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芬聽來,覺得她的爸爸還有點通人性的樣子,但是想軟化她不愛鐵柱,是根本辦不到的。好在過幾夭鐵柱一來,便遠走髙飛了。現在用不着和他去爭。
孫大老爺看到孫小芬不作聲,很聽話的樣子,便進一步說出他的打算來。”小芬,我是爲了你好,叫你一輩子過好。子,有依有歡,我把你說給黑桃嶺穸象灣的羅大少爺了6他是羅家的獨根苗,是那一方的大財主。家有幾頁上千擔良田美土,住的苒房大瓦屋。你去一輩子享不盡的福……”
‘
“明?”孫小芬幾乎驚叫起來。她萬萬沒有想剄她的爸爸使出這麼一少壞主意,要把她嫁到遠遠的山裏頭去。
是的,孫大老爺早已在打她的算盤卞,他想鐵柱雖說已經撖走了,伹是不把孫小芬快點嫁出去,嫁得遠遠的,總不放心。他本想要孫小芬把懷的娃娃打掉,就把她嫁出去的。後來因爲月份大了,打不得了,才把她弄到觀音閣去關起來,等她生下私娃娃,再弄閩來,嫁出去。他悄悄託人四處打聽,”人來說合黑挑嶺羅家灣的羅大少#。他知道那個少爺是個鴉4煙鬼,而且是因爲大房不生,想討個二房。但是孫大老爺也顧不得這些了。孫小芬是他的偏房女兒,從來沒有把她當小姐待,現在又出了這樁醜事,在這灣灣裏遲早要漏出去。二房就二房,早點送出去,生米煮成熱飯,也就算了。這個主意除開他的大老婆和替他跑躲的孫二鱉,一他對哪個也沒有說。他叫孫二鱉去和羅家說好了。只等孫小芬一因來,馬上弄一乘小轎抬進山去,就了事了。
孫小芬一聽,真象五雷轟頂,她和鐵柱商量好的將來的美潸生活,都要成爲泡影了,這怎麼成?她不能不抗爭了,她說:“我不嫁:我生是鐵柱家的人,死是鐵拄家的鬼!”“胡說:”爸爸生氣了,“不勉羞恥的傢伙。我給你遮蓋了,你還想去雄醜。自古以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由你作得主?”
“我生也罷,死也罷,只嫁鐵柱:”她堅持說。“哼,鐵柱,我還沒來得及銀他算這筆帳呢。他要聞來,我先打斷他的版再送衙門。“
“我不幹,我不幹:”孫小芬哭了起來。母老虎忽然從內屋衝了出來,舉手想打,彼孫大老爺制止了。她氣咻咻地罵孫小芬:“你還給我號喪:你這個不知羞恥的爛貨,能給你找到一個人家,嫁得出去,算是你的好運氣了,你還不幹哩。”
就這麼在上屋吵了一陣。孫小芬忽然想起來,我現在和他們吵什麼呢?反正我是要跟鐵柱逃走的,只要鐵柱悄悄來了,通了風,我就溜出去了。我真傻呀。於是孫小芬慢慢把口氣放平和一些了,只說她的身體還沒養好,等滿了月再說吧。“好吧,滿月再說也好孫大老爺答應了。孫小芬滿以爲這麼穩住,免得他們起疑心,鐵柱來了走不脫。她以爲她已經把老傢伙和惡婆娘捬住了,其實她哪裏知道老傢伙答應等滿了月再說,正是爲了反過來麻痹孫小芬的。
等孫小芬回到爲她安頓好的小房裏去,孫大老爺就叫他的老婆親@嚴密看守好,還馬上叫孫二鱉安頓好一乘小轎。笫二天天還沒有大亮,他就叫孫小芬起來,好說歹說,把她拉出後門,按進小轎,關了起來,叫孫二鱉押住,抬起上山去了。這一路都是荒山荒野,孫小芬在轎子覓又哭又鬧,又扳又跳,也沒有人聽到。就這麼一直括到熙桃嶺羅家灣羅家大院子。
那個吋候的風俗,大凡接偏房都是這樣,並不象正房太太,明媒正娶,要吹吹打打,太辦喜事。娶偏房的規矩是偷偷地用一乘小轎抬了進來,和男人過了夜,就算完事。孫小芬也是照那裏的規矩抬進羅家大院的。孫小芬又哭又鬧,誰管她呢?有幾個婆娘來守着,好說歹說,把她拖進新房,叫羅大少爺進去估倒成親,只要過了這頭一夜,便一切都服帖了,成爲羅家的人,要打要殺,也由羅家辦了。你就是兇猛的獅子,關進那野蠻的世俗的籠子裏去,悝慢地把你的靈光退了,不馴服也只能忍氣吞聲了。:‘孫小芬正是這樣,地在羅家的第一晚上,鮝經極力反抗,述是沒有逃脫命運的安排,被一個陌生男人估倒按住,成了親。從此她成了羅家傳宗接代的生孩子的機器,而且她無法反抗自然坤規律,又懷了孕了。
孫小芬想死,卻沒有勇氣,她總想着鐵柱有一天婪來找到她,把她從這個火坑裏救出去,遠走高飛。她不相信鐵柱會把勝拋下6啊,鐵柱哥,你在哪裏?她竿天都在樓上的窗口向遠遠的山口外凝望。眼見那樓下後花園裏的花開了又謝,千樹枝已經抽芽展葉,成爲濃蔭了,還是沒有鐵桂的消息。
孫小芬的肚子大了起來。因爲在她的肚子裏寄託着羅家的後代香火,寄託着幾百上千擔田地這份財產的繼承人,她的地位突然上升了,受羅家這個鴉片煙鬼的象對神靈一般的供奉,受到一家上下的尊敬,侍奉得無微不至。她的肚子按生理的規律膨脹起來,臨產期快到了。
然而她還盼望着鐵柱,想念養盼兒,直到她生下一個男娃兒,她在羅家已經真正成爲一代權力的衛護神,還是盼望着鐵柱,想念着盼兒。鐵拄,盼兒,你們在哪裏?難道鐵柱真是這麼寡情絕義嗎+當然不是。他抱着盼兒逃到幾十裏外的山外去。他把盼兒暫時寄託在一個窮苦老婆婆那裏,就在那一帶的地主家裏打零工6他念念不忘孫小芬,他估計孫小芬坐滿月了,抽空偷偷跑回去,找到了他的老夥伴們。誰知象一聲霹靂落到他的頭上,夥伴們告訴他,孫小芬被孫大老爺估倒按進一乘小轎,偷偷地嫁到遠遠的地方去了。
“在啥子地方?”鐵柱着急地問。1“不知道。只聽說很遠很遠,也不曉得嫁紐什麼人家裏去。”
夥伴們的回答,不得要領,徂是鐵柱堅信,孫小芬不會忘餶的,他要找到她,哪怕被送到天涯海角去了,也要找到她。他只好回到盼兒那兒去,繼續打零工,忮慢打聽。他憑着身強力壯,什麼農活都拿得起來,又會鋪鉀活路,不久就從一個打零工的幫工匠,被一家地主僱做長工,並且又當了領班6他把盼兒寄在一個窮苦人家代養,一有空就去看盼兒。想從盼兒的眼睛,眉毛,鼻子特別是小臉蛋上的兩個小滴窩裏重見孫小芬的豐採。他只能在有空的時候,跑幾十裏回到孫大老爺家的長工夥伴們那裏去打聽。
秋收完了,農活不太緊,他又得空回到孫大老爺那裏的長工夥伴們那裏去。這一次他承受了他一生中最沉重的打擊,夥伴們告訴他,孫大老爺家裏人傳出話來,孫小芬嫁到山裏去後,不安分,遭了毒打,她想不開,跑出來跳水自殺了。連屍首也沒有撈到。孫家用孫小芬過去穿過的衣服和物件,給她起了一個假墳,叫她的靈魂有個落腳處。
鐵柱萬沒有想到孫小芬落到這樣一個悲慘命運中去。他神情恍惚地到夥伴們指給他的孫小芬酌假墳那裏去,發瘋似的趴在5經長出茅草的墳頭上痛哭:“啊,小芬,小芬,你咋個不等我來就尋了短見?”
夥伴們怎麼勸他,他也不走,他一直在那裏哭到夭黑,才被夥伴們拉了回去。第二天,他只好趕回他的新地方,去看盼兒,千萬不能叫盼兒有個三長兩短呀。他在回去的路上,走過大河,他估景這河的上遊一定是從遠遠的山裏流出來的,也就是說,這條河流纔是孫小芬真正的墳墓。他站在河邊,望着那滾滾而來的江水,他似乎看到孫小芬正在那滔滔的江水裏掙扎畚流了下來,他幾乎荽撲到江水裏去。但是那隻是幻覺。他不能跟着珎小芬去死,因爲孫小芬的骨血小盼兒還潔着呢。他要趕回去看他的小盼兒。這算是他唯一的安慰了,十幾年的歲月流逝過去了。但是山裏的時間好象被凝畫起來似的。一切都是老樣子,那一帶還是孫大老爺的天下,老百姓還是照老樣子在重軛下過着苦日子,照樣地上糧納稅,出公差,當壯丁。有一點,變化的是觀音閣的何善人已經成爲隔日黃花。俗話說,人老珠黃不值錢;孫大老爺早已不去了。這卻更好,何善人和長工張樹本倒做成了真夫妻,而且公然在觀音閣裏生男育女了。
在鐵柱看來,最大的變化,恐怕是他的盼兒了。鐵柱靠自己的勞力苦掙,總算搭起一間草房,對以遮風避雨了。他費盡千辛萬苦,也總算把小盼兒拉扯大,畏十幾歲的小姑娘,已經可以幫助爸爸料理點家務事了。
在這十幾年中,也曾有好心的夥伴,想給鐵柱介紹一個女人,替他橾摶家務,照顧小盼兒。他卻生死不幹。他甚至於感到憤怒,好象這是給孫小芬的純潔愛情之花潑丄髒水一樣。他連轉一轉要接一個女人進釐的念頭,也覺得對不起孫小芬,是莫大的羞恥。他唯一用以淨化自己靈魂的辦法,就是回去抱起小盼兒,親她的小臉蛋,象發暫一樣地自言自語彳不,我的盼盼兒,我們哪個都不要,就是我們父女兩個,命根連到命根,一輩子……”現在小盼兒已經長成十幾歲了,那模樣出落得十分標緻,就象迴轉去十幾年前的孫小芬一般無二。他哪裏容得另一個陌生女人.
到這個茅草屋裏來呢?他盤算着是再過幾年,他親自在那些長工班子裏,三挑四揀,物色一個好的青年小1夥子,招進門來,跟盼兒做成夫妻,恩恩愛愛地過一輩子的太平0子。讓他晚年抱個孫孫耍,那就好了。
但是鐵柱並不是他的命運的主人,他自己的事情,偏偏不照他自己想象的那麼發展,太平日子沒有到來,卻給他帶來了一輩子的災難生活。
在這山區地帶,大小惡霸獨佔一方,建立起一個一個的小小獨立王國。在這些獨立王國裏,老百姓的生殺予奪大權都棵在這些獨立王國的暴君手裏。正象這些暴君自己宣稱的,這山是我的山,水是我的水,地是我的地,人是我的人,路是我的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河裏遊的,能張嘴巴的都是我的。”因此,山上打的野物,河裏撈的魚蝦,樹上結的新鮮果子,地裏長的時鮮瓜菜,都要先送給他們嘗新。以至於在他的王國裏生長的標緻姑娘,雖然平已廢除了“初夜權”這種奴隸社會的野蠻法律,可是惡霸和他們的少爺們卻擁有霸佔她們的優先權。明媒正娶,作姨太太,是合理合法的;暗地裏闖到女人家裏去偷雞摸狗,是半合法的。至於估逼估奸,也是他們的家常便飯。窮苦人家有長得標緻的女兒的,總是提心吊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災星闖到家裏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