後飛快地溜出去,低聲喚道,“胭脂,胭脂!”
不一會一條纖細人影飛快地湊過來,“爺去了嗎?”
翡翠喫喫地笑着,用力點頭“去了,去了,”
“翡翠,你小心夫人和爺收拾你!”胭脂有點不確定。
“爺又不傻,怎麼會不明白我們的苦心!”翡翠喫喫地笑着,拉着胭脂往後面的望仙石跑去。
山風凜冽地幾乎要將人吹得飄起來,沈醉一手攢着大氅在山間飛高躥低,衣衫如冰剮着肌膚纔想起來自己竟然只着單薄絲衣,手裏的大氅是給她帶的。
片刻飛奔至望仙石。
望仙石山勢險峻,怪石嶙峋,雖然是看石好景緻,但是卻有一條狹長的深淵,如果不仔細,很容易跌下去。想必是翡翠帶着她來,一時玩得忘形跌下去也不一定。
心裏不敢想她是真的跌下去,然後如何,只想裏面落葉很厚,青藤雜生,她很可能掛在半空,很可能皺着慘白的小臉不斷地罵他。
“喂,你能聽到我麼!”沈醉蹲在深淵邊上的巨石下,朝下用力喊道。
下面回聲隆隆,卻沒有她的聲音,心下又是一沉,險險被凜冽的山風捲下深澗,聲音顫地幾乎不成調,“小歡,小歡……”
“喂!沈醉,你很無聊,很無趣,很煩呢!你跑那麼高吼什麼呢?震聾我啦!”下面傳來裴菀書中氣十足迴盪連綿的聲音,沒有一點受傷的樣子,心下一鬆,隨之湧上一陣狂喜。
“你等着,我下去救你!”說着拉住大氅的四角,讓它灌滿呼嘯的山風,聽得裴菀書憤憤道,“你們又想耍我是不是?你就裝……啊!沈醉,你想死!你……”開始的憤怒變成了驚慌,恐懼,關切,顫抖地最後沒入喉嚨不聞。
裴菀書站在那片結實的山藤網上,驚恐地看着頭上一線白光處,白衣飄然,他就那樣凌空飛落,是真的跳下來,他不要命了嗎!?
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翡翠領着自己來看望仙石,頭上一塊大石頭狀如尖尖佛塔,非常壯觀,她一時看的興奮,翡翠說到山縫裏看更好。
於是她就被翡翠帶進來,誰知道一轉身翡翠不見了。關鍵是從入口到青藤上,有三丈寬的口子,她又不會飛!
沈醉是怎麼回事?他爲什麼不從旁邊的入口過來?一定要從山頂飛下來?
裴菀書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處,一張嘴幾乎就要跳脫出來,心裏想的是他死了怎麼辦……
沈醉一個千斤墜,飛速下墜,看清她臉上驚恐的表情,全身凝力,運起輕功,身體微微一蕩飄向山壁,腳尖輕點然後朝她撲過去。
裴菀書以爲他力竭氣衰,見他如蒼鷹一樣飛撲而來,立刻往後一退張臂去抱他。
“小心!”聽得沈醉一聲急切地大喊,腳下踏空,從藤蔓中間的縫隙譁得漏下去。
沈醉無奈地嘆了口氣,身形下墜,衝破藤網,腳腕一轉,勾住一根粗藤隨之身體急速下落,瞅着裴菀書的身影探手一抓,握住她的腳踝。
“沒事吧!”關切的語氣再也忍不住,卻聽得她氣呼呼地哼了一聲,“沒事纔怪,一羣瘋子!”聽她竟然沒有害怕,不禁笑了笑,用力將她一拋,然後身體飛旋左手抓住粗藤,右手一勾將她摟入懷裏。
裴菀書雙臂用力箍住他的胸口,恨恨道,“沈醉你不要假惺惺,欺負人不待這樣的!”
沈醉一愣,隨即意識到她說什麼,想翡翠雖然大大拉拉,但是對自己交代的事情不至於如此不上心。自己一時着急竟然不查,定然是翡翠那丫頭故意搗蛋,將她帶來這裏然後讓自己來救。
“我們上去吧!”攬了攬她的腰,垂首卻發現她低着頭不知道找什麼。
“怎麼啦?”
“你放我下去,”裴菀書聲音低低的,透出一股子急切。
“下面都是樹葉子,說不定還有蟄伏的蛇蟲,下去做什麼?”沈醉不解。
“我,我掉東西了!”裴菀書扭了扭身體,看起來下面並不是很深,他能從上前跳下來,這裏自然也不成問題。只不過下面比較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什麼東西?”
“別鋁耍】斕悖 庇昧Φ匱沽搜顧母觳玻疽饉氯ァ
沈醉藉着藤架上疏漏下的光線,看着她散亂的髮絲,臉頰處沾了絲絲血痕,便想快點上去幫她看看。
“快點啦!”裴菀書急的在他腰上用力擰了一把,沈醉不禁叫出聲,手一鬆兩人跌下去。裴菀書這才意識到他沒穿什麼衣服,他腰肢精瘦自己用力之下肯定相當地疼,但是現在要疼的是自己了,他竟然放了粗藤,絕對是故意的!
下落的時間並不長,“噗”的一聲,他們砸進厚厚的樹葉裏,深陷進去。
“呸呸!”裴菀書手腳並用從他懷裏爬出來,卻不見他有動作,忙探手摸了摸他,“喂,你沒事吧!”
“你說呢?你最好有好的理由,否則爺一生氣將你丟在這裏!”沈醉哼哼着,做墊背的感覺可一點不好受,她倒是很有安全觀念,一下落腿便夾上他的腰,手用力地掐着他的脖子。
那架勢自己不做墊背都不行。
裴菀書嘿嘿笑笑,抬眼看看上面,“哇!”不由地叫了一聲,好高!不過沈醉能飛下來,肯定能飛上去,他們會武功的不是都飛檐走壁的嗎?不怕!
光線落在下面,斑斑點點,看出來是一片楓樹葉子,上面一層鮮紅的金黃,竟然沒有腐爛。
初始暖暖的,只不過卻有絲絲冷風小刀似的透進來,她裹緊了衣服然後看準了方纔落下的方位,去找自己的暖玉。但是樹葉太厚,暖玉很可能已經掉在底下,不由得着急起來。
半晌也不敢挪步,免得將玉佩碰到底下去。
沈醉坐起來,將大氅隨意地披在身上,看着她“到底找什麼?你身上還有值錢的嗎?”
裴菀書回頭瞪了他一眼,忽然雙眸一亮,飛快地爬回沈醉身邊,笑得非常溫柔,帶着一點點諂媚,“沈醉,你能幫個忙嗎?”
沈醉搖頭,“不能!”
“小氣!”哼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一動不動。
“我們不是沒關係了嗎?你不是要下山麼?怎麼到現在還不走?”沈醉斜睨着她。
“山上這麼好玩,我總不能白來一次吧?自然要好好逛逛!”翻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胸口一閃而過,臉上紅起來,立刻轉了轉身子。
“你一定要這麼嘴硬嗎?”沈醉無奈地看着她,眼神沉下來。
“沈醉,你不要自以爲是,我不是嘴硬,我就是這樣的人!”裴菀書哼哼着,卻依然在想怎麼說服他幫自己找那個暖玉。
“那你就自己找,自己想辦法上去吧!”瞥了她一眼,沈醉往後躺下去,樹葉軟軟的,並不十分冰。
“沈醉,你不會趁人之危吧?”回身看着他,見他嘴角勾着一絲淺笑,裴菀書心頭警鈴大作。
“什麼趁人之危?救你上去?幫你找東西?換你留在我身邊麼?”他雙眸眯開一縫,微微勾着她。
“沈醉,我就沒見過你這樣的人!”裴菀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找人幫忙陰謀詭計,威逼利誘,在自己沒答應的時候就給她看了那麼多的祕密。他要查淑妃的死因,卻一定要拖上她,她能幫什麼?
他是藉機報復!
轉首看向他一雙眼睛水溶溶地盯着她,胸口一蕩,轉過身繼續用尋找自己的東西。
“好吧,我就大度一點,幫你找了!你說吧,怎麼找?”沈醉坐起來,手揣進懷裏,見裴菀書看向他,便又拿出來。
“這樣,你不會是武功的嗎?你把這裏的樹葉子幫我掃開,我的東西比較沉會落下去的!”裴菀書比劃了一塊範圍,請他幫忙。
沈醉挑眉看着她,撇撇嘴道,“大小姐,你以爲我是神仙?能呼風喚雨?”
“你們會武功的不是都很厲害嗎?掃片樹葉子不成問題吧!”裴菀書嘻嘻地笑着,一臉揶揄。
沈醉無奈,哼了一聲,“我試試!”
裴菀書點頭退後,滿臉期待地看着他,身上披着深青色大氅,裏面是綃薄絲衣,他還真是夠涼快嫵媚的!不由地勾起脣角,盯着他俊美的側面。
沈醉感覺她的目光,微微睇了她一眼,雙手交錯,內力鼓盪,白衣翻飛,一招鶴飛沖天扶搖而上,裴菀書只覺得頭暈目眩,衣衫獵獵,見他騰起瞬間卻又疾飛下落,如鷂子一般紮下來。
一陣疾風猛襲,滿地楓葉如蝶如鴿,翻然飄飛,如秋風乍起,似林間漫步。在周圍織成一片葉之網,裴菀書呆呆地看着,微微仰頭,抬手感覺樹葉自指間飛過,滑落,那人在飛旋的氣流中,落葉將他包裹住,一圈圈如同漩渦。
“找到了麼?”
裴菀書一驚,忙低頭去看,滿天楓葉飄灑,已然落下。
懊惱地拍拍腦門,不好意思道,“呀,忘記了!”
沈醉力竭頹然,雙腿一軟,跌坐在落葉上,嘆道,“現在我連上去的力氣也沒了,你就等吧!”
裴菀書一聽急道,“沈醉,不是吧?我,我還沒來得找呢!”一陣不知道從哪裏旋進來的冷風,穿透綿衣讓她打了個冷戰,不由得縮了縮。
沈醉朝她招招手,“過來!”
裴菀書瞥了他一眼,沒動。
沈醉細細地喘了口氣,看着眼前呼出的繚繞白氣,慢慢地飄上空中,便用力躺在落葉樹,一陣寒涼透骨而來,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沒有內力的保護,第一次覺得如此冷寒,看到她圓鼓鼓的,便心有慼慼焉。
“你不要裝啦!快起來幫幫忙了!”裴菀書沒看出他的不對勁依然催他。找到了趕緊想辦法出去,否則到了晚上黑漆漆地太嚇人。
她不禁懊悔方纔只顧得看沈醉竟然忘記低頭看一眼,否則也不至於還要再麻煩他!剛落下時候還覺得這裏挺溫暖,時間一長便又開始冷寒起來,搓搓手,她站起身來跺跺腳,然後慢慢地移動步子,用腳小心翼翼地感知樹葉下面看看能不能找到玉佩。
半晌,沒聽見沈醉的聲音,忙轉身看他,卻見他靜靜地躺在落葉上,一動不動,心下詫異忙跑過來彎腰看他。
本來白皙的臉凍得通紅,紅潤的脣竟然發紫,白氣凝結在他的臉上,結成白白一層霜凍。
“喂!”立刻跪下,試探地拍了拍他的臉頰,“沈醉!”
他長睫微顫,懶懶地應了一聲,“冷!”
連忙將大氅拉上來裹住他,又將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包在他的身上,“沈醉,你沒事吧!”他的臉頰冰涼一片,幾乎沒有什麼溫度,身體也是冰冰的沒有什麼熱量,嚇得她立刻用力地撫摸他的胸口,急切道,“沈醉,沈醉,你醒醒,醒醒!”
趴在他胸口聽了聽,竟然心跳減弱,完全不是從前那種堅定有力地跳動。
一時慌了手腳,用力地將他抱在懷裏,低頭貼上他的臉頰,“沈醉,你醒醒!不要死!”一隻手用力地搓他的心口,忽然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氣得她一下子將他扔在地上,恨恨道,“沈醉,你再裝!”
說着將那塊暖玉揣進自己的懷裏,不再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