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黑色轎車,停在掛着“楚雲市財政局”招牌的一幢大樓前,代宇庭從車上下來,進到大樓,幾個幹部從大廳往外走,給他打招呼:
“代局長!”
“代局長!”
代宇庭:“好!好!”上電梯,出電梯,來到“局長辦公室”門前,掏鑰匙開門進去,把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取出眼鏡,開始辦公。
代宇庭在朝旭去深圳半年後離開了羣工部,調到市財政局任副局長去了。財政局暫缺局長,市政府指名要代宇庭主持全盤工作,實際上就是局長職位了,是方副市長提的名。羣工部部長由辦公廳七處派一名副處長充任。對此,馬伯清頗有牴觸,也怨代宇庭沒有爲他說話。但木已成舟,也無可如何。
馬伯清坐在原朝旭的辦公室抽着悶煙,一雙不服氣的眼睛,斜視着對面部長辦公室。
這時,一幹部手裏拿着一封信,從馬伯清辦公室門口探頭進來:“部長不在家?”
馬伯清:“不知道!啥事?”
幹部拿着信走了進來,輕聲說:“一封反映老部長代宇庭的信。”
馬伯清立即站了起來:“什麼?反映代部長的信?”
幹部:“嗯!”
馬伯清:“反映他的?啥事兒?”
幹部:“收禮金和生活作風方面的事。”
馬伯清臉一紅:“哦!我看看!”他迅速翻了一下:“你打算咋整?”
幹部:“要不要寫個簽呈?”
馬伯清開始一驚:“簽呈?”又慢騰騰坐下,鎮靜地:“先放在這兒吧!代局長得罪了一些人,有些問題似是而非,很難搞清楚。這種事,涉及到政府聲譽,也影響到羣工部形象,怎麼搞?待我和有關領導彙報後再說。要保密,不要亂傳。以後,凡是這方面的信件,直接送我。”他從容的塞進了抽屜裏。
幹部:“那!”
馬伯清:“什麼這呀那的?這樣吧!”
那位幹部默不作聲的走了。
按照公文處理程序,所有給領導的簽呈件首先要經過馬伯清這道關,過濾、登記,然後再送部長簽字即可上送。
送信的幹部走後,馬伯清起身,關上辦公室的門,從抽屜裏重新拿出舉報信,又過細地看了一遍。他開始從那位幹部手裏接過這封信時,心裏嘣嘣直跳,當時只是迅速的翻了一下,沒看清楚內容。重新看過信後,他露出一臉陰笑,嗯!還好,沒有涉及到他所擔心的人。得意地揹着一隻手在辦公室來回踱步,反覆思考,又不滿地看了一眼對面辦公室,回憶新部長到任的那一幕—---
羣工部會議室裏,熱烈的掌聲中,新任羣工部長起身躬了下腰,說:“謝謝!謝謝大家的支持。我從辦公廳七處調來這裏工作,是廳黨組對我的信任……。”
馬伯清坐在新任部長的對面,一臉不高興,他看了看陪坐在新部長身邊的人事處長和代宇庭,代宇庭連正眼也不瞧他。新部長講話後,馬伯清隨大流拍了幾下手掌。
人事處長:“今天,羣工部是雙喜臨門啦!新任部長到任,你們的老部長代宇庭同志,調市財政局擔任更爲重要的職務,在此,我們表示熱烈的歡迎、歡送!祝賀他們!”又是一陣掌聲。
人事處長:“代部長,到了財政局可得要對辦公廳格外關照唷!”
代宇庭笑呵呵地:“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抹了把臉。
“當然個屁!”馬伯清想到這裏,憤怒地將手中的信往桌子一甩,恨恨地“流氓!政治流氓!也是……。”即時,一個鏡頭又映入了他的眼簾—
那日,馬伯清與妻子張小莉剛喫完晚飯,倆人坐在沙發上休息,妻子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看顯示號,臉一紅,又看了看馬伯清,馬伯清沉着臉斜視她。張打開機蓋:“哦!代、代銷點有事嗎?哦!七點半!行!行!”拿着手機,離開座位到了陽臺上。妻子關機回到客廳,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對馬伯清說:“我要去會一個客戶,你收拾下吧!”
馬伯清噘着嘴並沒回答她。
張小莉也不管馬伯清同意與否,到房間收妝一番。
馬伯清一直呆坐在沙發上,眼睜睜看着打扮得性感,身上散發出異香的妻子,從自己面前走過,她,還“啪!”地一聲帶關門,下樓去了。
馬伯清仰靠在沙發上嘆息。他慢慢抬起頭,掃視一遍家裏豪華高檔的傢俱,自言自語—
“他孃的!有幾個臭錢就把老子不當人!別他媽自作聰明,不知廉恥的母老虎。”他又望了一眼桌子上的碗筷“哼!叫老子收拾,收拾你媽那B吧!
馬伯清一腳將桌子推開,抬頭看到牆上妻子那張風騷的藝術照,突然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披上一件西裝,左袖筒不斷擺動着。
馬伯清走到樓下,要了臺的士。
司機:“請問您上哪兒?”
馬伯清:“四季春宮!”
司機看了看他那空袖筒,笑道:“去跳舞?”
馬伯清:“幹啥呢?叫你去哪就得啦!哪裏那麼多囉嗦!”
司機笑笑,白他一眼,啓動車,車開到“四季春宮”歌舞廳門前。馬伯清坐着不下車。
司機:“到了!”
馬伯清:“知道!還等一個朋友。”
司機:“那得加錢!”
馬伯清掏出錢給司機:“加十塊錢,等十分鐘!”
司機接錢:“完全可—以!”
馬伯清坐在車上四處觀看,過了幾分鐘,他看到代宇庭和妻子張小莉,從一輛的士車上下來,倆人說說笑笑,進了歌舞廳。他立即閉着眼睛往車上一靠,用手捂着前額,一股硫酸味從肋骨竄上鼻樑,眼淚從指縫中滲出。
馬伯清拿着這封舉報信,反覆思考着:不上報吧,便宜了這老小子,他媽的拍屁股走了。這個位子寧可給別人,也不讓我上,儘管我搞副手時間不長,你去爭取一下會死人啦,你他媽得我的好處還少哇?本官將你這醜事一上報,看你還神氣得幾天?可轉念一想,不能這麼做。他代某人畢竟還是幫過我,再說,查他的男女關係,一旦扯出蘿蔔帶出泥,把自己的老婆和他有染的事也給捅了出來,我又怎麼做人呢?另外,一旦往深處挖,我還有一個三萬元錢的事呢,行賄與受賄同樣是犯罪呀!到時候別人不會說我是買官鬻爵麼?馬伯清自始至終並不知道他老婆只給了兩萬元,不僅如此,就連他老婆究竟賺了多少錢?讓他載了多少頂綠帽子?他一直不清楚。他一尋思,搞來搞去,搞到自己頭上來了,不行。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這件事直接告訴姓代的,一則感謝他過去的栽培,兩下扯平;二者也給自己留條後路,他覺得好象大家都是這麼搞的,上去的那些人屁股乾淨的不多,都是打斷骨頭連着筋,脣亡而齒寒的關係。自己也該學聰明點了,過去總是抓一個領導辦完自己的事就踹了,所以,到在還沒找到一個象樣的靠山,姓代的這老小子說不定將來還有上,我何不抓了他這把柄,就靠了他算了。“唉!這些年他媽的真累喲!”
馬伯清在辦公室來回地度着步,他要在這封信上做點文章,這個機會太難得了。一是代宇庭,要讓他知道他也有把柄在自己手中,以後類似部長的位子這種事得重視點兒,別他媽不知好歹只顧自己往上爬;再就是家裏那個母老虎,別他媽自作聰明,有了幾個臭錢把老子不當人,這信給她看看也好讓她知道點廉恥。
馬伯清想到這裏,抓信的右手捏着拳頭,“啪!”一下把那封信砸在桌面:“媽—的,老子要敲山震二虎。”
馬伯清回到家裏,神氣地往沙發上一躺,妻子張小莉把飯菜端上桌,他扶起筷子大模大樣喫起來。張小莉是個見風使舵的,更瞭解自己丈夫是個勢利小人,估摸今天一定有事。
張小莉試探地:“瞅你這樣兒,象撿了金元寶似的,是不是部裏有什麼新情況?”
馬伯清:“情—況!姓代的這老小子,簡直不是個東西!”說半句留半句,既不笑,也不惱,那幅馬臉拉得更長。
張小莉:“他不是調走了嘛!”
馬伯清:“他、他甚麼呀!他不是個東西,他走了,人家纔敢檢舉他呢?”氣鼓鼓,那夾菜的筷子把那碗戳得半翻。
這一連串的“他”,弄得張小莉一臉通紅還摸頭不知腦,心虛而又有些發怵的她,第一次看到姓馬的這樣在她面前擺格,咀巴囁嚅了幾下,還是一吞口水把想問的話嚥了回去,連正眼都不敢看自己的丈夫一眼,而馬伯清就是要看到這樣的效果,心裏才覺着舒服。馬伯清看到妻子的窘態,仍自顧自的喫着飯。
張小莉勉強喫着飯,兩人都不說話。
喫完飯,張小莉開始拾掇碗筷,馬伯清抽着香菸,品着茶,似笑非笑地,看着妻子一舉一動,偶爾冒出一句雙關語:
“媽—的!看你還風騷不風騷。”
平時做家務事手腳最麻利的張小莉,今天顯得有些機械、笨拙,連喫完飯後拾掇碗筷都丟三拉四的,以至出現將大碗疊在小碗上的反常動作,軟綿綿的兩條腿象是安的假肢不大聽使喚,好象要人搬着走,眼睛也失出了平日誘人的靈光,臉上總是象喝了酒一樣紅暈暈的。她既不敢問丈夫,又不敢多說什麼話,那形態宛如舊時鄉下的木偶和皮影戲,一搓一搓的,沒了三魂,少了七魄。
馬伯清抽着香菸,品着清茗,似笑非笑的看得好不開心。他好象捻着妻子的心絲,把玩着連接她四肢的操縱桿,隨心所欲地耍弄着眼前這具木偶。他心裏琢磨着,我現在就是不說明,我要你表演個夠,也讓我看個夠,看你還風騷不風騷。這種缺貨的別出心栽折磨人的辦法,真還只有他姓馬的纔想得出。
張小莉拖着腳步,支撐着空蕩卻又沉重的身子,勉強收拾完家務,忽然望着臥室說:“我有點兒不舒服,想躺會兒。”說完,看也不看丈夫就進到房間,衣服也不脫,往鋪上一倒,兩腳互相一蹭,“咚咚”兩聲,鞋掉在地板上擺了個丁字,然後把被子往頭上一蒙——睡了。
這下,馬伯清反倒有點不安了。對妻子,他是愛恨怕交織在一起的:她清秀的臉龐,苗條的身段,白白嫩嫩的肌膚,特別是那水晶似的兩隻大大的眼睛,還有那甜甜的語音,儘管結婚好多年了,他總認爲妻子的風韻不減當年,避開那些使人不愉快的隱密,兩人雙雙走在大街上,真還般配得讓人羨慕,令馬伯清好愛;但她光彩太照人了,又風騷得不得了,有的是錢打扮自己,愛打扮又會打扮,從不想想自己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成天花裏乎梢的,招蜂引蝶,直惹得那些比他小的男人們也向她“放電”,馬伯清一想起這些就好恨;可她財貌俱佳,交結又廣,一旦惹惱了她,有朝一日這娘兒們一腳把他給踹掉,再帶一個小白臉出現在眼前,豈不雞飛蛋打?真是那樣,情何以堪吶?他是實實在在的怕唷!馬伯清想到這裏,忙從公文包中取出那封信,嘻皮笑臉的走到牀邊,坐在老婆身邊,扯了一下被子說:“我給你看封信。”誰知弄巧成拙,反映靈敏的張小莉一聽這口氣和動靜,知道危機已經過去,很可能與自己無關。於是,口氣顯得十分強硬。
馬伯清:“這信你不看看嗎?”
張小莉:“不看!,走走走!”
馬伯清又扯了一下被子。
張小莉火了:“幹啥呀你?人家要休息”。
馬伯清又扯了一下他的被子,認真地:“那我就把它,交給那姓代的啦!”
張小莉一聽,兩眼一亮,知道更加與自己無關,於是,把被子一掀,“噌”爬了起來,圓睜雙眼,指着馬伯清吼道:“你吵死呀!關我屁事,給我滾開!”
馬伯清被嚇得屁滾尿流,趕忙站起身來往外退。這時,反倒他自己的腿軟了。他感到很尷尬,乾嚥了幾口吐沫,退出來坐在沙發上,象條爭臊被鬥敗的公狗,唉聲嘆氣地抽菸。坐在沙發上,猛吸了幾口煙,神經顯得不安。抬頭看了眼妻子那幅藝術照,一身的骨頭都軟了。手不自覺地伸進公文包,取出那封信,想了想,還是去敲那隻虎去吧!。舔了舔乾枯的嘴脣,似乎在說:“他孃的!做個順水人情,靠他算了。唉!真他媽累喲!”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