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楚雲日報》在文藝版很顯著的位置,刊登了朝旭、江楓夫婦參加楚雲師大藝術學院音樂會的消息,並且,還將朝旭在民樂聯奏中,擔當二胡獨奏的大幅彩照刊在文頭。
市長上臺演奏二胡,這原本是領導幹部聯繫羣衆,與民同樂的常事。然而,在一個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層次等級分明的國度裏,彷彿成了不可思議特大新聞。楚雲市民議論紛紛,褒貶不一。《楚雲日報》登出不幾天,全國省一級報刊相繼轉載。
“媽——!您看,站在朝市長夫妻中間的是我呢!”虞鳳嬌拿着份《楚雲日報》在母親面前炫耀地說。
“是——嗎?我看看。”母親虞敏接過報紙來,當她看到女兒真地站在朝旭夫妻之間的那張照片時,臉上浮現一種奇怪的表情。盯着報紙喃喃地說:“善惡到頭終有報,舉頭三尺有神明啦!”站在一邊的女兒聽了,莫明其妙,她問:“媽!你說誰呢?”虞敏放下報紙,輕輕地嘆了口氣說:“嗯!媽不是說你,嬌嬌,別問了噢!練琴去吧!”鳳嬌不依,纏着母親一定要她說過明白。虞敏敷衍道:“這個朝市長,楚雲市不少人都知道他的經歷,媽也是聽人說的,他以前曾被同事陷害,逼得他下了海。唉!現在好了。”鳳嬌瞪着一雙嬌豔的眼睛,說:“就這麼簡單?”虞敏“嗯!”了一聲,走開了。鳳嬌仍拿着報紙出神,忽然嘣出一句話說“他好帥氣!”剛走臥室門口的虞敏,聽了女兒這話一怔,回過頭對女兒說:“他都快五十了吧?還帥氣。”鳳嬌不以爲然地說:“五十又有啥,我們學校二十多歲的有的是,可是,沒誰有他那氣質的。”“那倒也是,氣質不在乎人的年齡。”這時,虞敏又回到大廳,從女兒手中拿過報紙坐在沙發上,意欲重新審視這位她並不陌生的傳奇般人物。
虞敏也有四十七八年紀了,儘管不缺錢,生活品位也比一般人要高幾個檔次。但容顏卻似落花流水,甚而至於比同齡人還不堪老,自己和自己比,現在的她,比九年前的她,明顯地衰老多了。雖然,她天天化裝,臉上抹得象個粉冬瓜,就象裝修房子一遍又一遍的括888(塗料),但堪不住一笑時的縐摺,將塗抹的脂粉擠得一塊塊往下掉。也許是過度地操勞;也許是過高的慾望;或許是孤寡單調的生活;還許是過頻的房事,加上生意方面的壓力,總而言之,她的確顯得蒼老了。她在楚雲,雖說不上出人頭地,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房地產開發商。代宇庭出事後,“今夜”舞廳當時也被查封,虞敏也接受了審查。也是由於她過於張揚,手下婁羅看不過意,給紀檢部門反映了她與代宇庭有某些曖昧關係。虞敏還算是玩得穩的,你這裏明查,她到處暗堵,關係盤根錯節,任你七查八查,查無證據。經濟上並沒什麼牽連,既便她與代有那個,生意人嘛!肉休交易也講究兌現,一般也是盤對盤,那玩意又沒有什麼指紋痕跡可留。可是,不管怎麼說,當時“今夜”歌舞廳還是有損失,一班有錢有勢的老顧客也敬而遠之,再加上名聲不好,生意淡得令人發慌,虞敏深感難以爲繼,於是,只好把歌舞廳轉讓了。不甘寂寞的她,又從事廣告、服裝、工程建設等,也是慘淡經營。後來,與一個房地產老闆混在一起,弄了一筆錢,她馬上又獨立出來自己幹。目前,雖說有一定原始的資產積累,但還沒甚麼大的名氣。個人生活還算是跟得上時尚,寡婦盛行的當下,她一直沒有結婚,私生活方面屬於非洲自由戰士一類,我行我葷,從來也不在乎名聲、影響與別人說三道四。尋思自己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過去怎麼走過來的,現在還怎麼走過去,直到走不動爲止。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能快活一天算一天,別到想快活時動彈不得,那時可沒有後悔藥可喫。過去賺錢有癮,現在玩世不恭。她認爲她並不虧什麼,在女人中覺得自己還是過得好的。因此,也希望女兒能步她這種人生道路的後塵。
女兒鳳嬌今年已經十六歲了,這是她前夫,也就是那個臺灣老闆的骨血,因她自己一直沒有一個在職的,哪怕是名義上的丈夫,鳳嬌也就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爸爸,所以,鳳嬌和母親姓虞。鳳嬌長得很美,最令人豔羨的是天生的好皮膚:白皙光澤、晶瑩剔透、吹彈可破。她彷彿在純氧的環境裏成長,嬌嫩的肌膚白皙而精緻,正如一句廣告詞形容的:皮膚像剝了殼的熟雞蛋。她還有着清澈透明的雙眸,像一汪碧水,凝視她的雙眸會令你的心情舒暢而平靜。偶爾的一個淺笑、一個眼神,會讓你相信這個世界有天使的存在。薄薄的嘴脣,紅潤而細膩,嬌柔而不造作.再加上這幾年在藝術環境中的薰陶,使內在的美與外容的美更是天然合一,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叫人憐惜不忍褻瀆.她,簡直美得不沾風.
虞敏的個人生活並不避女兒,鳳嬌對媽媽的私生活,從小到大都看在眼裏,也習以爲常了。在她看來,先於自己一代的母親,是個弄潮兒,那麼,時下早已不把名份當回事的一些年輕人,又怎麼會去尋根問祖,自尋煩惱呢?嬌嬌生活在這樣一個不僅條件優越,而且相當開放的家庭環境,她完全習慣了母親創造的生活方式。不論是張叔叔、李叔叔、王叔叔、媽媽隨時換男朋友,她隨時可以改稱謂,不在乎,並看不出有什麼言不由衷。虞敏對女兒的政策很是寬鬆,她從不搞什麼嚴加管教,也不要求她什麼志向、追求、做人、節儉、名列前茅之類的東西,她認爲,那些東西對女孩子來說太累、太俗、太呆、太古板。只要不去吸毒,不偷扒搶劫,不殺人放火。她認爲,人生只不過是一場遊戲,只要能遵照一般的遊戲規則即可,這個“三不”規則,倒使嬌嬌形成了一種過早自立的性格。母親是女兒最好的老師,嬌嬌從小就很聰明,母親的那一套,她默默地看在眼裏,並不給與批評或是評頭品足。另外,她還特別喜歡音樂,這與媽媽原來搞藝術,後來又經營歌舞廳有關。小時候,她偶然和媽媽一起到KTV,大人們唱歌,她也跟着喊,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也就對音樂產生了興趣。不到十歲,虞敏就把她送到了藝術學院培養。嬌嬌對音樂頗有天賦,又有母親年輕時一樣的身材,在音樂學院,比當年她母親要強不知好多倍,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現在,她已經是學院的佼佼者,鋼琴,琵琶、小提琴都很出色,特別是彈得一手好古箏。藝院有這樣一位才藝姿色俱佳的靚妹,當然會有不少追她的輕年人,然而,很怪,鳳嬌不象她娘那樣見一個愛一個,卻是很講究品位。正如她和她母親說的,很注重人的氣質什麼的。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竟然對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評價那麼高,這也是罕見的。或許,她對與她母親交往的男人中發現了些什麼,意思到了什麼,或總結出了什麼。
“嬌嬌,你對朝旭這人印象好嗎?”虞敏還拿着那張報紙問。
“我並不認爲他是市長,我就抬舉他,他呀!有一種討人喜歡和引人入勝的無法抗拒的力量,算是一個真正的男人。說句您不要見氣的話,我見到的與您交往的那些個男人中,沒一個能與他比得了的。那,都是些甚麼玩意兒!”
虞敏聽了女兒的話,並不生氣,將拿報紙的手軟綿綿地放在沙發上,眼睛直楞楞的看着牆腳,嘆了口氣,說:“他的確有一種你所說的那種魅力,你也不用拿他來激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唉!人只要走錯一步,而且又不回頭,那她這一輩子也就那樣了。”鳳嬌聽了,慢慢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身子,摸着母親的膝蓋,輕聲說:“媽——!不是那樣的,我不是那個意思。”虞敏摸着女兒的頭說:“沒關係,是那個意思也沒啥!泡沫經濟生產了一批象媽這樣的泡沫人,你永遠不懂,禁固後的放開是啥滋味兒。媽知道自己是啥玩意兒,但媽也不會回頭了。不過,媽原來希望你也象我一樣生活,只希望給你留更多的錢,瀟瀟灑灑地活她一輩子。所以,媽啥也不避你。現在看來,媽錯了。你是從正面看透了媽,又從反面認識了媽,這,媽很高興。”說着,擦拭自然流下的淚水。接着說:“不管你怎麼樣看媽,媽這條路也只能這樣走下去了,別的路媽不想走,也走不通。”
鳳嬌噙着淚花,呆呆地看了看母親,先是點點頭,接着慢慢地說:“媽別想態多噢!該咋着咋着吧噢!我沒有任何想改變您的意思,今天我這樣看人,沒準明兒也許和您一樣,或許還不如您呢!不過,我還是儘量往我希望的那面努力。至少……”鳳嬌說到這裏,她看了一眼母親,打住了,她是想說“至少不會遭賤自己。”她不想再傷害母親,她想,也許每個人都有她隱藏的精華,和任何別人的精華不同,它使人具有自己的氣味,母親就是醞藏這種精華的典型。
虞敏似乎也感覺她要說什麼,慘然一笑,說:“至少會有一個真愛你的人,對吧?也許吧!但願能那樣。年輕時不覺得,到漸漸變老的時候,也只想有一個能安慰自己的伴兒。媽也知道自己的心氣太高,絕非只要是一個男人能相處得了的,誰能真正安慰我?你的優勢比媽多。”
“那還不是媽您給我的!”鳳嬌說。
“嗯!沒錯!是我給的,做孃的義務嘛!媽給你的選項很多,可你的選擇不是媽的初衷,出乎意料,但叫媽欣喜。”
“是——嗎?”
“我喜歡你看男人時,鎖定象朝旭那樣的目標。至於能不能實現,我想會的,媽祝願你有一個好的結果,別象媽。”
“嗯——!又來了。”
“好啦!媽不說了,把這張報紙好好保存吧!”虞敏將報紙遞給了鳳嬌。呆了一會兒,又說:“朝市長有一個兒子,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學歷很高,長得也是一表人材。”嬌嬌一聽,高興得跳了起來,忙問:“真的呀!在哪在哪兒?”虞敏說:“看你這高興勁兒,我也是才認識不久呢!並沒什麼交道。”嬌嬌疾步走到母親身邊坐下,拉母親的手央求着說:“媽——!您就別給我賣關子啦!告訴我,看能不能給您作女婿?”虞敏把手從女兒手中抽回來,佯裝厭惡地說:“哎唷——!不害臊唷!這麼小不點兒就女婿女婿的,嗯!你呀你!”嬌嬌卻說:“唷嗬——!還小呢!我都十六七啦!女兒在媽的面前有啥不可以說的呀!再說哩!您從小就讓我啥都看,男歡女愛天經地義,有啥害臊的呀?又再說哩!早點物色個對象,優勝劣汰,又不是馬上就嫁給他,不行再找有啥不可以的呀!還再說……。”
“行啦行啦!得了得了!別再說了,以後媽尋個機會,讓你和他認識一下行了啵?”
“這不就得啦!”嬌嬌又甜乎母親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我有一個好的歸宿,媽您自然也就感到安慰了嘛!您說是嗎?”說得虞敏笑呵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