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天的生活
我們到孝陵衛集訓營報到後的一整個下午,就是聽訓話。從總隊長到大隊長中隊0分隊艮到班長,一級…級訓下來,那內容幾乎都是照印好的一個模板講的。只是越到下級,講的越羅嗦,也就越糊塗,花的時間也就越長。據說這還不是正式的開學,還要舉行盛大的開學典禮,還有一些南京的要人要來訓活。至於是僕麼要人,諱英如深,使你聽了,似乎邶個最高當局要來,又不大肯定。然而同學們並術因爲有這種神祕消息或可能得到的最高光榮而感到興奮,以致歡喜雀躍不巳。這是使那些各級的“長”們感到驚異和不解的。大家只有一個貝同願望,牛皮糖不要盡扯了,大婦人的裹腳不要解個不完了,大太陽哂得頭昏腦脹,汗流浹背,該宣佈解散,讓大家問營房休息去了。
我卻是聚楮會神,洗耳恭聽,睜大跟睛看他們的精採表演的。講話的內容誠然是在大學裏軍事教官天天吹的老一套。兒乎沒有提到孫中山和三民主義,而講的最多的是一個政黨一個主義一個政府一個領袖這種老調,又加了專制獨裁的內容。好象如果中國沒有這麼一位偉大領袖就會滅亡。如果我們不聽從偉大領袖的話,跟着領袖走,那中國就不會有好下場。,
立正稍息敬禮已經不少,各級首長都訓完話離開了,最後輪到了班長訓話。他的文化不髙,但條條倒背的怪熟。他主要是講軍營生活中的種種戒條,以及犯了戒條後的各種懲罰辦法。“嗯,告訴你們”,“嗯,告訴你們”,他說話老帶着這個話把子。半是告誡,半是威脅。好象站在他的而前的不是有腦筋的大學生,只不過是一羣無知的小學生,烕脅着要打他們的手心或屁股。
好容易等到班長喊最後的口令;“立正,解散。”大家回到了營房。象平常一樣,有的把軍帽脫下來隨便扔在牀上,有的把制服解開,脫下,敞開襯衣扇涼風。我卻首先想解放我的腳,膠鞋和厚布襪子還加上纏腳布,叫我的腳熱的難受。特別是綁腿,把褲子捆得緊緊的不透氣,腿上出了汗,很不舒服,便想把綁腿解下來,讓腿輕鬆一下。
這時班長進屋裏來了,一見大家這麼鬆鬆垮垮的樣子,大叫起來:“你們幹什麼?”
“太熱了,涼快一下。”有的同學說。
“哪能隨隨便便?叫你們穿上什麼就穿上什麼,叫你穿制服,你就穿制服,叫你脫制服穿襯衣,你就脫制服穿襯衣,叫你穿肯心,你就穿背心,叫你打光膀子,你就打光膀子。綁腿膠鞋一律不準脫,除非睡覺。”
於是班長命令我趕快把鞋襪穿上,紮好綁腿。多虧班長這麼命令我,不然要犯大紀徉,因爲我們正說着話,忽然中隊長在室外吹起哨子來:“集合一”
亍是班長叫大家趕快穿上制服,紮好皮帶,戴上帽子,跟他出去站隊集合。站好了隊,班長喊“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報數,稍息”這一整套口令。我們都照口令做了以後,他喊一聲“立正”,我們立好了正,他才向後轉身,跑向站在前面的分隊長那裏,向他立正,敬禮,報告:“第一班到!”各班都報告到齊了,然後纔是分隊長站到我們面前來。值日班長叫整個分隊“立正”,分隊長叫一聲“稍息”。我們才仲腿稍息,他忽然又喊一聲“立正”,又是“向右看齊,向前看,報數,稍息”這一套。然後叫一聲。”立正!”分隊長又跑到中隊長面前立正敢禮報告:“第一分隊到"中隊長還了禮,他才轉身跑步到本分隊面前叫“稍息”。現在輪到中隊長站到他的這第二中隊面前,履行同樣的一套手續,向遠遠站着的大隊長報告第二中隊到齊後,回到本中隊前面喊全中隊“稍息
接着聽到大隊長髮號令:“檢查軍風紀。”中隊長分隊長班長都忙了起來,在每個同學面前檢查。因爲下午訓了老半天的話,大家回營房去正要休息,忽然又叫集合,匆匆忙忙趕出來站隊。有的帽子戴歪了,有的制服上的風紀扣沒有扣好,有的制服釦子沒有扣上,有的皮帶扎鬆了。我則是班長命令我重新紮上的綁腿鬆了,膠鞋帶子沒有繫好。每班都有那麼兩三個穿着不合標準,軍風紀不合格的問學,都叫站了出來,讓大家看看你那狼狽樣子。
大隊解散後,中隊長站倒我們被留下來的這十幾個同學面前,開始了他的訓話,他訓夠了以後走了,輪到分隊長訓話,分隊長訓夠以後走丫,最後輪到班長訓活,還是同樣的內容。我一肚子氣,沒有聽清楚他們訓的是什麼,大槪的意思是:“這是初犯,下次重犯,就要處罰。”班長加了一個話頭子:“嗯,告訴你們。”
解散下來之後,同班的一個同學又“訓”我一頓,學着首長腔調:嗯,告訴你,下次不把綁腿打好,罰你纏大婦人家的又臭又長的裹腳。”惹得大家都笑了,都明白他指的是又臭又長的訓話。班長繃着臉,沒有吭聲,我們接受則才的教訓,再不敢敞開制服來透風涼,我也沒有敢鬆開綁腿和解開膠鞋帶子,只好讓我那本來有腳氣病的腳裹在層層粗布裏受罪。
忽然窗外又響起了哨子,聽那聲音是我們二中隊的(:各中隊都有不同長短的特殊哨音〉,於是又一窩蜂趕去集合哦,原來是喫晚飯的時間到了。
我們站好隊,又經歷了班長分隊長和中隊長的層層卒正,向左看齊,向前看,報數,稍息,立正之類的繁瑣手續,才能在“向左轉一目標食堂,齊步走”的口令下,走進食堂去,各就各位,聽候喫飯號令。等到值日分隊長一聲“開始”的命令,大家趕忙舀飯,回到座位,飛快地大嚼起來。因爲折騰了半天,真的餓了,但主要的是已經知道喫飯的紀律:五分鐘必須喫完,要悛一點就喫不飽了,必須狼吞虎嚥,把飯倒進胃裏去。
夥食雖然不要我們出錢,卻實在叫人難以滿意。那菜,量少而且不見油和肉,實際上是白水煮菜放上鹽巴的。特別叫人惱火的是那米飯,顯然是專門買的特等糙米,紅不紅0不6,有點黴味。煮得很硬倒也罷了,爲什麼不淘盡沙子和稗子呢?有人懷疑這是不是爲了磨粗我們的胃壁,以便將來能櫬受任何粗糲的食物,故意放進沙子和稗子的。我倒不相信,可是驟然喫這麼硬的飯,挑不完的稗子和沙子真叫難以下嚥。但是在這集訓營裏,這樣嚴重的體力消耗,不補充養料,淮受得了?只好胡亂挑一下沙子稗子,大嚼大吞。但是這麼喫,也很難在五分鐘內完成喫兩碗飯的過程。大家正大嚼着呢,值日分隊長已經在叫“起立”了。有的同學狠狠地又刨一大口飯進嘴裏,跟大家走出食堂去站隊,但含着飯的嘴是無法報數的,又必須在站好炚前,把這一口飯硬嚥下去,夠狼狽的了。
出欒以後,又是經過立正稍息報數之類的過場,才能聽到解散的口令。我們誰也沒有料到,在這麼一個關鍵性的喫飯過程中,也要搞這麼多的繁文縟節,使大家很難喫飽呔子。偏偏有的值曰分趴長,還喜歡在這樣的場合向大學生賣弄自己的才學,來一段思想講話,他無非是又念一段不知道什麼時候偉人領袖在什麼地方講的一段什麼話,好象還付曾國藩曾老夫子摻和在裏面,那意思也許是要大家不要忘丫自己的“衣食父母”,喫的穿的可都是偉大領油賜給我們的呀。然而他的思想講話實在叫人倒胃口,更說不上幫助消化了。
喫罷晚飯,算是有一段自由時間。可以容許脫去制服,只穿襯衣,綁腿也可以解開。甚至允許三三兩爾,在橾場上或樹林裏走一走。這纔算是屬於我們自己自由支配的時間,也不象在營房裏老有班長姬在那裏聽你說什麼,大家可以在樹林裏隨便交換看法,談觀感,以至發牢騷,罵娘。
幵始我們不知道,以爲這一段自由時間是最寶貴的,便利用來搞“自由淡”。低是後來發現,怎麼我們在樹林裏扯的亂譚,我們中隊的指導員會知道了?嗯,這裏面有鬼,自由的時間裏和自由的樹林裏其實也不是自由的。瞭解到這個情況,對於我來說,真是太重要了。
晚上,按時間表上排的是自勻。但十之九都不能由我們自己支配,而是安排了種種官辦的節目。別的宵辦節冃且不說它,最叫我們難以忍受的是唱歌和“自由”討論兩個節目。
唱歌是集訓營中一項極其重要的活動,不僅每天晚上有,而且睡覺以前,早操以後,上操的中間休息時間,甚至喫飯以前或看電影以前,都要唱歌,就象在教堂唱聖詩一般。(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