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已是傍晚時分,我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文萱閣,而清菁候在我的身邊,一見我醒來,嘰嘰喳喳地表達着自己的關心,最後告訴我,太醫只說是身虛體弱,又有少許的不服水土,所以纔會暈倒。水土不服便水土不服吧,我也不甚計較這些事情,便隨意地跟清菁說笑玩鬧起來。
一連數日,文萱閣裏都安靜得很。我乖乖地呆在文萱閣裏,沒有到處走動,太子沒有再來,太子妃和榮良娣也沒有來過,甚至是那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幾位哥哥,也都沒有出現在文萱閣裏。雖然是東宮的偏殿,卻彷彿是在東宮的最角落一般,抬眼看去,只有宮女走動的身影,很是冷清。
“菁兒呢?”我懶懶地偎在軟榻上,同樣用懶懶的聲調問道。
“她啊,哪有那麼安分,說是去繡房了。”清影正在整理我的衣櫥,雖然太子沒有來看我,卻着人送了好些東西,還叫來了裁縫爲我量身裁衣,新裁的衣裳剛剛送來,清影便開始整理。她正將一件胡服摺好,說到這胡服,我還真是很有興趣,聽說是從北方傳來的款式,圓領、束腰,下襬開叉,穿在身上有種巾幗英雌的瀟灑氣質,只不過我是小一號的英雌。
“是去找那個叫綺月的繡女嗎?”我挑了挑眉,笑着問道。
“是,綺月和清菁是老鄉,她們都是武昌郡的。”清影衝我一笑,繼續忙着手上的活計。
“怪不得那麼親近。”我恍然,怪不得清菁總是在我面前提起綺月,不過……“清影,綺月在繡房的日子好不好?”
“什麼?”清影一愣,明白了我的意思,“郡主猜的沒錯,綺月在繡房的生活不太好,綺月的性子軟,聽說經常被人欺負。”
“我能要她嗎?”我坐起來,問道。
“郡主願意收她?”清影驚喜地微張小嘴,輕聲問道。
“自從清菁第一次說起那個綺月,我就想着什麼時候把她調到身邊來,清菁能交的都應該是不錯的人吧,只不過你們兩個遮遮掩掩、含含糊糊,我偏裝聽不懂。”我吐了吐舌頭,衝她做了個鬼臉。
“郡主……”清影被我的話說得臉色微紅,吶吶地不知說什麼好。
“你們啊,既然是我的人,有事就要直接說,猶猶豫豫的,讓我看着真是着急!”在這個深宮中,我能相信的人太少太少,唯一能做的,就是親自去培養一些可以相信的人,幫手多了,纔有機會找到害叔叔的兇手。
“嗯。”清影臉紅地嗯了一聲,難掩臉上的喜色。
“行了,我睡一會兒。”成功地挖到一個潛力股,我重新倒回軟榻,閉上眼睛假寐起來。沒多會兒,我感覺身上多了東西,肯定是清影爲我披上了絲被。心中一暖,睡意還真的湧了上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郡主,郡主,醒一醒!”昏睡中,我被清影的呼喚聲吵醒,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一睜眼,看見清影滿臉焦急。
“怎麼了?”我趕緊問道。
“殿下受傷了!”清影的口氣似乎很嚴重,此話一出,我的心也是狠狠的一揪,怎麼了?怎麼會受傷了呢?
“怎麼受傷了?”我一骨碌爬起來,拽住清影的手,連聲問道。
“剛纔奴婢去取郡主用的薰香,見到正殿那邊慌亂得很,便走了個心眼,上前打聽一下,聽說殿下騎馬時,從馬上摔下來,現在還在昏迷中,太醫都來了好幾個。”清影邊說着,邊服侍我穿衣,乾淨利落地交代了事情的大概。
“還有別的消息嗎?”我配合她穿戴完畢,心中焦慮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殿前太亂,奴婢心裏一急,就……”我也顧不上那麼多,直接往外面跑去。
“郡主,郡主!”清影在後面不停地喊着我,不過此時她竟然追不上我的速度。
氣喘吁吁地跑到正殿,果然正門口進進出出着很多宮女和內侍,我趁沒有人注意,直接闖了進去,剛進太子的寢房附近,便聽見有人在說話。
“殿下的傷情十分的兇險啊!”
“是啊,險些被馬踩到胸口,還好青侍衛及時出手。”
“青侍衛也受傷了吧?爲了救太子殿下而受傷,他也算是立了大功!”
“哪裏是立功,太子殿下若是有個什麼閃失,還不治他一個擅離職守、保護不周的罪名?”
“此話有理,咱們趕緊擬個方子,太子妃娘娘還在裏面等着呢!”
“那是,那是。”
話音漸落,腳步漸離,我的心也愈發惶恐起來,一想到太子可能會有不測,更禁不住發起抖來。
真是愚蠢啊!我暗暗罵着自己,難道不知道昭明太子會英年早逝的嗎?難道僅僅因爲出現了一個本不在史實中的自己,便僥倖地以爲歷史會因我而產生變化?
現在,他如歷史中所述的那般,墜馬重傷了,危在旦夕了,而我,還躲在文萱閣裏過着自以爲的舒適生活,豈不知歷史已經獰笑着把刀遞到自己唯一親人的頸上。
怎麼辦?我躲在角落苦苦地思索着歷史上的記錄,據說太子是到芙蓉池中遊船,從舟上跌入水中時,傷到胯骨而亡的,怎麼變成了墜馬?
不過無論是傷胯還是墜馬,此時太子都受傷了呀!也不知他傷到哪裏,傷勢如何,我該想個辦法進去看看。
心中有了主意,我便想走出角落,去太子的寢房看看情況,還未邁出一步,只聽那邊一陣急迫的腳步聲傳來,我忙又把自己藏回去。
只聽那腳步聲急急地從我前面走過,直直地闖進太子寢房,聽見有人連聲稱呼“大殿下”,“三殿下”,想必是我那沒見過面的大哥和那個陰晴不定的三哥來了,只是不知那位庶出的二哥是否已經到了。
這一會兒的功夫,腳步聲不斷,也聽見宮女們連聲地叫着王爺、殿下的,似乎太子這場傷,已經引來了所有皇嗣的關注。
“青侍衛。”一聲稱呼把我從沉思中喚醒,青侍衛?我忍不住往外探看,正好看見青從房中走出,胳臂上纏着細棉布條,似乎就是受傷的部位。
青似乎發現了什麼,往我這邊掃了一眼,似乎看清了是我,愣了愣,才抬步往我這裏走來。
“郡主,你怎麼在這裏?”青只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輕聲地問道。
“父親受傷,我就來了。”我也同樣輕聲地回答。
“殿下已經醒轉,只是胸口被壓,氣息有些不穩。”青斟酌了一下,才用簡單的話語跟我交代了一下。
“我可以進去嗎?”雖然略略有些放心,可是我還想進去看看。
“姑娘還是不要進去的好。”青猶豫了一下,委婉地說了一句。
“好吧。”明知就是這樣的回答,我還是有些失望,畢竟皇宮不同別處,不是相見就能見的,就算太子是我至親之人,貿然闖進去也是件相當失禮的事情。
“青,你怎麼站在這裏?”青的身後突然有了聲音,他似乎早就發現有人,可惜躲避不過,只好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面對來人。
青並沒有刻意擋住我,所以我也可以清楚看到出聲之人的模樣,只見那人年紀尚輕,卻動作沉穩,神色平和,酷似太子的臉龐讓我猜測這位不是我的大哥,就是我的二哥。
“見過大殿下。”青一施禮,語氣平淡。
“這位是……”大殿下剛一開口,便恍悟我的身份,溫和地問道,“可是湘兒妹妹?”
“相思見過大哥。”我衝大殿下福了福禮,沒有否認自己的身份。
“妹妹這是擔心父親的傷情吧?”大殿下敦厚一笑,溫聲說道。
“嗯,我一聽說父親受傷,就跑來了。”我點了點頭。
“怪不得,妹妹連木屐都跑丟了一隻。”大殿下伸手指了指我的腳,笑容裏多了一絲關切,“妹妹稍等,我去叫人取木屐來。”
“呃?不用了。”我一愣,忙看向自己的腳,果然只穿了一隻木屐,怪不得清影在後面追喊,可能也是因爲這個。我臉上一熱,有點不好意思自己的狼狽,偷眼看了青,只見他關心略帶責備的瞥了我一眼,似乎也發現了我的不妥。
“去郡主那裏取她的木屐來。”大殿下笑着衝我點了點頭,側頭吩咐了身旁的侍從,侍從便要依言而去,我連忙阻止。
“不用,大哥,我的侍女可能就在殿外,她手上也許就拿着呢!”我咬了咬嘴脣,開口說道。
“去門口看看。”大殿下微挑眉頭,又吩咐了一句。
不多會兒,大殿下的侍從把清影帶了進來,果然,清影的手上拿着我的另一隻木屐,她恭順地先對大殿下行禮,纔將木屐穿到我的腳上。
“妹妹這便先回去吧,父親這裏暫且無事。”大殿下語氣懇誠,勸我先行回去,我也明白他的用心,可是心中惦念不下,忍不住又往寢房的方向瞥了幾眼。
“妹妹若實在相見,不若先回去,等父親的傷情穩定,妹妹再過來探望,可好?”大殿下看出了我的猶豫,略略沉吟片刻,才說道。
“好,謝大哥提醒,我這就回去。”我也想了想,此時相見確實是不行的,宮裏的規矩自然不比民間。
說完,我又抬眼看向青,只見他恍似不認識我一般,直衝我和大殿下施了施禮,便走了。我略失了失神,忙打起精神,衝大殿下福了一禮,便帶着清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