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內。
木板上。
平躺着的孫悟空驀然睜開眼眸,身姿矯健的跳躍起來,瞪着金睛望向門外。
只見二郎神揹着一名女子,帶領着哮天犬匆匆入門,臉上罕見的佈滿急亂神色。
“聖僧,何仙姑贈送給您的四色荷花還在不在?”這時,迎着師徒二人的目光,二郎神急切問道。
秦堯點點頭,翻手間召喚出四色荷花,遞送至二郎神面前。
二郎神一愣,道:“您就這麼給我了?”
“不然呢?”秦堯反問說:“趁機向你索要一些好處?”
二郎神:“......”
“主人,快救大仙女吧。”一旁,哮天犬催促道。
二郎神如夢初醒,急忙將昏迷不醒的母親放在草堆上,接過四色荷花,煉化後打入對方體內。
隨着四色荷花入體,大仙女油盡燈枯般的身軀內重新煥發出生命精氣,蒼白如紙的面色也迅速恢復紅潤狀態。
二郎神一直提着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轉身跪倒在秦堯面前:“多謝聖僧的救命之恩!”
秦堯俯身將其扶了起來,詢問道:“真君,你攻破萬妖國了?”
二郎神微微一頓,滿臉苦澀地說道:“沒有......我是劈碎了桃山封印,強行將母親帶出來的。
多年的關押,令她仙軀日益消弱,終是到了極限。
我收到消息後,根本來不及上天請示了,只能先將其救出來,過渡仙氣。
怎奈她身體太虛了,根本接納不了我的仙氣,唯有四色荷花以及觀世音的甘露可救。
而相比較於觀音菩薩,你更好找,所以我便揹着她過來了。”
秦堯靜默片刻,輕嘆道:“這下麻煩了。”
二郎神立即說道:“請您放心,我不會連累你們的,這就帶着母親離開。至於四色荷花........將來我一定會還您這人情。”
“你誤會了。”
秦堯擺手道:“我並不怕被你連累,只要西行不結束,你也連累不到我。
我是說你麻煩了,雖然你臨危救母情有可原,但對於玉帝來說,法理永遠大於情理。
在這種情況下,你最好的做法是,先來找我拿四色荷花,再去桃山救母親,而不是將你母親帶出來找我。”
二郎神無奈地說道:“我沒想到母親已經虛不受補了,否則也不至於如此。”
秦堯沉思道:“走,帶我上天面聖。”
二郎神愕然:“我帶您上天?”
“當然,你難道還想畏罪潛逃嗎?”
秦堯緩緩說道:“你必須自首,越快越好。最好的結果無疑是,在玉帝還不知道你破封之前,就已經自首了。
最差的結果是,當逮捕你的人找到你後,再說自首。
話說回來,面聖時,我會盡力爲你說情,你也務必要將態度放正,千萬別頂撞玉帝,無論他說的話有多難聽。
忍過這一遭,或許便能因禍得福。畢竟,再怎麼說大仙女也是玉帝的女兒,有着一份血脈之情。”
二郎神重重頷首,道:“聖僧,我全都聽你的!”
不久後。
一行人急匆匆來到凌霄殿前,經通稟進入大殿後,卻見文武百官俱在,玉帝則是一臉鐵青的坐在皇位上。
“臣有罪。”
看着玉帝眼中的寒光,二郎神立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然而玉帝卻並未搭理他,反倒是衝着秦堯問道:“玄奘,你怎麼又來了?”
秦堯雙手合十,躬身說道:“啓稟陛下,貧僧師徒是爲二郎神而來。”
見他直接說到了二郎神身上,玉帝不禁冷哼一聲:“二郎神知法犯法,玄奘就莫要爲其求情了。”
“請陛下允許我講一個故事。”秦堯並未陷入自證陷阱,反而一臉誠懇地說道。
玉帝微微一頓,當着衆仙神的面,也不好不給他這面子:“你說。’
“佛祖座下,尊者目連的母親生平不修功德,更是酷愛喫葷喫肉,於是死後墜入餓鬼道,承受極致的飢餓痛苦。
目連成道後,通過神通觀望到這一幕,痛心疾首,便以神通將飯送至母親面前,但每當其母端起飯碗時,米飯就會化作火炭。
目連多番嘗試無果,悲哀至極,卻又不能什麼都不做,旋即跪求佛祖幫助。
佛祖感念目連之孝,教目連於七月十五日建盂蘭盆會,借十方僧衆之力讓母喫飽,於是就有了盂蘭節,傳爲佳話。
後來,目連的母親喫飽後,脫離餓鬼道,轉生爲狗。
目連連續誦經七天七夜,終使母親脫離狗身,抵達極樂世界。
而這件事情,也在大地上口口相傳,人人稱頌目連的孝心,以及佛祖的慈悲。
陛下,今日二郎救母,與目連救母何其相似?
更別說,大仙女彼時已經處於彌留狀態,若是耽擱片刻,只怕就要香消玉殞了。
作爲親子,若能對此無動於衷,可見冷血無情。
一個連自己母親生死都不在乎的人,又怎麼可能愛世人呢?又怎麼可能有半分忠心?反而是自私自利到了極點。
這種人,才真正不值得重用。
當然,這只是貧僧的一點愚見,並不是告訴陛下該怎麼做,或者是讓陛下怎麼做。
只是希望陛下能參考佛祖的做法,讓一樁本能成爲美談話的事情,不變成各種流言蜚語,乃至於是對陛下的惡意中傷。”
聽到這裏,玉帝面露沉思,心底思緒萬千。
他很清楚,玄奘這番話重點就放在了佛祖的做法上。
佛祖幫助了目連,由此締造了一段佳話。
如果自己嚴懲二郎神的話,雖然維護了天規的森嚴,卻也將自己變成了世人眼中的壞人。
更何況,其中險些隕落的人,是自己親女兒。
如果自己連這點人倫親情都不講的話,豈不是又成了玄奘口中那種自私自利之人?
沉吟再三,玉帝凝聲說道:“二郎神,念在你違規情有可原,以及有玄奘法師爲你求情的份上,你將雪亮儘快送回桃山吧,倒也不用再封印,讓她自行禁閉即可。
只不過,你的罪過卻不能就這麼算了,自即日起,革除你顯聖真君的神職,沒收因神職帶來的一切財富,包括府邸與家財。並要戴罪立功,繼續圍剿萬妖國。
二郎神大喜過望,跪地叩首:“多謝陛下洪恩。”
玉帝擺了擺手,轉而向秦堯說道:“玄奘,你們繼續西行吧。將精力都用在趕路上,別總是節外生枝。”
秦堯頷首領命,卻在心底默默說道:“玉帝啊玉帝,我這就是將精力用在了趕路上......
不保下二郎神的話,這樁因果就沒那麼容易結束,下一難就更別說了。”
只可惜,這番話,他也只能在心中腹誹一下,連暗示都不能,更別說直言了。
不多時。
師徒幾人重返人間,卻見天光大亮,便自途中破屋爲起點,繼續西進,很快便來到烏雞國境內......
“不是說這裏叫烏雞國嗎?怎麼咱這一路走來,一隻烏雞都沒見到?”
在邊境前往皇城的路途中,豬八戒忽然嘀咕道。
孫悟空轉頭望去,笑着問道:“你叫八戒,不也貪嗔癡俱全?”
豬八戒輕哼一聲:“那你叫悟空,不也是做不到四大皆空?”
“所以說啊,叫烏雞國,國內沒烏雞不很正常?”孫悟空反問道。
“別爭了,前方有座寺廟,我們去看看吧。”秦堯遠眺前方,趕在豬八戒反駁前說道。
豬八戒頓時偃旗息鼓,孫悟空更是蹦跳着走到最前面,笑呵呵地說道:“剛好天色已晚,寄宿寺廟,總好過住在四處漏風的破屋內......”
閒談間,一行人緩緩來到寺廟前,只見寺廟門上掛着一塊金牌匾,牌匾中央以漢字寫着寶林禪院四個大字。
在這異國他鄉,僅僅是這四個漢字便令人極爲親切。
“哇,人潮人海,這禪院的香火好生旺盛。”拾階而上,跨過門檻,豬八戒滿臉驚讚地說道。
這禪院,從外面看起來平平無奇,卻沒想到廟中竟人頭攢動,許多人甚至是爭先恐後的往前擠。
“不對勁。”
孫悟空眼尖心細,突然發現院中衆人盡皆人手一個或者兩個水桶,壓根就不像是來禮佛的,更像是來接水的。
“住持,住持。”
突然間,一聲疾呼引起了四人注意,循聲望去,便見一名提着水桶的婦女,攔下了一名金衣和尚,滿臉祈求地說道:“我今日出來的急,忘記帶錢了,您看能否先讓我打水………………”
“不行!”
沒等她將話說完,那金衣住持便打斷說:“就像施捨一樣,這口子決不能開,否則的話,都說自己沒帶錢,我還怎麼賣水?”
“賣水?”沙悟淨驚愕道:“這是什麼靈泉水嗎?不對,即便是靈泉水,寺廟也不應該用來盈利啊!”
“是誰在大放厥詞?”聞言,金衣住持驟然色變,銳利目光登時循聲望去。
只是這目光能鎮得住一般人,卻鎮不住沙悟淨,甚至是引得他直接問道:“敢問住持,你這水,究竟有何名堂?”
金衣住持淡漠道:“物以稀爲貴,這十裏八鄉只有我廟中有水井,這便是最大的名堂。”
“這是爲何?”孫悟空詫然道:“按常理來說,一個村子裏面,至少也要有一口水井纔對。”
“我憑什麼解答你的疑惑?”
金衣住持反懟了一句,旋即說道:“你們幾個,要買水就去排隊,不買水就趕緊離開,像四棵樹一樣在這裏杵着幹什麼?”
“放肆。”孫悟空眉頭一豎,翻手間召喚出金箍棒:“你說我也就算了,竟還敢說我師父,這便讓你知道禍從口出的下場。”
“悟空,出家人怎麼能喊打喊殺呢?你帶他去天上轉轉吧,飛一下再回來,我想他肯定就知錯了。”秦堯抬手按住金箍棒,面帶微笑地說道。
孫悟空心中微動,身軀驟然化作殘影,剎那間來到金衣住持面前,一手拎着金箍棒,另一隻手抓住對方衣襟,嘭的一聲沖霄而起。
“啊~~~”
金衣住持顯然以前沒經歷過這種事情,上天的瞬間便開始慘叫起來。
淒厲聲音由高空傳下,嚇得前來買水的人紛紛驚恐逃竄,由此顯露出兩個站在水井旁,負責賣水的小和尚。
良久後。
孫悟空帶着金衣住持急速迫降,落地時卻很輕盈,甚至沒有產生任何衝撞力。
只是當脫離禁錮後,金衣住持反而大吐特吐起來,像是產生了什麼眩暈反應.......
“住持!”
這時,兩名賣水的小和尚連忙衝了過來,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將金衣住持扶起。
“啪...啪....."
金衣住持抬手拍了拍腦門,混亂的大腦總算是清醒許多,滿臉驚懼地盯着孫悟空問道:“你是人是鬼?”
“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天界欽封的齊天大聖!”孫悟空昂首說道。
這可以說是他最得意的身份了,妖界那些自封的大聖,與其根本不是同一概念。
“齊天大聖?”金衣住持倒吸一口涼氣,驀然轉頭看向秦堯:“那您一定就是玄奘法師了?”
秦堯笑着點頭:“是,住持聽說過我們的事情?”
“但凡是消息靈通的佛門中人,誰人不知玄奘取經的事情?”金衣住持恭維道。
“別拍馬屁了,快快交代,爲何十裏八鄉就只剩你們這口井了?”孫悟空輕喝道。
金衣住持嘴角一抽,心底頗爲不滿,但在飛了一趟後,他也確實不敢放肆了,乖乖說道:
“只因十裏八鄉村落中的水井都連接着清水河,現在清水河被填平了,他們村裏的井自然也就變成了枯井。
而我們禪院的這口井,卻不是連接的清水河,因此未受影響。”
“清水河爲何被填平了?”沙悟淨詢問道。
金衣住持解釋說:“此爲聖上決斷,我一個個小小的住持,又豈知具體緣由?”
“聖上決斷?”孫悟空緩緩眯起眼眸,道:“一個皇帝和一條河過不去?這是什麼鬼情況?”
豬八戒猜測道:“或許是他夢到了自己有朝一日淹死河中,爲了防止夢境成真,就乾脆將河給填平了。”
“有道理。”沙悟淨說道:“這種荒唐皇帝,咱們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秦堯搖了搖頭,道:“別瞎猜了,究竟是何緣由,明日覲見面聖時間一間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