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被心中莫名的情緒而躊躇不安的時候,一個陌生的內侍跑過來,恭敬地施禮問道:“涪陵郡主,聖上召喚。”
聖上召喚?當今皇上在找我?我陡地緊張起來,抓着清影的手緊了幾分。
“郡主,聖上召喚,奴婢……”清影安撫似的先拍了拍我的手,然後鬆開手,低聲地說道。
“你在這兒待著吧,我自個過去。”我深吸了一口氣,稍稍緩解了自己的緊張,便跟着那名內侍的腳步,往最中間的帳幔走去。
一路走過,我微低着頭向前走着,沒有抬頭亂看,卻也感覺到周圍的視線,這些視線中有好奇、有不屑、有輕視、還有敵意,一道道落在我的身上,讓我的脊背愈加僵硬起來,可是我還要挺直了背,不能顯露一絲的軟弱。一步,兩步,每走一步,我便離這個國家最有權勢的人更近了一步,我便離這個國家的權利中心更近了一步,我便離這場亂世的漩渦愈加的接近了。
一步,兩步……
“皇上,涪陵郡主到了。”一個柔和尖細卻不似女生的聲音恭敬地說道。
“哦?上前來。”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輕哦了一聲,聲音中帶着不容質疑的威嚴。
“郡主,請吧。”領路的內侍低聲說了一句,便退下去了。我低着頭走上前,直走到帳中央才停了下來。
“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看看。”皇帝再次開口,我依言抬起頭,入目的是一張老邁卻不失皇家威儀的皇帝面容,他面容瘦削,卻沒有絲毫虛弱,雙目湛然,也無半點昏聵之色,看向我的眼神中帶着一絲審視的嚴厲。我被這樣的目光所驚,只略抬了抬頭,便又低了下去。
“太子,這便是你的遺珠?嗯,下去吧。”皇上對於我的失禮沒有絲毫的反應,只說了這麼一句,便讓人帶我離開了。
遠離了御帳,我才能夠輕鬆地呼吸,並非緊張,也無關忐忑,只是,真實地見到一個太子,和真實地見到一個皇帝是絕然不同的。已經緩和了半天,我的心還因爲興奮而砰砰跳着。
平靜過後,我開始仔細地回想着剛纔的每一處細節,回想皇帝的表情,他的語意,以及他表情和話語背後的含義。我突然發覺,這個皇帝,並不喜歡我。這也難怪,在這個要求血統純正高貴的時代,我這樣身份的皇孫女,非傾城之姿,也非驚世之才,怎麼會得到皇帝爺爺的青睞?
只不過,那有什麼關係,我要的,本也不是他的疼愛,只要他不會把厭惡明明白白地表現於外,於我便沒什麼妨礙。我非皇孫,一個弱齡的女兒身,他不喜歡,自然也不會在意,同樣,對於別人也是如此,我要做的,就是保持着太子的疼愛,同時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才能減少一些不必要的傷害,例如今日的無妄之災。
想到這裏,我苦笑一聲,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的傷口還偶爾沁出血來,想起來,那個芙兒還真是個刁蠻的皇家女……
站了一會兒,雖然在我身上巡視的視線還有很多,卻沒有一個上前,我掃視了一下週圍,太子和太子妃都隨侍在皇上的身邊,榮良娣和剛認識的芙兒都不見蹤影,至於那個蕭三哥,也不見在附近。
抬眼都是些陌生面孔,我實在沒有必要再在這裏傻站着,索性溜到別處去吧。想到做到,我先去找清影,然後藉機會開溜。
剛找到清影,一見到我,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我的後面便有人叫住我,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宮女。
“郡主,榮良娣娘娘請您過去。”宮女脆生生地說道。
“哦,好,”我只好又跟着那宮女往回走,卻是繞過了碧煙池,往人煙稀少處走去。
“姐姐,這是要去哪裏呀?”我心中疑惑,忙問道。
“郡主折殺奴婢了,這是去竹林堂。”小宮女慌忙衝我擺了擺手,才恭敬地回答道。
“竹林堂?”我愣了一下,榮良娣怎麼會在竹林堂呢?“竹林堂只有良娣娘娘嗎?”
“奴婢也不清楚。”小宮女飛快地瞟了我一眼,語焉不詳地回答了一句,便不再吭聲,我見她閉緊了嘴巴,便不再多問,只乖乖地跟着她走。
繞過一片竹林,便到了竹林堂的門口。門口站着的是阮娘娘宮裏的採薇,正翹首往這邊張望,見我們走過去,忙上前一步,衝我福了一禮。
“郡主,娘娘讓奴婢在這裏候着,郡主隨奴婢進去吧。”採薇依舊是表情清冷,沒有理會領路的那個小宮女,直接說話,然後牽住我的手,往院裏走去。她如此的做派,倒是沒有失禮之處,只不過作爲奴婢卻冷淡傲氣,若不是在阮娘娘身邊,只怕早就出問題了吧……
“郡主,小心臺階。”我正胡思亂想着,沒有注意腳下,差點被迴廊的臺階絆倒,採薇手快地拉住我,才免得我再一次跟地面來一次親密接觸。
“謝謝。”我嚇了一跳,忙站好,感激地道謝。
“郡主不必如此,折殺奴婢。”採薇被我的一句謝謝給說愣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表情也略略緩和下來,語氣柔和了幾分。
“嗯,我們走吧。”我衝她笑笑,說道。
越走近便聽見隱隱約約的笑聲,從月門的另一邊傳來。採薇帶着我走到門口,便鬆開了手,衝我溫和一笑,說道:“郡主進去吧,奴婢還有事情。”
“好。”我點了點頭,也回她一個微笑,往門裏走去。
一走進去,我便找到了笑聲的源頭,正是從院中的花廳裏傳來。我側耳聽了聽,似乎有阮修容的笑聲,也有榮良娣的話語聲,似乎還有其他人的聲音。站在花廳外面的小宮女看見了我的身影,忙往裏面去,只聽花廳裏的笑聲漸歇,話語聲也弱了下來。
“相思來了嗎?快,快進來。”榮良娣倚在花廳的門口,微眯着眼睛,笑着衝我招手。我剛向前小跑了幾步,突然看見芙兒站到榮良娣的旁邊,一臉氣鼓鼓地看着我,讓我差點笑出來,想用手遮住嘴邊的笑意,又想起自己的手還受着傷,腳步又緩和了下來。
“娘娘。”走到榮良娣的身邊,我先見禮,才又衝名義上的芙兒姐姐笑了笑,那位芙兒卻不領情,登時拉下臉來,輕哼了一聲,一扭頭進去了。
榮良娣見自己的女兒這般的作態,倒也不驚訝,彷彿當做沒什麼事發生一樣,牽起我的手,往花廳裏面走。
花廳裏真是很熱鬧,不過除了阮修容和榮良娣以外,其他的面孔就很陌生了,不過都是高髻錦衣,月貌花容的宮裝美人,一見到我,都停下了議論,看了過來。
“相思來了?來到太婆婆這裏來。”阮修容正和旁邊的人聊着,一見到我,笑意儼然地開口說道。
“太婆婆。”我聽話地走到阮修容的身旁,忽略掉站在阮修容身邊的芙兒的惡狠狠眼神。
“好孩子,這幾個都是你的叔母,快去見禮吧,她們可是個個都準備好見面禮了。”阮修容眉眼流轉,宮袖輕輕一甩,話語似是不經意地出口。
我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愣,再看到那幾位叔母有些尷尬的表情,心中忍不住偷笑了幾聲,也算是爲了剛剛落在我身上那些不善的眼神,不過表面上我卻不能表現出來,反倒要表情怯怯地,茫然失措纔好。
“相思吧,快過來,讓叔母瞧瞧。”那幾人中有一個容色明麗的美人最先反應過來,噙着笑容上前來拉我的手,我順從地跟上去,只小半會兒的功夫,就收穫了兩隻金簪,一對玉鐲,小半荷包的金錁子和銀錁子。
被這幾位叔母天上有地上無地誇了半響,阮修容才又淡淡開口把我拯救了出來。到了此時,在場的貴人們看向我的眼神中,不再只是蔑視和輕鄙,而多了幾分思量和顧忌。
“聖上口諭!”屋外突然有尖細的嗓音響起,“涪陵郡主接旨。”
我滿腹霧水地走出花廳,按提示跪地接旨,只聽那傳口諭的內侍高聲喊道:“傳聖上口諭:涪陵郡主靈秀孝誠,特賜名爲湘,欽此。”
我謝恩後起身,再回頭時,看見阮修容一臉雲淡風輕的笑容,心中的迷惑也越來越大。只是再多的疑惑也顧及不了,因爲我在謝恩後,在衆人的前面,毫無緣由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