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方淨翹與李嬸兒同坐在長沙發裏，東一句西一句的說着閒話，聊着家常。事實上，整個談話過程幾乎都是李嬸兒在獨自演說，方淨翹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纔會哼上一句。方淨翹並沒有等多久，十幾分鍾後一輛摩托車駛進了李家院子裏。李嬸兒快速的走了出去，兩人在院子裏嘀嘀咕咕了幾句，然後一同走進來。方淨翹站起身，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人數聚齊，李嬸兒很媒婆化的說：
“你們喫喫瓜子，喝喝茶，邊喫邊聊聊。我先去裏屋忙點兒事。”
李嬸兒最後在那個男孩耳邊說了什麼，方淨翹沒有聽清。但是，她知道李嬸兒出了客廳進了裏屋。方淨翹又坐進了長沙發裏埋下了頭，一隻手輕揉搓着另一隻手的手指，而眼睛卻定在了交疊着的雙腳上。她現在的樣子已經形成了公式化，一種相親時的公式化。從第一次相親她就是這副模樣，三個多月來一成未變。她從不主動開口，男孩問一句他纔會簡簡單單的回答一句。客廳裏很安靜，她也很安靜，安靜的就如同一尊雕塑。方淨翹不知道那男孩在做什麼，她壓根也不想知道。他做什麼，與她何幹。
“我好像被騙了。”那男孩開了口。
方淨翹怔了起來。這句話似曾相識，在哪裏聽到過。她邊思索着邊徐徐的揚起了眼睛，直視着對面的男孩。那男孩沒有坐，而是斜靠在裏屋的門框上。他修長的個子，衣服合體卻不考究。他並不是多麼的漂亮，可以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大衆臉。但是，他有兩道黑黑的濃眉，還有一對又大又黑又神採奕奕的眼睛。他隨意的站着，正滿眼含笑的看着她。如果說剛纔那句話似曾相識，那麼眼前的人就更加的似曾相識了。方淨翹的腦子裏突的那麼一下，閃出了一道靈光，同時脫口而出：
“江一帆？”
江一帆的眼睛裏有着無法掩飾的驚喜與明亮，他沒想到事隔十個月，她竟然還記得他的名字，這讓他驚訝不已。江一帆走過去，坐在了方淨翹旁邊的沙裏。他輕咳了一下，故作輕鬆的說：
“不錯，居然還記得我的名字。這樣的話，我們算不算是老朋友了？”
這個“老朋友”並沒有讓方淨翹開心起來，她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她看了看江一帆，又習慣性的低下了頭，幽幽的說：
“我想，這次你是真的被騙了。難道李嬸兒沒有告訴你，這次相的女孩是我嗎？”
“不用她告訴我。因爲這次相親的機會是我懇求她，讓她來爭取的。”江一帆坦率的回答。他的眼睛緊盯着方淨翹，那眼光是灼灼逼人的。
方淨翹看着江一帆，瞪大了眼睛。
“你……”方淨翹好半天才吐出話來，只是才說了一個字，就讓江一帆搶白了。
“你那麼的聰明，我的意思你一定明白。”江一帆注視着她說。
“你瞭解我嗎？我不是個好女孩，在我們村裏，我的名聲很臭。”方淨翹低低的說。
“你是不是好女孩，那要看是什麼人在說。喜歡你的人，瞭解你的人，不會因空穴來風的謠言而定你的罪。嫉恨你的人，愛搬弄是非的人，總會無中生有的把謠言無限度的誇大以此來抹掉你的清譽。我的眼睛不是空擺設，我會看，也看的真切。”江一帆說。
“我……”
“你不用做過多的解釋，如果想拒絕可以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就像上一次一樣。”江一帆又搶白了。他頓了一下，又接着說：“你放心，雖然我很想與你交往，但我絕不會勉強你，更不會對你死纏爛打。這一次是最後一次。”
方淨翹被攪亂了。她心裏一直有個聲音在說着：拒絕掉，拒絕掉，他不是濮晨旭，他和濮晨旭相差了十萬八千裏。可是另一個聲音又說：濮晨旭，濮晨旭已經和你相隔了千山萬水，再也沒有可能性了。她的思想亂成了一團，這是她自相親以來聽到的最煽情，最真摯，最感性的話。也正因此，拒絕的話雖然一直在嘴裏打轉兒，可就是說不出來。
“我，我先回去了。”方淨翹亂糟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匆匆留下了一句，起身離開了。
走進家門，家裏的情景方淨翹不用想也知道。父母一定又坐在客廳裏等着，然後迫不及待的詢問她。每次相親回來不都是這樣嗎？她都習以爲常了。這時，方之翊夫婦確實是在客廳裏，但是他們這次完全沒有像以前那樣，看到女兒進門就撲過來問這問那。兩人都默默無言的坐着，誰都沒有開腔，只是不抱任何希望的看了看方淨翹，然後又都低下了頭。每次相親的結果，都以方淨翹嘴裏的“不”字而告終。或許，他們也是對“不”的結果習以爲常了吧。方淨翹對父母巡視了一下，剛想說什麼，李嬸兒卻在這時走了進來。李嬸兒笑嘻嘻的看了一眼方之翊夫婦，就直徑的對方淨翹說：
“淨翹，一帆沒一點意見，就看你怎麼樣了。哦，一帆說了，這種事不能強迫，一切都得心甘情願。所以你也不用爲難，更不用勉強自己。行就處處，不行就在找別的。”
“那就處處吧。”方淨翹低着頭，輕輕地說。
李嬸兒的臉上一喜，轉身對方之翊說：
“方兄弟，淨翹說處處，你看你們還有什麼意見。”
“我們沒意見，她說處處就處處，一切意思就看她自己。”方之翊略帶笑意的說。
“那孩子還沒走，要不把他叫過來你們也見見？”李嬸兒提議的說。
“今天就算了吧，天太晚了。等他們相處了一段時間，我們再見也不遲。”方太太接口道。
“是，是，不急。”方之翊附和着太太。
“既然這樣我就先回去了。”
“李嫂兒，你慢走。”方太太說。
方淨翹躺在牀上，眼睛一眨不眨的定在了斑斑駁駁的天花板上。從上海回來，方淨翹就清楚，她逃不過花溪村的傳統美德——相親。因爲在花溪村，還沒有聽說誰家的女兒老死在家中的，乃至於花溪村周圍的村村落落都沒有這個先例。閨女大了嫁不出去，那是多麼丟人現眼的事！在農村，相親這種事其實是很簡單的，男女見了面只是簡單的問問姓名和家庭的情況，就算了事，上下也就能十幾分鍾。媒婆大多是先問男方意見，如果男方同意，再看女方的意思。雙方通過，就相處下去，一方否決，那就一拍兩散。就相親這件事明知逃不開，方淨翹也就沒有頑抗，而是選擇了順從。但是，她心裏是十分抗拒的。所以她與任何一個小夥子見面，從不抬眼看人，也從不主動開口說話。相親的結果，她選擇的也是被動。男方說不，她也落得清閒省瞭解釋。如果男方有意，她則會說出這樣那樣，千奇百怪的理由來拒絕。這也是她一直相親未果的原因。
方淨翹翻了一下身，繼續想着自己的心事。就這樣答應了江一帆，簡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其實，今天與江一帆見面本來就是一個唐突的，甚至還暗含着被迫意味的決定。因爲他不在今天的預約之列，他是半路插針硬插進來的。事情是這個樣子的，今天的相親計劃是兩個，上午一個，下午一個。應付完了下午那個，方淨翹回了家。母親問道：
“怎麼樣？”
“還行。”
“怎麼又是還行？”方太太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還行到什麼程度？那男的長的是醜是俊？”
那男的長的是醜還是俊，我哪兒知道，我又沒看他。方淨翹在心裏嘀咕着，但是她不敢說出口。此話一出，不把母親氣得厥過去纔怪。相親，相親，相了半天連男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晚飯時分，介紹人張大媽來詢問情況。張大媽說：
“淨翹啊，小輝對你可是滿意的不得了。小輝這孩子自小就老實憨厚，我看你們也挺般配的，想你也沒什麼意見吧？”
“我看還是算了吧。”
“爲什麼？”張大媽把那對不怎麼大的眼睛，愣是瞪得又圓又大。
“我沒感覺。”方淨翹說。
“感覺是什麼東西？”張大媽問。“這兩人過日子，過着過着就有感覺啦。”
“我還是挺彆扭的，要不這次就算了。再說，他的個子也太矮了。”方淨翹又說。
“好好好，不行就拉倒。”張大媽好不生氣的轉身走了。她邊走邊嘟嘟囔囔的說：“嫌別人矮，也不看看自己長的多高。嫌這嫌那的，還真把自己當成了香餑餑……”
大概是張大媽的話刺激到了方之翊，張大媽一離開，方之翊就拍案而起，怒吼着：
“還行還行，個個還行，就是個個沒下文。你說說，這三個月來，你見的小小子兒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九個了吧？”哪有那麼多，方之翊簡直是誇大其詞。不過，他現在已經是暴跳如雷，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誇口說法。“怎麼是人到你這兒就通不過了呢？挑來挑去，我就不明白你到底要挑個什麼樣的。挑吧挑吧，也不看看自己長得什麼德性，在村裏落得什麼名聲……”
“之翊！”方之翊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方太太喝住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