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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9變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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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魏廣德信心滿滿踏進內閣,這座可以左右整個國家權力運轉之地。

“蘆布,拿我的帖子,去禮部、戶部和兵部,請各部堂官下午來我值房議事。”

魏廣德對着門口躬身侍立的書吏吩咐道。

盧...

徐文璧話音未落,魏廣德便抬手輕按茶盞邊緣,目光掃過衆人,不疾不徐道:“諸位公爺、侯爺,此議甚妙,然有三事,須先說清。”

堂內霎時靜了三分。窗外竹影婆娑,蟬聲微躁,偏廳裏卻連茶湯入盞的輕響都聽得真切。徐文璧身子微微前傾,陳應詔擱下手中摺扇,王應龍則不動聲色地將半截沒抽完的雪茄按滅在青瓷煙碟裏——那是前日水師從阿巴斯港捎回的舶來物,味烈而香沉,京城尚無第二支。

魏廣德端起茶盞,吹開浮葉,啜了一口,方道:“其一,南洋田地雖賤,卻非無主荒原。暹羅、安南、真臘、勃固諸國,或奉大明爲上國,或已設市舶分司、駐軍屯堡,但土著酋長、藩王、寺僧、豪族,皆握地契、立界碑、收租稅。我等欲購,須得藩王印信、地方官府勘合、土司畫押,且須經錦衣衛西廠雙軌複覈,以防僞契詐賣、強佔民田、激生夷變。上月,廣州番禺有商賈攜萬金赴呂宋買地,初以三百畝稻田之契成交,歸後始知所購之地實爲天主教修院所轄,地契系夷僧私授,無藩王硃批,更無我朝駐呂宋千戶所勘驗印戳——銀錢兩空,人亦被扣於馬尼拉三年,至今未返。”

他頓了頓,見衆人神色凝重,才又續道:“其二,田產易置,人力難調。南洋溼熱瘴癘,蚊蚋如雲,土人畏之如虎,漢民初至者十病六七,死於瘧疾、霍亂、腳氣者屢見不鮮。去年冬,泉州林氏舉族遷往爪哇墾殖,百口登船,抵埠僅存四十三人,餘者或病歿於途,或葬身於海,或逃匿於山林,淪爲野人。故今之南洋農莊,非單靠銀錢可成,須有醫士隨行、藥庫常備、井渠深鑿、屋舍高架、火塘晝夜不熄以驅毒霧。我已令太醫院編《南洋醫方輯要》,又命工部造‘防瘴營帳’二十具,每具可容三十人,帳壁夾層嵌艾絨、雄黃、蒼朮粉,帳頂設通風銅管引山風入內,今夏即可運發。若諸位有意,營帳、醫官、藥料,皆可由內閣統籌配給,然需籤《墾殖保甲約》,每莊百戶爲一甲,推甲首一人,甲首須通曉官話、識字、曾歷邊關或水師者爲先。”

陳應詔忽插話:“魏閣老,這甲首,可是要報兵部備案?”

“正是。”魏廣德頷首,“非爲制人,實爲護人。南洋不比江南,一莊孤立,四顧皆夷。若遇盜匪劫掠、土酋反目、疫病暴發,甲首可持銅牌急召駐屯明軍,亦可飛鴿傳書至馬六甲分司,調水師快船接應。甲首之權,非在管束莊民,而在統合自保之力。此制,亦仿西北屯堡舊例,以戰養耕,以耕固防。”

王應龍手指輕叩桌面,低聲道:“聽閣老一席話,倒像是要在南洋建一處處小衛所……”

“不錯。”魏廣德坦然接話,“南洋諸島,地廣人稀,然沃野千裏;藩國林立,政令不一,然多仰我大明威儀。我朝不取其土,不設郡縣,然可借墾殖之名,行經略之實。每百畝良田,必築一座烽燧臺,高五丈,內置銅鐘、狼糞、火油;每千畝,須建一所義學,教童子習《千字文》《孝經》、算術、水文、火器操典;每萬畝,當設一‘明心坊’,藏書萬卷,兼授醫卜星相、農桑織造、舟楫測繪。此非虛飾,乃根基。田產可失,人心不可失;銀錢可耗,文脈不可斷。今日種稻,明日種人;今日輸糧,他日輸道。”

徐文璧怔住,半晌才緩緩點頭:“原來如此……閣老不是叫我們去種地,是叫我們去扎樁。”

“正是。”魏廣德一笑,“樁扎得深,船才停得穩。水師再強,不能年年巡海;商船再多,不能處處駐泊。唯有百姓落地生根,攜妻挈子,娶夷女、育混血、建祠堂、修橋路,那纔是真正的藩籬。待十年之後,南洋諸島,漢話爲市語,漢字爲契約,漢歷爲節序,漢禮爲婚喪——彼時,何須兵馬?何須檄文?一紙鄉約,勝過千軍萬馬。”

偏廳內一時無聲。窗外日影西斜,金光透過鏤空花窗,在青磚地上投下細密格紋,彷彿一張鋪開的輿圖。

良久,徐文璧忽然拍案:“既如此,我英國公府出銀二十萬兩,另撥家丁三百,精挑識字通醫者五十人,再請太醫院派兩名老醫正隨行。莊名,就叫‘鎮海莊’。”

陳應詔撫掌而笑:“我臨淮侯府出銀十五萬,家丁二百,另獻‘霹靂車’圖樣三份——嘉靖朝舊物,可射火矢三百步,裝於牛車,進退自如,專防山寇野人。莊名,喚作‘定瀾莊’。”

王應龍亦起身拱手:“我新建伯府出銀十萬,家丁一百五十,再捐鐵匠十名、鑄匠八名,專司農具、火銃、哨箭修造。莊名,擬爲‘安浦莊’。”

三人話畢,齊齊望向魏廣德。

魏廣德卻未應承,只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封皮素白,無題無印,僅角上硃砂點了一枚小篆“魏”字。他將冊子輕輕推至長桌中央,道:“此乃《南洋墾殖章程》初稿,共十七條,含購地、築寨、教化、賦稅、刑訟、通商、賑恤諸項。其中第七條載:凡勳貴所建之莊,須納‘永業稅’,每年按畝計,初年免徵,次年徵銀一分,第三年起,逐年遞增半釐,至第十一年,定爲每畝銀二分整,永世不加。所收之稅,盡數存入大明錢莊‘海外墾務專戶’,專用於南洋各莊醫館、義學、明心坊之營建與運轉,不得挪作他用,亦不得支取本銀,唯利歸莊。”

他目光清亮,直視三人:“此稅,非爲斂財,實爲立信。朝廷不收地租,不派差役,不徵丁壯,唯收此稅,即示天下:爾等所營,非私產,乃國基。稅冊十年一審,由都察院、戶部、錦衣衛三司聯勘,賬目公示於馬六甲、爪哇、呂宋三大分司轅門,任漢夷商民觀覽。若有隱漏、虛報、欺瞞,一經查實,撤莊、罰銀、奪爵——此非虛言,上月,福建一鹽商勾結呂宋土酋,謊報墾地三千畝,實則圈佔原住民聖林百頃,掘墳毀廟,激起夷變,殺我明商七人。案子已結,鹽商家產抄沒,主犯凌遲,從者流三千裏。錦衣衛密檔,諸位若願看,隨時可調。”

話音落下,偏廳內暑氣似退,只餘一絲涼意沁入骨髓。

徐文璧默然片刻,忽起身離座,繞過長桌,親手捧起那本素冊,翻至第七條,逐字讀罷,又合上,鄭重放回原處。他轉身,竟向魏廣德深深一揖:“閣老此心,皎如日月。我徐家自成祖朝隨駕靖難,世代食國祿,守國門,今日得爲國拓疆於萬里之外,實乃祖宗庇佑。此稅,我英國公府,甘願首納。”

陳應詔、王應龍亦隨之起身,拱手肅立。

魏廣德急忙起身還禮,雙手虛扶:“公爺言重了。此非魏某私意,實乃陛下親筆硃批‘可行’二字於奏疏之末,並諭:‘南洋墾務,宜寬以待之,嚴以律之,厚以養之,久以固之。’”

他稍作停頓,聲音低沉卻清晰:“陛下還說——若勳貴肯棄京畿膏腴之地,遠赴炎荒開疆,皇室願以京師近郊皇莊百頃爲酬,換其南洋新墾田五百頃。此非買賣,乃置換。所換之京莊,盡數析爲‘永佃田’,永租與失地流民、退伍軍戶、孤寡老弱,租金不過畝收一鬥,且十年不增。此策,已擬旨,不日將發內閣票擬。”

三人聞言,面色驟變。

徐文璧嘴脣微顫:“陛……陛下真允了?”

“千真萬確。”魏廣德從袖中再取出一紙密函,火漆完好,上蓋“御前硃批”四字小印,“此乃內廷密遞,張公公親手所封,命我面呈諸位。”

陳應詔接過,拆開掃一眼,雙手竟微微發抖,隨即遞給徐文璧。徐文璧展閱,目光久久停在“永佃田”三字上,喉結滾動,終是長嘆一聲:“我父臨終前,曾言:‘徐家富貴,生於國恩,當思報國。’今方知,報國之法,不在朝堂爭鋒,不在邊關耀武,而在萬里之外,種一株稻,修一道渠,教一個童,立一座碑。”

王應龍亦垂首:“我新建伯府在京畿有田四萬八千畝,若盡數置換,可得南洋良田二十四萬畝……夠建十二座鎮海莊。”

“不止。”魏廣德接口,“按章程,置換比例,京莊一畝,換南洋熟田五畝;若換生荒,則爲十畝。且南洋新墾,頭三年免稅,官府助工、助種、助醫,另賜‘墾功匾’,子孫科舉,加試‘南洋策論’一道,優等者,可授州縣佐貳。”

此時,外間忽有僕役輕叩門扉:“啓稟閣老,趙掌櫃有急事稟報。”

魏廣德示意請入。

趙掌櫃匆匆進門,滿面風塵,額角帶汗,抱拳道:“閣老,剛接到天津水師急報——鄭千戶船隊,已於錫蘭山外海,遭三艘諳厄利亞戰艦圍堵!”

滿座皆驚。

徐文璧霍然站起:“什麼?!”

趙掌櫃喘口氣,急道:“據報,鄭千戶船隊未入錫蘭港,於外海轉向西北,欲取捷徑繞過錫蘭,不料被諳厄利亞船隊自南側追及。對方打出旗號,稱奉‘東印度公司’之命,查我船隊‘私販禁物、擅闖航道、藐視海律’,勒令停船受檢!鄭千戶未予理會,反令福船加速,炮船居後掩護,雙方對峙逾兩個時辰。諳厄利亞人發射空炮三響示警,我炮船亦還以空炮兩響。現雙方仍在海上週旋,福船航速稍遜,恐難久持……”

“蠢貨!”徐文璧脫口而出,臉色鐵青,“鄭駿難道不知,海上無理可講?他那六門12磅炮,打不沉人家,人家一炮就能掀翻他的甲板!”

魏廣德卻未動怒,只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眸中寒光凜冽:“趙掌櫃,傳我手令——着天津水師提督,即刻調‘鎮海號’‘定遠號’兩艘新式炮艦,攜‘雷擊艇’四艘,全速南下,限二十日內抵錫蘭海域。另,命錦衣衛西廠,火速聯絡錫蘭山王庭、科倫坡總督府、加勒港葡商公會,申明我大明使團乃奉旨出使波斯,船隊掛日月旗,持禮部勘合,任何攔截,即爲挑釁大明,後果自負。”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低,卻字字如釘:“再傳密令與鄭駿——若諳厄利亞人敢發實彈,不必請示,準其還擊。第一炮,必須打穿對方旗艦指揮台。打不中,提頭來見。”

滿廳寂然。

趙掌櫃躬身領命,疾步退出。

魏廣德緩緩坐回椅中,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窗外,暮色漸濃,最後一縷夕照斜斜切過廳堂,照亮他袖口一枚暗繡的海水江崖紋——針腳細密,金線沉斂,浪尖之上,一輪初升明月,清輝凜凜,照徹滄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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