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間,方淨翹站在了“風竹秋韻”的門前。她停頓了一兩秒鐘,然後敲門走了進去。房間裏楚恆軒並沒有伏案工作,而是坐在窗前吞雲吐霧的沉思,沉思着一些使他困惑的問題。看到推門而進的方淨翹,他把自己的思想拉回到了眼前。
“有事?”楚恆軒問。
“明天請假。”方淨翹簡明扼要的說。
“又相親?”
方淨翹點了點頭。
“丫頭,相親是好事。你幹嘛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楚恆軒微笑着。
“好事?或許是吧。”方淨翹低沉而又含糊的說了一句。
楚恆軒望着眼前的少女,竟愣起了神兒。現在這個孩子既是熟悉的,卻又是陌生的。熟悉的是面孔,陌生的是情緒。從何時起這個孩子情緒開始低迷?開始鬱鬱寡歡?她的明快與伶牙俐齒哪兒去了?是什麼讓它們消失不見的?他不由自主的問了一句顯而易見的話。
“丫頭,你不快樂嗎?”
“我快樂是因爲我在長大,我不快樂也是因爲我在長大。”方淨翹忘記了這是誰曾經說過的話,但是,拿來用在這兒還是比較合適的。她說:“人,總要爲長大付出代價的。”
楚恆軒知道方淨翹所謂的代價。楚垚男離開不久,他曾靜悄悄的把花溪村環遊了一遍,主要目的就是看看方淨翹的那個青梅竹馬——濮晨旭。一個優秀的男孩子!雖然只是一眼,楚恆軒在心裏就肯定了這個男孩兒。失去他,對方淨翹來說真的是大大的損失。而造成方淨翹損失的或許正是他遠走的孫子楚垚男。
在遊村的前一晚,楚垚男與爺爺楚恆軒通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電話,這也是促使楚恆軒遊村的導火索。吞吞吐吐中,楚垚男把他和方淨翹的故事告訴了爺爺楚恆軒。楚垚男在電話裏說:
“我到現在也不清楚,方淨翹究竟是什麼地方值得我震動。身材?容貌?學歷?家世?這些顯然都不是答案,可是我就是那樣的傾心。喜歡看她被捉弄時的膽怯急促;喜歡看她哈哈大笑時的張揚放肆;喜歡看她唱歌時的毫不矯情;喜歡看她工作時的認真負責;喜歡看她……哦,一說喜歡她的樣子,自己似乎就會變得滔滔不絕。和她在一起空氣裏都流蕩着快樂的音符,和她在一起臉上總是一副笑容滿面。爺爺,我想您應該跟我一樣清楚。在這個世界上,能讓我們真正開心一笑的人不多,能讓我們真正開懷大笑的事也不多。而方淨翹既讓我們開心一笑,又讓我們開懷大笑。她是不是成了我們爺倆的救世主?您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覺呢?
我應該算是個遇事冷靜的人吧?面對方淨翹我很清楚自己的意願——我喜歡她,我要追求她。可是,她卻不在意我,不重視我。因爲在她心裏有一個相處甚久的青梅竹馬。儘管我把自己折磨的像只瘋狂的困獸,可是我仍然無法不去想她,無法不爲她徹夜無眠。
世上有很多事可以求,唯緣分難求。這句話像是在說我,也像是在說那個濮晨旭。方淨翹的青梅竹馬結婚了,而方淨翹不是新娘。這個事實讓我雀躍且興奮。我認爲這是上天給我的機會,給我的恩寵,我一定要把握住這個奇蹟般的機會。我是竭盡全力的想把握住這個機會,可惜這個‘機會’卻是那麼的排斥我,毫不給我一絲機會。
爺爺,您知道嗎?方淨翹與濮晨旭的分手我可能也有推卸不了的責任。在她做我導遊的最後一天,也就是那個雨天,在方家客廳裏我吻了她。那是一種天地全消,時間停駐,魂飛雲霄的感覺;那是一種其他女孩都無法給予的感覺。至今叫我難以忘懷。就在她推開我的時候,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是我還是看到了站在大門外的濮晨旭。模模糊糊中我看到了濮晨旭的痛苦與失落。我想,離開了濮晨旭,方淨翹是痛苦不堪的吧?方淨翹的痛苦我也難辭其咎。所以爺爺,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請求您多安慰安慰她,全當是爲您的孫子贖罪吧。”
這是有生以來楚恆軒聽到楚垚男最真摯,最感性,最長久的話。一副長篇大論下來,楚恆軒插不進一句話一個字,全是楚垚男的獨白。自己的孫子自己瞭解,楚垚男一向不是個細膩的孩子。可是楚垚男對愛情真誠的闡述,和對方淨翹愧疚的言談,還是大大震驚了楚恆軒,於是他決定對濮晨旭一觀。一觀之後,除了對濮晨旭的欣賞,對方淨翹的惋惜,對楚垚男的嘆息,還能做什麼呢?難不成逼迫濮晨旭離婚娶了方淨翹,或者強迫方淨翹成爲楚垚男的戀人,在在都不可取。老天爺把人的命運存放在各個角落裏,只是任何人都無法接觸,無法窺探,無法預知,也就更加的無法改寫。濮晨旭,方淨翹,楚垚男這個“三角戀”就像纏繞在一起的九連環,楚恆軒也無力解開,只能是隨天安排,順其自然。
楚恆軒繼續吞吐着煙霧,他一直未動,呆呆的看着這個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的少女,心裏一片苦味。如果說楚垚男有錯的話,那麼他是不是也算是個罪魁禍首呢?他猶豫了好一會兒子,還是忍不住的問了出來。
“丫頭,可曾怨過楚垚男,或者我?”
“哦。”方淨翹仰着眼睛,愣愣的注視着楚恆軒,完全不解他的意思。
“我想,如果不是我把你帶到綠幽園裏,你也就不會遇上垚男,那麼你的快樂是不是就不會消失呢?”楚恆軒不眨眼的瞅着方淨翹問,他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急切的等待着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方淨翹愣了一下下,然後抿嘴一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想,往日的種種是造物者的播弄,而不是誰的對錯,或誰的過失。”方淨翹站在那兒,安安靜靜的說。
楚恆軒詫異了。方淨翹是個簡單明朗,天真無邪的孩子。像剛剛那句深奧費解,大徹大悟的,近乎於禪語的話不該從她嘴裏說出來。方淨翹的許多思想楚恆軒都捉摸不透,也許是年齡相差太多,之間有着永遠都抹不去的代溝。方淨翹說的安靜,但是她身上的低迷與消極是怎麼都無法掩飾的。楚恆軒搞不懂方淨翹的思想,但是他卻看的清楚她的變化。二十二,三的年紀正是愛情至上的階段,甚至整個生命都是由愛情來支撐的,可以爲愛而生,也可以爲愛而死。方淨翹是隻小花,愛情是她的陽光。小花失去了陽光或許不會死去,但她必會枯萎。
楚恆軒理解的完全正確,失去愛情——濮晨旭,方淨翹會枯萎,但她再不會死去。當被重壓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唯一的思想就是結束自己的生命來換取自己沉寂與家人的安寧。所以,當小偷偷了她的錢袋子,讓她無法果腹時,她沒有焦躁,還能悠閒的欣賞着東方明珠。她之所以那麼的鎮定,完全是自己心裏主意已定:自己本來就是尋死的,雖然沒能將第二個願望實現完整,但能親眼看看外灘也算是不枉此行了。她坐在那兒其實是在等待,等到無可奈何的時候她會縱身一跳,投入江中。這樣的話,就算是死了,她的安身之所也是個美好之地。
濮晨旭是霸道的。他不僅佔據了方淨翹的心,也掌控了她的生死。所以,濮晨旭來了,方淨翹又“死”而復生了。濮晨旭風塵僕僕的趕去,既是來拯救她,又是來與她劃清界線的。這個認知是他瘋狂的吻她,是他露骨大膽的坦白之後,方淨翹覺醒過來的。清楚了這一點,當濮晨旭對她坦誠心思時,她也坦誠的回應了他。方淨翹肯定的知曉,那一晚濮晨旭是真心想擁有她,她也是真心想奉獻自己。但是他們明白,他們之間早就有了一條他跨不過去,她也跨不過來的銀河——禮教。他不想把她的清白毀於一旦,她亦不想他的家庭雞犬不寧。這個道理他和她都清楚,都明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其實,一個人活的太清楚,太明白,到頭來苦的只是自己。唉,這樣也好,既然這段感情開始的乾乾淨淨,那麼也就讓它結束的清清白白吧。
晚上八點整,方淨翹走進了鄰居李嬸兒的家。李嬸兒看來是特意的在等她,她剛進院門,李嬸兒立即就迎了上來,一把抓住方淨翹的手,和以往一樣的笑容可掬,和以往一樣的沒心沒肺。李嬸兒笑聲朗朗的說:
“淨翹,你來啦!快進屋,快進屋。”
方淨翹被李嬸兒拉了進去,客廳裏燈火通明。與所有介紹人家裏相同,客廳的茶幾上擺着幾樣糖果。李嬸兒輕拍了拍方淨翹的手背,微微有些歉意的說:
“淨翹,你看這真是不好意思。明明說好八點的,但臨時有點急事耽擱了一會兒。不過他馬上就到,你先坐會兒?”
“沒關係的李嬸兒,我等一下。”方淨翹禮貌的,客氣的說,更多的是無所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