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不知多久後, 花焰才甦醒,從高處跌落,渾身上下都隱隱作痛。
好痛!早知道, 就不進來了!
周圍全是碎石, 還有塵土撲面, 她努力揮了揮袖子, 推開附近碎石,略微活動了一下手腳, 爬起來,隨後睜大眼睛張望, 但四周仍舊一片漆黑。
“陸大俠,陸大俠!”
她叫了兩聲, 居然不見回應。
花焰不由心頭一跳, 又加大聲音叫了兩句,周圍似乎很空闊, 她的聲音來回迴盪,越發顯得空寂。
……不會被壓在石頭裏了吧!
花焰此時才反應過來, 剛纔石洞塌陷,她掉落下來, 居然沒有多少碎石砸在她身上,她除了從高處墜落的疼痛, 連點擦傷都沒有。
等等,難道陸大俠是幫她擋住了嗎?
他沒事吧!
花焰越發緊張, 連忙蹲下身, 四處摸索, 更急切地叫道:“陸大俠、陸大俠你在這裏嗎……你……”
過了好一會, 纔有一道沉悶的“嗯”聲響起, 隨之而響的是若幹碎石滾動落地之聲,像是陸承殺慢慢坐了起來。
花焰總算放下心來。
聽聲音才知道,陸承殺離得不遠,竟就在她邊上,只是實在看不見。
陸承殺吹了一下,火摺子被點燃了。
藉着火焰,花焰纔看清這裏似乎是個地宮,地面規整,像是一塊塊巨石壘成,牆壁之上有些看起來已經常年不用的燭燈。
天吶……花焰捂着臉,有一點點興奮。
她忍住到處參觀的**,伸手摸了摸牆上的燭燈,那蠟燭看着竟然還能用的樣子,花焰挨個點燃,四周終於慢慢亮了起來。
確實是個年久失修又破敗的地宮,地上的青苔都積了老高,有的地方甚至還有些積水,空中飄着一些腐朽的味道,他們掉落下來的上方也已經被石頭封死,總之陰森森的。
但感覺很親切,相傳他們正義教以前老喜歡建這種地宮了,可惜近年來越來越少。
花焰出生的晚,也只是聽過,從來沒見過。
百聞不如一見!
她興奮地幾乎想要搓手,但努力剋制住了。
陸承殺站起來,打量了一會,便道:“走吧。”
他神色如常,好似不管眼前是什麼樣的狀況,都不能對他造成影響。
花焰點了點頭,跟在陸承殺身後,這會又安下心來。
地宮內潮溼又陰冷,時不時有水滴落下,再往前走一點,還能看見地宮頂上倒垂下一些柱狀的鐘乳石,它們似乎也被裝飾成了地宮的一個部分。
他們走了沒多久,就被一個石壁擋住了去路。
陸承殺試着推了推,自然沒能推動,花焰乾脆在附近找找有沒有機關,只是找着找着,鼻端總是若有似無飄過一縷血腥味,她還特地檢查了一下週圍,並不見屍首或者血跡。
花焰帶着狐疑在地面一寸寸摸索,用指節輕輕釦動地面——他們正義教也經常這麼搞密道。
果不其然,敲到其中某一塊的時候,聲音微妙發生變化,底下是中空的。
“陸大俠!這裏是空的,可以下去!”
用劍掀開那塊石板,底下果然露出了一條通路,只是隨之而來的還有更加沉腐不見天日的氣味,塵埃順着入口旋轉飄零出來,同時溢出一股難聞的味道,花焰努力揮了揮袖子,很是嫌棄。
陸承殺先一步邁了進去,道:“我先下去。”
花焰在門口等了一會,聽見他道:“可以下來,不過……”
頓時花焰心頭一緊。
陸承殺道:“……下面有屍骨。”
哦……
屍骨有什麼嗎?
花焰愣了愣,難道死狀特別悽慘,那她也不是沒見過啊,她迅速也走了下去,只見兩邊的地面確實堆了好些骸骨,看樣子過去很久,如今只剩骷髏骨架。
陸承殺道:“害怕就抓着我。”
花焰:“……”
可是她一點也不害怕啊!
他們教還有長老專門喜歡用骷髏做裝飾,房裏房外都裝滿了,還在院子裏堆了個小小的骷髏山,飾以若幹珠寶點綴,每日欣賞,頗爲得意,就連花焰生辰他都要送個什麼腿骨打造的長琴,肋骨做的豎笛。
心裏想着,花焰還是抓住了陸承殺的手。
一路過去屍骨越發的多,花焰留意到牆壁上似乎還有些文字,她此時正拿了一支從牆上撬下來的燭燈,映照着牆壁。
牆上的字跡觸目驚心,有的是鑿的,有些是用血書寫的,還有些是用指甲手指硬刻出來的。
——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可以活下去的!只要他們都死了!我就可以活下去!
——這裏太恐怖了……讓我出去……
——他們都瘋了!
字跡僵硬扭曲,越發潦草,最後行若癲狂。
她看見,陸承殺自然也看見了。
他輕輕把她拉開,攥緊了花焰的手道:“別看了。”
花焰:“……嗯?”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呢,怎麼就給她拉開了!
說不定裏面能有些線索,或者有趣的故事呢?
陸承殺又對她道:“別怕。”
……可她真的沒有害怕啊!
她看起來很害怕嗎?
花焰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有點發抖——主要是興奮的,她不知道怎麼解釋,只能也攥緊了陸承殺的手。
然後陸承殺立刻給了反饋。
花焰苦着臉道:“……陸大俠,你手攥太緊了,有點痛。”
陸承殺僵了一下,這才稍稍鬆開手。
那股血腥味倒是由始至終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幾乎讓花焰覺得有些怪異。
走到盡頭,是一個寬敞的圓形石室,裏面同樣散落了許多屍骨,石室另一頭對稱的還有條通路,而石室中央擺放着一個巨大的人形石像。
這石像穿着長衫留着長髮,雙手環胸雙眸緊閉,分不出男女,然而詭異的是石像四周如同蠶繭般牽連着無數絲線,一頭插進石像中,另一頭則散落在地上,彷彿要將周圍人的生命力供給給石像中的人。
整個石像臺子也像是一個祭壇。
花焰人都傻了——這怎麼看怎麼像他們天殘教的人祭。
依然是花焰只聽過沒見過,好多年前就被取締了的儀式,天殘教既然是以教立派,自然也有些坑蒙拐騙的玄學儀式,人祭是當中最有名的一個,邪得令人髮指。
之所以出名,是因爲據說可以復活死人。
爲了足夠令人信服,他們還編過一個傳說,說的是他們當年有一位非常厲害聰明無比的教主,因爲自己深愛的聖女被人矇騙與人私奔,直至最終身亡後,他痛苦懊惱不已,於是決心復活聖女,便將她的屍身保存完好封在石像中,放入人祭陣法的陣心中,引天地靈氣,以百人之命爲祭,蘊養了十年——並且在陣法範圍內,死的人越多越好。
十年後,他打開石像,聖女容顏完好如初,並最終醒來,兩人喜結連理。
花焰當時還問她娘:“爲什麼非要等十年啊?”
她娘拍着她的腦袋道:“因爲如果說是立刻,這不瞬間就露餡了!”
花焰呆了:“是假的啊?”
她娘道:“不然呢!不會真有傻子以爲人可以復活吧!”
然而花焰沒想到,真有人這麼幹了!
看着眼前邪到無法直視的場面,她頓時就一陣心虛,謝應弦上位以後早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儀式都給取消了,他們現在沒這麼邪的……
陸承殺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緊張。
“你很害怕?”
“……沒有!”
是實話,但因爲過分心虛,反而聽起來很假。
陸承殺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花焰,臉上就寫着“不信”兩個字。
花焰:“……”
幹嘛!她真的沒有害怕也沒有不敢看啊!
但是……不知爲何竟有些不好意思再說。
花焰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人當成嬌弱小白花看,他們教裏殺人都不會避着她的呀!
從小到大,什麼稀奇古怪的屍首,花焰都沒少見,甚至後來爲了給她講解毒藥效果,她娘還會專門找些身中奇毒的死屍給她看,什麼臉部浮腫,身體膨脹,局部潰爛等等,因爲見得多了,花焰一邊喫飯一邊看都不會有什麼影響,雖然在她爹的教導下知道隨便殺人是不對的,但真的見到了也不會因此大驚小怪。
她娘都誇她膽子大得出奇,並且告誡她千萬不可以變成那種膽小怕事的閨閣小姐。
花焰張了張嘴,話到嘴邊變成了:“……好吧,我怕!”
……希望她娘不會被她氣得從棺材裏蹦出來。
陸承殺聞言,從袖中又取出了一條藏藍髮帶。
咦,你有備用的啊!
沒等花焰感慨完,陸承殺就靠過來,用髮帶矇住了花焰的雙眼,語氣輕柔道:“跟着我走就行。”
“哦。”她乖乖應聲。
髮帶上還帶了點陸承殺的味道。
陸承殺道:“有我。”
花焰點頭道:“嗯。”
有一刻花焰忽然理解爲什麼水瑟明明真打起來一點也不弱,平日裏要一副嬌嬌弱弱的樣子,被人保護的感覺確實很好。
***
“那裏面是什麼?”
陸承殺道:“打開便知。”
聽見陸承殺要拔劍的聲音,花焰猜他估計是要攔腰砍斷石像,連忙按住他:“等等!還是先別破壞了吧!萬一有什麼機關!”
人祭陣法邪的很,誰知道還有什麼危險。
陸承殺把劍又收回了鞘裏。
拉着她,兩人又走了一段,因爲眼睛看不見,其他感覺反而更敏銳,那股血腥味又飄了過來。
走了沒一會,陸承殺停下了,花焰猜測是又走到了盡頭。
她偷偷拉開一點點發帶偷看。
果然!
圓形石室對面的另一條通路,並沒有出路,繞了一圈,最後只能回到那個石室。
陸承殺讓她稍等,片刻後,他把所有的屍骨都清了出去。
花焰坐在原地等他,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她又偷偷扯開一點發帶,看見陸承殺正舉着燭燈一寸寸檢查石室內,包括那座詭異的石像,燭燈上昏黃的光映着陸承殺的側顏,和他額頭上微微沁出的血跡。
血跡——!
花焰悚然一驚。
“你受傷了?”
她一把扯開發帶,走了過去——她就說自己明明沒有受傷,血腥味是從哪裏飄出來的!
陸承殺聞言也一怔,道:“沒事。”
“你讓我看看!”花焰伸手就想去碰他。
陸承殺略一閃身,繼續道:“沒事。”
地宮裏光線不好,再加上陸承殺穿的又是黑衣,她竟然完全沒有發現他受傷了。
“不行,陸大俠你讓我看看!”
陸承殺還是道:“不用。”
花焰實在沒想到他這麼彆扭,急得她直跺腳:“不會很嚴重吧,你快點!給我看看!我帶了藥的!”
陸承殺道:“不嚴重,一會就好。”
“都流血了!”花焰忍不住道:“你怎麼又騙我!”
陸承殺被她說的啞口無言,但還是不肯讓她看。
在這件事情上他簡直莫名執着,花焰發現實在說不通,乾脆直接動手去拽他衣服,陸承殺想要擋,但又怕傷到她,十分投鼠忌器。
地宮溼滑,光線又差,花焰心裏着急,一個不留神,腳下一滑,就往前撲了過去。
陸承殺手裏還拿着燭燈,被她撲得猝不及防,也朝後倒去。
下一刻,花焰已經騎到了陸承殺身上。
陸承殺手肘撐着地面,上身向後仰,後背幾乎觸到地面,花焰隨手就把陸承殺手裏的燭燈抽走,放到邊上,然後一把推倒他,開始檢查他的傷口。
他看起來怔怔的,完全沒有回過神,連點抵抗都沒有。
花焰先是湊近看他的額頭,隨後低下頭嗅了嗅他身上的血腥味,一把扯開了陸承殺的外袍,果不其然在肩膀處,看到了一片殷紅,儼然已經浸透了裏衣。
他怎麼一聲不吭的!謝應弦好歹還知道“嘶”兩聲。
她剛纔拽陸承殺的手也不知道有沒有扯到他的傷口。
花焰懊惱了一下,心知估計是剛纔從上面摔下來砸到的,她想着,又動手去剝開陸承殺的裏衣,屬於男子溫熱的胸膛和肩膀一併露了出來,就着燭光能看見他腰腹的位置有些新鮮的淤青,花焰心頭一緊,指尖順着他的肋骨往下,想知道有沒有摔斷肋骨,難怪清醒後的陸承殺好像沒有平時那麼簡單粗暴——
她有一點點心疼,正想着,手被人攥住了。
陸承殺好像這時才清醒,他啞着聲音道:“下去。”
花焰哪能聽話,她這時候下去了肯定就上不來了,當即道:“你別動!我檢查一下給你上個藥就下來!”
陸承殺的聲音沙啞極了:“不用上藥……下去。”
他握着她的手似乎想把她推下去。
花焰力氣沒他大,又怕掙扎的過程中會碰到陸承殺的傷口,乾脆整個人趴了下去,一副死活不肯下去的樣子,耍賴道:“我就不下去!你別動了嘛!”
搖曳的燭光下,她看見陸承殺非常忍耐似的揚起下頜,長長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