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作業完成了不到五分之一,時間就已經不早了。我看爸媽還沒有下班回來的意思,只好自己淘米擇菜。蕭然看我的架勢,嘖嘖讚歎,不錯,不錯,雖然入不得廳堂,起碼還能進進廚房。我沒好氣地把他轟出去,他隔着玻璃窗跟我嘰嘰歪歪,怎麼以前沒發現他這麼話癆。
所有準備工序就緒,我正打算大顯身手的時候,門口鑰匙聲響起,奶奶買菜回來了,手裏拎着四五個袋子。我的眼睛嗖的發亮,剛要表達一下我的感動心情,結果奶奶壓根連眼神都沒施捨我一個,直接關心蕭然,你舅媽說你喜歡喫帶魚,那你是喜歡喫紅燒的還是糖醋的?還有,你喫不喫辣?我的雙臂已經打開,維持着個準備擁抱的可笑姿勢站在那裏形單影隻的好不可憐。
奶奶!要不是我長的跟她屬同一流水線上產品,蕭然又實在跟我們的相貌上沒有任何共同點,我真懷疑我是撿來的,他纔是她的直系血緣親屬。
蕭然看我遇冷,樂的從沙發的這頭滾到那頭。我張牙舞爪無聲抗議的時候又被回頭的奶奶逮了個正着。奶奶的第三隻眼是長在腦後的,我揹着她做一點點壞事都沒戲。
“小語,幹什麼了你。一點也不懂禮貌!蕭然,她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三伏天裏,偶的胸口忽然拔涼拔涼滴。
等奶奶把我趕到廚房外面(她在的時候我連打雜的資格也撈不到),我就開始毫不客氣地報復剛纔笑的好象天上掉美鈔的蕭然。我們以沙發爲掩體,繞着追着跑,累得我,喫飯的時候連跟他擡槓的力氣都沒有。這傢伙會裝,幾句話就把我奶奶一幾十年教齡的老園丁哄的妥妥帖帖,真以爲他是什麼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別以爲我不知道,高中一年裏他是什麼壞事都沒直接插手,可十件事情裏頭起碼有八件他是幕後黑手。我看着奶奶滿臉的褶子笑成燦爛的波斯菊,心裏悲哀的想,她喫飯的時候也該把老花鏡給戴上。
暑假裏我忙着在書山題海裏奮鬥,我也不知道爬雪山渡赤水以後,我是否能到達革命根據地。可倘若什麼也不做,卻只能是坐以待斃。
蕭然明顯不這麼想,他是那種很會玩也很會學的人。上帝總會製造一些專屬於他的寵兒,然後讓平凡的芸芸衆生看着豔慕不已。我的暑假作業我寫一門他抄一門,後來他乾脆連抄都懶得抄了,直接丟給我。那個夏天肯定是太熱讓我中暑了,我肯定是高中一年把腦子讀傻了,當時我居然同意了這項不平等條約!
作業做完以後我本來是想溫書的,可他給奶奶灌輸了一通“學習要勞逸結合”雲雲,就順利把我從房間裏拉出去了。在客廳裏遇見正在喫早飯準備上班的爸媽(我們初中初三的老師是沒有暑假可言的),他們竟然破天荒的要我“路上小心點”,就揮揮手讓我走了。
走出家門時,我激動地拽住他t恤下襬(他比我高好多,拉他的短袖太有難度係數了),面肌疑似痙攣。
“哥哥啊,爲什麼我在迷戀《足球小子》的年紀的時候沒有認識你,否則我也不會只看了不到十集。”我爸媽倒也不是明令禁止我看電視,只是我清楚相較於電視劇,書本尤其是課本會更得他們的歡心。也許是身爲教師,他們把更多的注意力習慣性地放到學生身上的緣故,無形間受到冷落的我總是不自覺地就努力按他們的期待要求自己來獲取他們的欣慰。想想真可怕,原來很小的時候我就在竭力討好別人了。
“你也就只能看看無聊的動畫片。那《足球小子》裏面你喜歡誰?”他嗤之以鼻。
“還用問麼,肯定是足球王子武藏啦。他一笑啊,天上就好象有粉紅色泡泡在飄啊飄。”
“拜託,我覺得他很弱,倒是力道十足的松仁和那個空手道家庭出身的守門員還行。”
“嘁,很無聊嗎?明顯某人比我更清楚裏面的人物。看了不止一遍吧?”我嘖嘖地掃描他的臉,皮很厚,一點暖色調都沒浮現出來。他的回應是哼哼,盯着公交站牌,貌似看的很認真的模樣。
“不過如果玩cosplay的話,你應該蠻適合那個守門員的,感覺比較靠近,有浪子的氣勢。擱古代也一遊俠兒的角色,準確點講叫劍客加流氓,典型古龍小說筆下的男主。最後那個什麼,死的很悽婉哀壯。”說到後來我已經笑的話都說不清楚了。
他準備打我的時候,救命的公交車來了。唉,如果來的是白馬,馬上坐的又不是唐僧的話會更加合我的心意。
從我們鎮上坐公交車到市區倒是很快,半個多小時市中心就到了,難怪後來城區擴大的時候當仁不讓地被劃了進去。蕭然暑假回過一趟家,剛好簫媽媽收到了一張新開張的遊樂場的貴賓券,想想這家遊樂場也真夠逗的,要一端莊嫺雅的著名女畫家硬跟遊樂場拉到一塊,我想象着她身着禮服坐在雲霄飛車時的樣子,怎麼着怎麼不倫不類。蕭然見了就順手帶來了,用他的話講,本來他是對這些不屑一顧的,但考慮到可憐的某個孩子整天都沒機會玩,他只好屈尊紆貴光臨這家遊樂場。加上跟我混久了,被我的小農思想污染的厲害,開始漸漸贊同有便宜不佔是傻瓜的庸俗觀念,覺得十次免費使用機會浪費掉實屬於暴殄天物,會招天打五雷轟,只好勉爲其難笑納。
他說的這麼犧牲甚大的樣子,我也不好意思不捧場,要求去書店看書。(其實是我怕我敢這麼提議,他會把我往市中心一丟,頭也不回的走人。然後路癡某女就哭哭啼啼找一公用電話亭撥打免費的110,聲淚俱下地乞求警察叔叔送她回家。想我也一二八芳華的花季少女,這麼有損形象的事絕對不能做出來丟人。)遊樂場裏人聲鼎沸,與我想象中不同,玩旋轉木馬的人有不少是妝容精緻無懈可擊的優質白領jj,還有個大叔模樣的人開着卡丁車不亦樂乎。
蕭然當然不會同意玩這種溫和平靜有益身心健康的遊戲,他老人家第一站就把我帶到了蹦極跟前。我藉口有恐高症,死活不肯跳。他欲強行推我下去,我死死攥着他t恤不撒手,任憑工作人員在旁邊如何信誓旦旦都不爲所動。最後他大概是擔心他的衣服會被我拽下來,大庭廣衆之下他雖然對自己的身材很自信,但被別人免費喫豆腐終究不爽,只好悻悻地轉戰下一個目的地。
一看是過山纜車,我頭立馬搖的跟撥浪鼓一樣。韓紅的《天亮了》聽過沒有,故事背景就是一家三口玩過山纜車出事故,父母以生命護住了自己的孩子。你認爲這樣我還敢玩嗎?以我這種認定快樂誠可貴,刺激價亦高,若爲性命故,啥米都可拋的個性,一切在我看來安全係數不高的活動我都會敬若鬼神。我以爲既然過馬路的時候都可能被車撞死,走在大街上都可能被從天而降的花盆砸死,實在沒必要以生命爲代價去尋求什麼刺激。
等輾轉到鬼屋前,蕭然的臉已經鐵青了。估計我要是再推脫,他會比裏面的鬼怪更加可怕,所以我只好硬着頭皮答應。其實我的膽子很小的,全班同學聚在一起<看午夜兇鈴》就我一個人嚇得藉口上廁所中途退場,回家還做了一夜噩夢。幸虧電視機不在我房間,否則我大概連房門都不敢進。
我堅持選恐怖級數最低的那種,免得到時候,心臟承受不了刺激,橫屍當場,真正化身爲厲鬼。他拗不過我,只能滿臉不甘地答應了。
我拉着他的衣服,閉着眼睛緊緊跟在他後面,心裏拼命念大悲咒。
“睜開眼,閉上眼睛還玩什麼鬼屋。”額頭上“啪”的捱了一下。
迫於淫威,我只得百般不情願地睜開眼。一個眼睛不斷流血的女鬼伸着長長的紅舌頭向我伸出雞爪般的手……
“啊!媽——”我死命地拉過蕭然擋身前,哭爹喊娘,“救命啊,我不要玩了。”
“還沒開始呢,今天你一定得玩。”憐香惜玉四個字不知道怎麼寫的蕭然強行將我從身後拖出。我只好死死地拉着他的衣服。
“喂,你這樣不嫌彆扭嗎?”他左手食指勾勾,一臉悲天憫人狀,“這個,勉爲其難借你用了。”
我毫不猶豫地一把攥住它。
“啊——”他低吼,“輕點,我的手指頭啊,你當是鐵棍啊?”
管你,你痛死總比我嚇死好。
一路上鬼怪不斷,甚至還有鬼來拉我的腳。偏偏蕭然這傢伙狂bt,我都快被嚇出隱性心臟病了,巴不得早離開早好,他還優哉優哉,勝似閒庭信步,不時喊我共同觀賞衆鬼百相圖。我全憑着求生的本能支撐自己勉強沒倒下去。
桀桀的笑聲自我耳後響起,陰森森的感覺充斥着我的每一個毛孔。不怕,不怕,我小心翼翼地側過頭,貞子正從電視機裏爬出來,鮮血淋漓,衝我微笑。
“啊!——”我一把抱住蕭然的胳膊,“嗚——哥哥,我們回去吧,我不玩了。”
“好啊,你現在沿原路返回。”他笑的好不溫柔,“乖乖在門口等我。‘
讓我一個人走?!我寧願呆在這裏。可是真的好恐怖,那些鬼流着涎水,逼真的不行。不論我怎麼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假的,我都依然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害怕。t~t,早知如此,我就去玩過山纜車了,摔死總比嚇死聽上去有面子。
“別這麼一臉慘兮兮的樣子,已經走了三分之一了。”他受不了我那副很委屈的模樣,看來也很後悔拉我這個膽小鬼玩什麼勞什子的鬼屋。嗚——我要澄清一下,我不是膽小,我只是想象力比較豐富而已。
“才三分之一!!!”我尖叫,可不可以假裝昏過去讓工作人員把我送出門?
“好了好了,很快的。天啦,有恐怖到這種地步嗎?你的樣子已經比裏面最恐怖的鬼都恐怖了。”他嘆氣,一手捂住我的眼睛,一手推着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低聲在我耳邊吩咐,“只管走,什麼都別管。”
我閉着眼睛,雙手依舊本能地抓緊他的衣服。當時裏面烏漆抹黑加上氣氛緊張恐怖,倒也絲毫覺察不到姿態曖昧。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來了。我怯生生地問:“哥哥,是不是已經到了?”
沒理我。我小心翼翼地移開他捂着我眼睛的手,他楞了一下,朝上翻眼睛。我下意識地隨之向上看。一個吊死鬼的舌頭垂到了我臉上。
“啊!!!——”驚天動地的尖叫聲響徹鬼屋。
十分鐘後,我目光呆滯地癱坐在鬼屋外的石椅上,頭髮凌亂,臉上上哭的亂七八糟。
“任書語,別說我認識你。這纔是最低級的鬼屋而已,最低級的。”蕭然無比寒心地凝視我,目光裏的意味彷彿我應該自殺以謝天下。所以我哭的更加傷心了。
“好了好了,別哭了。”他掏出溼巾給我擦眼淚,“就你這素質,估計也只能玩玩旋轉木馬。”
我蔫頭搭腦地跟在他後面,不敢表示異議。旋轉木馬那裏人很多,排了好長時間的隊才輪到我們。我喫着他買來的和路雪,手漸漸的不哆嗦了。音樂聲響起,不是歡快的兒歌,而是一曲很緩慢的歌。應該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語,我一點也聽不懂唱了什麼,然而真的很好聽。我們分乘兩匹木馬,前奏了了,木馬緩緩地旋轉起來。他一會兒出現在我的視線中,一會兒消失不見。看見他的時候,我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在遊樂場的餐廳用完午飯纔不過一點鐘而已。這麼早就回去不僅嫌熱,而且有浪費免費遊玩機會的嫌疑。把宣傳資料翻了又翻,看我想發表意見又不敢開口的樣子,他沒好氣地鄙夷我,行了,看你這麼可憐兮兮的德性,雲霄飛車就算了。我立刻諂媚地把刨冰裏的獼猴桃果肉撥給他喫。
迷宮,每個玩過pc遊戲的人都不會陌生,就是那種裏面有寶物有岔路的大屋子。是主角賺錢練級撿寶物的必經門路。我被林風不厭其煩地薰陶,想不知道都難。遊樂場的迷宮設在竹林裏,從入口處出發,半小時內到達出口即爲成功。其中一個月內耗時最少者還可以得到一份神祕大禮包。當然,竹林裏的寶物你也可以隨便拿,只要不怕浪費時間。
一開始是蕭然帶路。走迷宮這種事,我自認安安靜靜跟在後面不吵他最穩妥。他胸有成竹地帶我在曲折蜿蜒的道路上行走,對存放寶物的箱子視而不見。好幾次我想提鄉他去開箱子都硬生生地閉上了嘴。今天表現極爲糟糕,我委實心虛。已經過了快二十分鐘了,我們還在裏面圈圈繞,他的臉色逐漸陰暗起來,不時看錶。我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生怕被遷怒。二十三分鐘,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讓我試試行嗎?”
他瞥了我一眼,略有些遲疑,還是應道:“好吧。”
我可不會癡心妄想他是基於對我能力的信任。他之所以同意讓我試試多半是我他已經決定放棄這個遊戲。既然如此,我就肆無忌憚地玩好了。
我立刻奔向最近的那個箱子。打開,好漂亮的紗巾,我毫不猶豫地據爲己有。他一男生總不能披個紗巾搔首弄姿吧。照此類推,我的目標不是出路,而是一個個裝有寶物的箱子,從小鏡子到眉筆,甚至還有一本沈從文的《邊城》。同時,蕭然的臉色也是越來越難看。我怡然自得,樂在其中。每一個箱子都是等待我去挖掘的寶藏,取出它們,我甚至有一種卞和挖掘出和氏璧的自豪。
等我撲向第七個箱子時,蕭然忍無可忍:“你就非得要這些玩意嗎?跟我出去。”
不理他,箱子裏的紫水晶髮夾美的如夢如幻。他眼明手快,一把搶過髮夾就要往地上扔。這時候,奇蹟發生了。原本擋在我們面前的一排竹子忽然齊根斷了,我倆面面相覷,試探着向前走去。出口赫然就在我們左邊。
“恭喜你們。你們是這個月第十位成功走出迷宮的客人。”工作人員笑容可掬。
“是第幾名啊?”我彷彿看見了神祕大獎在對我微笑。
“第十名。”他的笑容依舊無懈可擊,大獎已經撲騰着小翅膀跌跌撞撞地從我手裏掙扎走了。
我哭。
“蕭然,如果一開始就是我先走的話,說不定就是no.1了。”
“你算了吧,瞎貓逮到死耗子而已,還真把自己當個寶哩。”他不以爲然地朝天空翻白眼。
“這位先生,偶然中包含必然。走出這個迷宮的以女性居多,而且耗時最少的也是女生。”工作人員真是盡心盡責。
我得意的笑,得意的笑。玩鬼屋的陰霾早就一掃而空。
“你以前很少來這些地方玩?”
出遊樂場的時候已經夕陽西下。
“嗯。”我點頭,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以前我爸媽總是教育我,好好學習,將來上名校,畢業以後找個好工作。那時侯,什麼都有了,就可以放心大膽地玩而不用爲隔夜糧惶惶不可終日。我也常常告誡自己,不要總想着玩,把時間都放在學習上,將來有的是機會玩。”
“你相信這種鬼話?”他冷笑。
“不相信。”我由衷地搖頭,靜靜道,“其實我知道,即使有時間,真正到了那個時候,我就不想玩了。我會覺得年少十迷戀的東西很幼稚。就好象我現在認爲小時侯讒的不行的橡皮筋遊戲很無聊一樣。每個特定的時期都會有不同的快樂,物依舊人如是,但只要時間不對,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那你爲什麼還這樣自欺欺人?不覺得很虛僞嗎?”
我輕輕地轉過頭,迎上他冷淡的眼神,“不覺得。人只有學會適當地向生活妥協纔有可能快樂。”
他沉默,半晌,忽然“撲哧”笑出聲來,吊兒郎當道:“妹妹啊,這種臺詞由你說出來不覺得很搞笑嗎?”
我翻翻白眼沒說話。
他從口袋裏掏出紫水晶髮夾,小心別在我的頭髮上。“真美。”他微向後退,忽而正色,“別誤會,我是說晚霞下的髮夾。”
“這說明我眼光好,下手準。”我不以爲忤。
他笑而不語。
“蕭然。”
離站牌五六米遠的地方,一箇中年男子微笑着略有些遲疑地喊。中年帥哥的模板啊,誰說混的好的男人一過四十就肯定有啤酒肚的。旁邊站着人倒認識,美女藍洛同學。她對我微笑着點點頭。
男子上前兩步,聲音低沉而有磁性:“蕭然。”
“蕭爸爸好。”我脫口而出,別問我爲什麼知道這個陌生的男子就是蕭然的爸爸。他是跟他長的不像,蕭然比較像他母親,但父子間的那種感覺卻是很容易讓人看出來的。然後我開始迷糊了,藍洛剛纔跟他說話時明明是叫他“爸爸”的,而且他們的舉止也是很自然的父女間的親暱。這樣蕭然跟藍洛又是什麼關係,兄妹肯定不是,沒聽他提過有妹妹。難道是早已定下的未婚夫妻?!所以她也管蕭然的父親叫爸爸。看不出來嘛,蕭然的父母思想夠開放,他明明跟我一樣,才十六歲而已。
我酸溜溜地瞄了眼蕭然,美女就這樣落入壞人的掌心了。
“你好,你是……”蕭爸爸對我溫和地點點頭,我卻覺得有股莫名的壓力,傳說中的不怒而威。
“我是……”
“車來了,你回去吧。”他忽然推我,話都沒讓我說完。我回頭對那兩個人侷促地笑,結果他乾脆把我的頭也扭了過去。
“我讓你不要講話!”他的臉忽然冷了下來,陰沉的叫人不寒而慄。看我嚇的舌頭都捋不直了,他的口氣又放緩了一點,“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
我拉住他。
“幹嗎?”
“錢,坐公交車要零錢。”
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沒辦法用形容詞來描述了。我乾脆不看她,兀自對藍洛微笑。她指指蕭然,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沒等她對我說什麼,我就被塞上車了。
蕭然一直沒有回來。我坐在書堆裏忽然覺得這些課本習題真的很無聊,發了幾天莫名其妙的呆以後,學習的本能支撐着我繼續是書山題海裏撲騰。我給自己找來了很多數學題,一條條地做下來,心也慢慢地安靜。我藉口他暑假作業落在我家了去他舅舅家找過他一次,但老校長告訴我他那天走了以後就沒有回來。
“這孩子比我教過是所有學生加在一起都難琢磨,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我估計他的作業他恐怕自己都忘了,你幫他帶到學校吧。難得,他也肯寫暑假作業了。”老校長絮絮叨叨。
我大窘,幸好校長沒有翻開來認真看,否則一定會發現那其實不是他外甥的筆跡。
走到街上的時候,我的笑容慢慢被風吹散了,莫名的惆悵像是消弭於無形又像是隱進了心底的最深處。我搖搖頭,輕輕拍自己的臉,嗨,任書語,你該去背英語單詞了。
開學的時候,林風看見我,從教室的那頭跑過來要來個重逢的擁抱。我毫不遲疑地一腳把他踹到邊上去。蕭然站在教室的後方,一大堆男生圍在一起。林風的大呼小叫也沒讓他抬一下頭。我把東西放好,想過去把作業給他,想想又算了。外面濃蔭如碧,可是美麗的夏天實際上已經偷偷溜走。
不知道爲什麼,對於很多事,我寧願保持糊塗的狀態,彷彿清楚,完美會在瞭解的瞬間灰飛湮滅。與其讓自己難過,不如退而遠之,保持最初的那份信仰,這樣我們會比較容易快樂一點。
班幹部還沒有選,我被老師任命爲臨時班長。這樣,收暑假作業的時候,我把他的作業偷偷塞了進去。老師在講臺上宣讀沒有交作業人的名單時,他眼裏閃過訝然,飛快隔着兩組的距離瞥了我一眼。座位是大家隨意坐的,等穩定下來,老師再重新調整。我看着黑板,面色始終平靜。
等到一個星期後選取班幹部前,我找到班主任,堅決要求辭去班長的職務。他本來是想讓我接着幹下去的。從此以後,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
從我的位子可以透過窗子看到水池裏大朵大朵的睡蓮開的嬌豔,很奇怪的景象,宿舍樓前的幾株桂花都已經迫不及待地發出濃郁的甜香了。這些蓮花依舊驕傲地開着。凌波微步,羅襪生塵,那是形容洛神的,可我看着這些驕傲孤單卻又怡然的花朵時,卻驀的想到了這兩句。思緒開始一路的蔓延,我想到了甄氏,這個在野史中同時讓曹家父子爲之瘋狂的美女。才子佳人小說裏,民間傳說中,她總是被塑造成心儀曹子建最後卻陰差陽錯委身於曹丕的形象。沒由來的,我卻認定,她愛的必然是曹丕。而最後兩人以悲劇收場只怪他和她都太過驕傲。
即使清楚,驕傲傷人傷己,身居卑位的洛神又如何能不驕傲。
開學時的煩亂已經平靜。我平日上課,閒暇時忙着看電腦書,高二的十月份有計算機統考。這也是高考資格證書中的一項。本來我是打算這個暑假讓蕭然幫我強化一下,結果莫名其妙弄擰了,我只好靠自己努力。好在這一年我電腦課有意識地認真學習過,除了最後一道vb編程我是死活也不可能弄懂的以外,其餘的問題倒不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