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服從乃軍人之天職
我們中隊的思想指導員今夭一進教室,就在黑板上寫了‘‘服從乃軍人之夭職”八個大字。然後轉過身來,用乎絹擦一下手上的粉筆灰,開始賣他的狗皮膏藥。
“服從乃軍人之夭職,你們說,對不對?”“你們說,對不對?”這是他的一個口塊禪,他每講幾句話,都要說二下“你們說,對不對?”這既不是他在問人家,他也不需要誰來回答問題,自顧自地講了下去。我們以爲他要按照這個主題進行邏輯的分析,論證爲什麼服從是軍人的天職。淮知道他卻是在“軍人”“服從”“天職”二個詞兒上繞過來繞過去,象三家村的老學究做八股文似的“脤從乃軍人之天職,軍人之天職是服從,軍人必須以服從爲天職。你們說對不對?”從邏輯上說,這當然是對的,同義反復嘛。於是他進一步講解:“什麼叫服從呢?眼從就是照命令辦事,叫你千什麼,就千什麼,叫你怎麼幹,你就怎麼幹。你們說,對不對?”他不等人回答,馬上又接着講他的推論:“你們到集訓營裏來了,你們就是軍人,你們的天職就是服從,叫你們千什麼,你們就幹什麼。”接宥他又擴大推理,“中國要復興,就要服從偉大領袖蔣委員長。”
他一說到偉大領袖蔣委員長,就象他的身上安得有一個特殊電鈕被一下按上了一般,啪的一聲,就把腳後跟上的馬刺靠攏。他們的皮鞋後跟上都安得有一對亮晶晶的馬刺。他們不是騎兵,不知道爲什麼要安上這麼一個玩意兒,好象是專門爲了聞蔣委員長而立正時用的。啪的一聲,的確顯得很精神,很嚴肅。他筆挺地站着,過了三秒鐘的樣子,才放開腳,又開始講話。
在集訓營裏,他們宣佈了一條紀律,無論誰在講話中提到了“偉大領袖”或“蔣委員長”都要無條件地立正,表示尊敬。現在我們的楊指導講到了“偉大領袖蔣委員長”並且已經本能地立正了,我們當然也要噔地一聲站起來立正。可是我們的紀律觀念還沒有加強到象楊指導身上安的特殊電鈕那樣靈敏,我們大半都沒有反應。只有幾位素來被教官目爲積極分子的同學帶頭站起來立正。在他們的帶動下,大家才稀稀拉拉地站起來,做一個立正的樣子。有幾位同學卻根本沒有站起來。因爲他們把楊指導的講課,當作最好的催眠術,他們正伏在桌上夢見周公呢,根本沒衧聽到什麼領袖長領袖短。’別的同學的起立似乎也沒有把他們驚醒。有的雖然被驚酲了,卻還在迷糊狀態中,莫名其妙地望着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楊指導沒有管,他接着講:“全體閏民都耍服從蔣委員長……”啪,他又立正,人家才坐下呢,接着又要立正。他繼續講:“你們是國民一分子,也要眼從蔣委員長,絕對地服從蔣委員長。”啪,啪!他又立正兩次,大家本來是坐着的,才坐下又站起,才站起又坐下,實在太麻煩了。有幾個同學索性站着,不坐下了。楊指導問:“你們站着幹什麼?”
“等你把蔣委員長說完結了,我們再坐下。”這不是故意搗蛋嗎?他生氣地命令,“坐下。”他講的關於眼從這一套話,從邏輯上說,好象是對的,伹是到底沒有能夠說腋我們,爲什麼我們要眼從蔣委員長,並且要絕對服從蔣委員長。雖然他巳經搞得口沫橫飛地呱啦了一個多鐘頭了。
下面一個鐘頭是複習時間。楊指導還是親臨指導。他又把上一堂課鉗過的“服從乃軍人之天職”的繞口令,繞了一下,又說,你們說,對不對?”
大家沒有作聲,以爲他又說他的.口頭撣罷了。誰知道他又說一遒,“你們說,對不對?”這是真的在問我們的話了。
“對!”我們中隊裏的幾個楊指導的應聲蟲又及時地響應了楊指導。楊指導表示滿意。
“報告:”一個同學站了起來,他是按規矩辦的。凡是要阱話都要先喊“報告”,然後站起來。他接着說。”我還沒有聽明白,請剛纔說‘對’的同學給我們解釋一下。”很明見這是將那些應聲蟲的軍。
我以爲不應該把矛頭對着同學,站起來報告說:“還是請楊指導指導我們複習吧:
楊指導欣然答應,但是還只能重複他才說過的東西,不過又轉到另外一個最簡單的三段論法上去,“蔣委員長是我們的領袖,對領柚就應該服從,所以我們要服從蔣委員長。”他沒有也不能夠說淸楚,爲什麼蔣委員長是我們的領袖?爲什麼對領袖一定要服從?對領袖又應該怎麼服從?因而也說服不了同學。
楊指導忽然看到一個戴着深度近視眼鏡的同學正在聚精會神地聽的樣子,便以爲叫這個老實人來講一講,一定會有效果。他纔不知道這個戴着深度近視眼鏡貌似老實的趙光同學,是我們班上的“大活寶”,最喜歡開玩笑。找到他一定有好戲看,所以當楊指導指着他,要他站起來講一講“服從乃軍人之天職”的時候,我們都很高興,鼓勵他“對,對,你講一講,趙跟鏡”
趙光站起來,莫名其妙的樣子,只見他那有着無數圓圏的深度近視鏡後面擠圓的眼珠轉了幾下,他就講了起來。他還是用他裝得那麼認真而聽起來十分滑稽的八股調講的。他說,“脤從乃軍人之天職,軍人之天職在於服從,故軍人必須以服從爲天職。何以故?軍人者,執戈以衛國之士也,天職者,夭賦之職責也,服從者,口服而心從者也。故軍人必須履行其服從天職,執幹戈以衛國家。軍人不娘從,何以履行夭職,保衛囯家?是故軍人不可以不服從也,蓋脤從乃軍人之天職也。……”
他這麼搖頭晃腦難背八股文似的解釋,馬上惹得滿堂大笑。他卻還是那麼一板正經的樣子。其實誰也沒有聽懂他在那裏之乎者也地胡謅些什麼。
楊指導的文化不會比我們髙,他未必能從趙眼鏡胡謅的八股文中聽攛什麼。伹是他還是裝做聽懂了似地點頭微笑,並且說,“好,講得好,軍人就是以菔從爲天職。”
六黑板是白的
看起來,軍訓營裏灌輸絕對服從領袖的思想,是他們企圖感化我們同學的一個簞要之點,甚至可以說是這個華訓營開辦的根本目的。所以我們的楊指導不惜三番兩次來指導我們認識這或者由於他前頭1的那一堂聽,只向我們講了軍人以服從爲天職這個命題,還沒有講清楚吧,因此今天他給我們再講一回,以指導我們思想。這一堂課他是下了功夫的,爲了闡明他們的服從使是‘切的法西斯哲學,他認真地講了一個誰也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他有意編造的一個假故事,或者他的長官編來糊弄他的假故事,他真的相信了,當作真故事來灌輸給我們。你看他一板一眼地講得那麼汄真。
他說:“有一回,一個德國軍官,一個英國軍官和一個法國軍官碰在一起,都自吹自己的大兵最能打仗。於是叫來一個德國兵,一個英國兵和一個法國兵,在一個高摟平臺上操練。法國軍官叫一個法國兵向前正步走,法國兵走到平臺的邊沿,一看下面有幾丈髙,就止步不走了。英國軍官叫英囯兵向前正步走,英國兵走到平臺的邊沿,.一看下面這麼高,他就不斷地踏步,等待英國軍官的新口令。德&軍官叫德國兵也向前正步走,德國兵走到平臺邊沿,毫不遲疑照着跨少走去,結果掉下去摔死了。結果三個軍官都證明,德鬨兵的戰鬥力最強,因爲他絕對服從命令,自己摔死了也不顧。英國兵其次,因爲他還踏着步在走,等待新的口令。法國兵最差勁,一見危險就乾脆不走了。”於是楊指導作出結論:“你們看,好多次戰爭,都是德國打得最好,英國還可以,法國最差勁。德國兵戰鬥力最強,因爲他以服從爲天職。你們'說,對不對?”接着他重複地再問一聲:“你們說,對不對?”
“對。”又是那幾個應聲蟲的聲音。
他以爲這些大學生居然對於他講的這個天方奇談聽進去了,十分高興。於是眉飛色舞地講下去,奇怪,他競然表現出他的稀有的口才,不過那些胡謅的道理,卻叫我們太爲喫驚。
他又把“軍人以服從爲天職”引伸到一或者說歸結到,恐怕更合於他們的本意一要絕對服從蔣委員長這一點上來,他說
“我們要絕對服從蔣委員長,蔣委員長叫幹什麼,就千什麼,蔣委員長說是什麼,就是什麼,比如說,蔣委員長說,剿匪(大家從報紙上已經看得慣了,所謂“剿匪”就是“打共產黨。是立國之本,那麼剿匪便是立國之本:他越是說得流暢,說的“蔣委員長”越多,我們越倒黴,因爲起立又坐下,坐下又起立得越多,他卻越說越得意忘形了。
“又比如說,”他指一指在背後的黑板,“蔣委員長說,這黑扳是白的,我們就說,這黑板是白的。”
真稀奇,黑板是白的,把我們說得目瞪口呆了。黑板明明是黑的,怎麼能夠蔣委員長說是白板就是甶板呢?我們怎麼能夠相信那黑板就是白板呢?蔣委員長要顛飼黑白,我們怎麼能夠相信蔣委員長的胡說八道呢?
我從心裏發笑。這位楊指導說得真有意思,黑板競然是白的。只要蔣委員長說黑板是白的,那麼黑板就一定是白的,而且非相信黑板是白板不可。從這黽就可以看到他們經常是顛倒黑白的,而醜要大家都相信他們的顛倒黑白是真理。蔣委員長說共產黨是土匪,我們就得相信共產黨是土匪,蔣委員長說“先安內後鋃外”是救國之道,東耽華北拱手送人,都是爲了忍辱負重,復興中國,我們就得相信這種亡國之論是救國之道。這就是他們天天鼓吹的東西,和&指導說的黑扳是白的,正是一樣的道理。
但是我不敢把我心裏想到的東西說出來,我只喑地發笑,他們竟是這麼強辭奪理到一種瘋&的程度,硬說黑板是白的。
許多同學聽刦這種新奇的理論,都喫驚地望着楊指導。有的幾乎已經不能忍耐,要站起來和他辯論一下。
“報告!”一個王成龍的同學終於站起來了。他說:黑板之所以叫做黑板,就是因爲它是黑的,不是白的,無論是楊指導說’或者是蔣委員長說它是白的,它仍然是黑的,它是黑板。隨便你抬到哪裏去叫人家認,叫外國人認,叫三歲小孩子認,都會說是黑的,是黑板。只有叫瘋子或者抻經病人來認,他們纔可能說黑板是白板。一隻耵瞎子根本看不見,纔不能判斷黑白,聽人家說是白的,他也說是白的,凡娃有眼暗的人都能夠分辨黑白。”
駁得好,駁得真好,叫楊指導無言答對。他起初呆呆地看着,慢慢地臉漲紅了,不是由於羞愧,而是由於憤怒。居然在集訓營的課堂上,有人敢於起來駁斥思想指導員,居然敢於反對蔣委員長說是什麼就是什麼的道理,這還了得,他用手把黑板拍得啪啪地響,大聲地叫:
“蔣委員長說這黑板是白的,就是白的。我說這黑板是白的,就是白的。你們的天職,就是服從,服從,絕對服從:”
有一個同學又站起來說:“對蔣委員長我們耍服從,但是蔣委員長說的足對的,我:門才能服從,蔣委員長說的不對,比如說,把黑板說成是白板了,叫我們怎麼服從呢?我相信蔣委員長不致於硬把黑的說成是白的吧!”
這倒是一個誠心擁護蔣委員長的同學說的話。但是還不能平息制旨導的怒氣,他還是一口咬定:你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不對?要蔣委員長才知道。用不着你去想,蔣委員長早替我們想好了,他說的都是對的,你照他說的去做就對了。你的天職就是服從,絕對服從1”又歸結到絕對服從蔣委員長的結論上來了。這便是他們的一切的大前提和結論。這時候,我們那位邏輯學家趙光主動地站起來了。他報告之後,對楊指導說:“我來把楊指導的道理闡述清楚。”
“好,好,你來闡述清楚。”楊指導把趙光這個大活寶當作他的救星了,同意他講。於是趙光又做起他的八股文章來:
“夫黑板者,黑色之板也,因其色黒,故名黑板;白板者,白色之板也,因其色白,故名白板,然則黑板白板可以變更乎?曰可4黑板刨去黑漆,塗以白漆,則黑板變爲白板矣,白板塗以黑漆,則白板變爲黑板矣。是敵黑板白板,非不可變之理明矣。或有人問海曰:黑板刨去黑漆,早成白板,白板塗以黑漆,早成黑板,是乃黑板自黑,白板自白,何可更變?答曰:此乃一隅之見。夫黑與白,皆色也,波長不同而已,有何差異?蔣委員長智接夭穹,才高八鬥,眼觀彼長,自能於黑屮見白,於白中見黑,黑白顛倒,亦無不可。我輩凡夫俗子,見淺識短,只可頂禮膜呼,豈敢妄言黑白?齊呼絕對脤從,黑板是白的,於是天下太平,訟言俱息,豈不美哉:”
我們都聚精會神地聽趙眼鏡念他的八股文,以爲他是出口成聿,誰知道他是先伏在案上,寫出這篇八股文來的。他的意思是好的,叫同學們不要爭論了,在這個地方和楊指導蔣委員長去討論黑白問題,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楊指導雖然沒有聽清楚這學之乎者也,但聽到他是在歌頌苒委員長,贊成絕對服從的,贊成黑板是自的,也就心滿意足了。而同學們也得到了啓發,不要再在不講道理的地方講道理去,於是皆大歡喜,下了課了。
一個月的集訓營生活’使我長了許多見識。這裏的生活和我們聽說的集中營的生活差不多,思想上的挾制幾乎無孔不入。楊指導定斯找我們每一個同學個別談話,要你回答他一串的各種政治鬼解,總轍從我們的身上‘聞出什麼氣味來。我喫驚地愛現,我們的信是檢査過了的,當然做得很巧妙,幾乎是天衣無縫。但是檢查官在偷看了信,從中式信封的下爿頭裝進信箋時,卻忘了把信箋掉一個頭。於是我發現這種特異的裝信方法,不會是備地鉿我寫信的朋友都有同樣的琉忽,而是有人拆開來看過。但是我早6有防備,我的信沒有一封可以引起他們的懷疑。我又發現,我放在課堂裏的抽屜裏的書被人翻看過,但是也沒有什麼叫他看不順眼的書。閃爲我在來集訓營以前,大學的進步朋友早給我打了招呼,這種地方非同小可,還是什麼書刊都不帶進來爲好。相反的,我去街上花了很少的錢,買了一大堆什麼《蔣委員長言論集》和《偉大的領袖》之類的書,放在抽屜裏。他們會認爲我算得是一個標準學生的。
但是我也發現,即使在嚴密的控制之下,這裏也並不是蔣麥員長的一統天下。有許多跡象足'以說明,這裏面也有潛流,有埋在地下的野火。這一點,楊指導這樣的人物也是有所察覺的,不然爲什麼總要對同學使出些鬼蜮伎倆來?
至於這些野火埋在哪裏,如何爆發,我是無法知道的。老孫算是大學裏和進步同學最靠近的了,他也無法知道。他和我一樣只是有所察覺。
他對於在這種窒人的密封罐裏有火種的活動,十分興奮。他和我談過,不能毫無作爲,要聯絡一些反對者,給他們製造一點小小的麻煩。我卻不大讚成,因爲這裏不是用武之地。
我們中隊裏關於“黑板是0的”討論,變得很有名了,幾乎傳遍了整個集訓背,當作竒談怪論。趙夫子的八股文抑揚頓挫,鏗鏘動聽,早已傳誦開了。就是主成龍那一篇駁斥,也是出色的,叫人聽了痛快。
老孫找我聊,他說他想和王成龍交個朋友,還想和趙夫子汄識認識。我把老孫介紹給他們認識了。後來老孫告訴我,那個趙夫子其實不過是一個玩世不恭的少爺,沒有什麼出息的,他不準備和他交朋友了。他對王成龍卻有很好的印象,他對王成龍誇獎了一番。我說,他不是我們大學裏的同學,過去沒有往來,還是小心些的好。老孫說他知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