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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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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箱子從y市站到n市, 聽那個提前售票處的中年大叔的鬼話, n市啊,不需要提前買,到時候肯定能買到。結果考完到火車站一看, 我差點沒哭出來,站到腿腳發軟到手的也是站票, 接着站!上公交車以後還是站,中途轉車的時候我幾乎把自己給轉丟了。等到下了公交車, 定了半天神才認出來眼前站的人是蕭然。他什麼話也沒有說, 伸手就拎過箱子。我本能的想拒絕,可是骨氣也得喫飽睡足了以後才能積聚。

“怎麼不在火車站乘11路,中途轉車多麻煩。”

“人太多。”我手抓着書包肩帶, 淡淡回道。

“把書包給我。”

“不需要。”我加緊幾步, 走到前面去。

書包被人拉住了,我不回頭, 只是咬着嘴脣低聲說:“鬆開。”

他不松, 我不肯放棄;兩個人就這樣僵持在冷風裏。我忽然打了個噴嚏,他手鬆了一下。我藉機快步往家裏走。

鑰匙插不進,我永遠沒辦法弄清楚哪個齒向上。蕭然站在我身後,就這樣默默的看着我,什麼話也不說。我越開越急躁, 憤怒的想用腳踹門,門突然打開了。爸爸看到我愣了一下,遲疑的喊“小語——”, 媽媽出來一見,眼淚嘩啦嘩啦的下來,哭着問“好好的丫頭,怎麼折騰成這樣,瘦的還有形嗎。”

槁項黃鬚,這是臨別前宿舍的老大對我的評價,拿我比天下第一醜男第一哲人,三生有幸,何其不幸。

我把書包往沙發上一丟,淡淡丟了句:“我累了,要先睡覺。”

關門,攤開被子鑽進去,被子是新曬的,上面有陽光的清香。

晚上,媽媽抱着枕頭走進來,說:“今晚咱們孃兒倆睡。”她的神色有一絲緊張,生怕我拒絕一樣。我連忙拉開被子,示意她進來。

媽媽抱着我,摸着我的臉不停的說,瘦了瘦了,身上只剩下骨頭了。我說這樣好啊,到學身體結構的時候,考試不會,瞄瞄身上就什麼都知道了。我媽抱着我,眼睛紅紅的,就這麼個女兒,我痛三分,剩下的七分全是她痛。

對,瘦點也好,咱家閨女這麼漂亮,瘦了點,再把臉色養好點,多俊的丫頭。

我苦着臉看媽媽,媽,你一人民教師,不帶這麼說瞎話的。別安慰我了,屋裏有鏡子呢。

胡說八道!媽媽斥責,誰說我家女兒不好看,最聰明最漂亮的就是我家丫頭了。外公外婆又那麼多小輩,哪個不是最疼你。

我嘿嘿乾笑,那是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生出來的閨女,基因好,天生麗質難自棄。

媽被我逗的咯咯笑,點着我的腦袋說,你這個鬼丫頭。

我笑笑,被窩裏暖融融的,腳上的凍瘡開始蠢蠢欲動。我蹭了蹭腳丫子,還是癢。

“怎麼呢?”媽有點奇怪,“身上癢,我給你抓抓。”

“是腳癢。”我躬着身子,艱難的摸了摸。不能抓,破了就要爛的。

“腳上怎麼也生凍瘡了?”媽急了,“不是要你鞋子經常換,棉鞋放在上面的箱子裏,你看書是怎麼不穿上。”

“我有穿了。”我委屈的辯駁,“我怎麼想到開水燙一下就這麼容易生凍瘡。”

“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會被開水燙到?”

我把熱水袋的事情說了一遍。看媽難過的樣子,我又安慰道,還好了,我們那裏挺冷的,平常腳的感覺不到癢。

安慰人實在不是我的強項,我媽聽我這麼一說,乾脆開始抹眼淚。她轉到牀的那一頭,輕聲說,你先睡,媽給你抓着。

媽媽的手掌粗糙乾燥而溫暖,長年拿粉筆的地方有厚厚的繭子。她的手摩挲在我的凍瘡上,很輕柔,很舒服,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這個冬天以來終於有一天不是雙腳冰涼的從被窩裏起來了。

後來爸爸告訴我,那一晚媽媽都沒睡,一直在淌眼淚。

司嘉繹懷着痛苦和沮喪回到塔拉去,然後在它的庇護和包容下又復活了,重新積極面對生活中的一切。家就是我的避風港,以後的日子裏,每當我迷茫,覺得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就會買一張回家的車票,哪怕爸爸媽媽什麼意見也沒提供給我,只要喫到媽媽燒的菜,跟爸爸下上一盤棋,我的心情就會豁然開朗。

第二天在街上碰到蕭然的時候,我老遠就咧嘴打招呼,早上好啊。一看手錶,壞了,都十一點鐘,回家收拾收拾可以喫午飯了。於是我只好傻笑。他笑着過來揉揉我的頭髮。對於前一天的事,我們誰也沒有提。

我爸是個老棋迷,屬於棋藝奇差癮頭奇大的那種。左鄰右舍沒人願意跟他下棋。急了拉我跟我媽,我媽會藉口做家務,我會說我頭疼。聽說蕭然會下棋以後,三天兩頭找人家來下棋。在我看來,這純粹是自己找打型,蕭然多狡猾的人啊,一輩子純樸的人民老教師怎麼可能陰的過他。

看見他,我爸熱情洋溢,我抬起眼睛嗯了一下,繼續看電視。

我媽說,這孩子,怎麼不拿生薑糖招待客人。

生薑糖是我們這邊過年時要弄的一種特產,有點辣。家家戶戶正月前都會找專門的師傅去打一點,過年時拿出來招待客人。好像在外面都沒有賣。(我私底下認爲是口味太怪沒人要,缺乏消費市場。)

我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說,他不喜歡喫。

蕭然頭從沙發後面伸過來,手心放着巧克力,對媽媽笑,說:“她喜歡喫。”

我看看他,不動也不說話。他笑,撕開了包裝,把巧克力遞到我嘴邊,我想了想,舌頭一伸,捲了進去。

對得起它的廣告詞,絲般順滑。

爸爸應經擺好了棋招呼他:“蕭然,過來,咱倆殺一盤。昨天是失誤。”

我伸手推他,輕聲道:“去吧,最好徹底斷了他的棋癮。”

我把加菲貓從櫃子裏翻出來。媽說,她洗過了,這隻貓可真肥。我呵呵的抱着貓笑,那當然,不然怎麼叫加“肥”貓。

蕭然放下一顆棋子,頭也不抬,毫不客氣的打擊,那加的一個肥是你自己吧。

我立刻大叫,媽,有人說你女兒胖,今天的排骨湯我不喝了。

我媽扎着圍裙從廚房裏出來,手裏還拿着鍋鏟上下揮舞,哪個哪個,敢說我女兒胖。——老任,別甩手當掌櫃,進來給我剝蒜。

我們家是大事我爸作主,小事我媽說了算。當然,我家也沒什麼大事。

已經被逼得彈盡糧絕的任家大家長趁機亂了棋局,對蕭然作提攜後輩狀,不錯不錯,小孩子下棋有些靈氣,而且隱隱有大將之風。

當然有大將之風。誰禁得起你一臭棋簍子三兩步就悔棋。

我搓着鼻子抱我的加菲貓。

蕭然走到我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笑着問:“聽說你還打電話回家哭鼻子了。”

我大驚,這都什麼爹媽啊,不知道家醜不可外揚嗎。

今晚的排骨我一塊也不給他們留。

“很冷麼?”他抓起我的手看,“這裏,是不是生過凍瘡?”

“完了,這麼明顯。我可是近兩個月沒沾過醬油,怎麼還是留疤了。腳上有也就算了,手上多難看啊。”當年林風向我推薦的那個去疤精華油是什麼牌子的,貴不貴,我要不要考慮訛他送我一瓶,就當是老朋友久別重逢的見面禮。

“你到底那還沒有生凍瘡?”

“該生的都生了。我跟你說,你不知道,我們學校的人有多誇張,對門的宿舍有個女生膝蓋上也生了凍瘡!我們都說她肯定是靜脈淤血,血流不暢。”

“聽你這口氣,你還挺得意的?一步不看着都不行,這麼大的人愣把自己整成什麼樣了。”蕭然的眉毛糾結成一團。不得了了,在我家的地盤上也敢衝我吼。我剛想吼回去,一看廚房門關的挺嚴,保不準動起武力來我爹媽就看不見。人在自家屋檐下也得低頭。

“別介別介,哥哥你別生氣。咱容易啊咱,你不知道y有多冷,我們宿舍又在北邊。整個就是冰窟。我想生凍瘡啊?這不是爲生活所迫沒辦法嘛。”

“申請換個宿舍好不好?”他的眼睫毛可真長,借一半給我多好。

“不要。”我搖頭,聲音低了下去,“那個學校,唯一欣慰的就是有三個很好的舍友了。”我到最後連飯都快喫不上了,有犯犟自虐不肯跟爸媽開口要錢,是她們一頓頓的救濟我。什麼也不說,直接輪流找理由請我喫飯。

“爲什麼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怔住,愣愣的看着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別開臉,眼睛落在窗外。

電視正開着,電影頻道裏加菲貓正看着窗外的那隻在冰天雪地裏瑟縮的倒黴狗,它說;“歐迪在窗外凍得瑟瑟發抖,真可憐。我真有點不忍心看他這樣。不,難道我能坐視不管嗎?我必須做點什麼。”加菲拉上了窗簾。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抱着懷裏的加菲貓往臉上蹭蹭,輕聲道:“加菲貓你是個大壞蛋。”

蕭然看我,搖搖頭,問:“爲什麼不聯繫我?爲什麼不告訴我你的手機號碼?是不是忘記我的手機號碼呢,你的腦子一向糊里糊塗的,還不把號碼存在手機裏。”

我想起借來的書被人偷走的那天,鬱悶之下跑去網吧。在網上,我看到初中時的班長的博客。那個上清華的男孩子詳細描述了他的大學生活。舍友湊到邊上,看了一眼,感慨,他跟我們,真是兩個世界。

兩個世界。

我想起高三臨畢業前,班主任曾在班會上講,現在,你們坐在同一個教室裏,覺得彼此都是平等的,誰也不比誰差。可是高考以後,經過人生的這個分水嶺,三六九等就會清晰無比。這些話聽上去很殘酷,可是任何人之間本來就不可能平等。走過高考,也許就是走進兩個世界。

彼此漸行漸遠,也許到最後再無交集的兩個世界。

“手機拿來,就知道沒存我的號碼。你當是背古詩詞呢,數字組合你從來都沒擅長過。”他拿過我的手機。

“13*********。”我下意識的報出了那十一個數字。我對數字不敏感,除了家裏和外婆家的電話號碼,能背下來的也就是這個。半夜突然驚醒,我也能熟練地說出來。

他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聲音一樣,自顧自輸入自己的號碼,又將它設置爲快捷鍵。

“以後不準忘了,知不知道。”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聽到了沒有?不準忘記。你再敢忘了試試看!三天不管,上房揭瓦。”

“嘁!”我鄙夷,“你給我弄兩塊瓦來揭揭啊。”

“有點難。”他苦思冥想,忽而一笑,“我舅舅家房頂上不久有麼。該天給你弄兩塊來。”

暈!

廚房裏爸爸探出頭來,喊道:“蕭然,我給老校長打過電話了,今晚你在我家喫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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