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破敗的城堡在雲奈細緻而耐心的打理下,呈現出一種復古的舊麗。
壁櫥內燃燒着猩紅的火焰,噼裏啪啦的火星子在灼熱的火焰裏燃爆着,閃出煙火一樣的星星點點欲跳出壁櫥,卻被壁櫥外的玫瑰鐵藝攔網阻隔。
姜扶傾瘦小的身子窩在柔軟的躺椅內,身上裹着一層毛絨絨的毯子,柔順的長髮自然地垂落着,火光將她的半張臉照得微紅。
一隻龐大得有些驚悚的怪物,怪異的足肢上戴着精巧、秀氣的茉莉花手鍊,香噴噴地窩在姜扶傾的身旁。
“小怪物,你叫什麼名字?”姜扶傾問。
面目猙獰的怪物在姜扶傾身旁宛若從小飼養的寵物一般溫順,漆黑的眼睛映着姜扶的倒影,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有名字嗎?”姜扶傾喃喃道:“可是我不能總是這樣叫你怪物......我給你起個名字好不好?”
怪物身後長着鋒利倒刺的尾巴歡樂得搖了起來,目光期待地看着姜扶傾。
正在一旁清理爐灰的雲奈,微微掀了掀纖薄的眼皮,似有若無的打量目光落在怪物的身上。
“王想給它起什麼名字?”他柔聲笑着問,柔亮的銀髮在火光下呈現令人眩暈的美感,宛若滔滔垂瀉的河流。
姜扶?指尖微點下巴,想了想道:“要不......你就叫阿舍爾,好不好?”
怪物立刻開心地點頭,身後的尾巴甩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一樣。
姜扶傾又問:“阿舍爾,你很熟悉地下,那次爆炸之後,你有沒有回諾曼莊園看過?有沒有看見基蘭,還有那幾枚蟲繭?”
阿舍爾如蠍子般的尾刺耷拉下來,搖了搖頭。
姜扶傾沉默了一瞬,她原本還抱着最後一次希望,如果基蘭不在了或者被抓走了,那她至少還能帶回那幾枚蟲繭,可現在…………………
“阿舍爾。”姜扶傾捏緊了拳頭:“我想去地下看看。”
阿舍爾沒有猶豫繼續點頭,只要是姜扶傾想去的地方,它都會帶着她去。
但當它的餘光瞥到姜扶傾身旁的雲奈,淺藍如海的眼眸內卻暗含着令人心驚的冷漠與警告時,阿舍爾如撥浪鼓的點頭幅度不由得慢了起來。
“王,地下道路錯綜複雜,並且還有許多污染廢棄,異、阿舍爾他的身體可以在地下自由穿梭,但您的身體卻有危害。”雲奈柔聲勸道。
姜扶傾回眸,認真地看着他:“可是我想去看看。如果地下有通道可以橫穿內外城,那總有些相對安全的區域吧?我就去那裏,不去危險的地方。”
雲奈看着姜扶傾烏亮漆黑的眼眸,微微嘆了一口氣,脣畔勾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妥協地拿起一件防風防水的厚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好吧,不過我還是有些不放心,讓我跟您一起去。”他道。
姜扶傾眉眼一彎笑了起來:“好耶!雲奈,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雲奈笑着搖頭,又拿起一雙短靴,兩雙毛襪子,俯身彎腰給她穿上。
穿完短靴之後,雲奈又在她本就厚實的外套上,套了一件類似軍大衣一樣的厚風衣,戴上戴護耳的帽子、過濾口罩、護目鏡、手套、一層套一層嚴嚴實實的裹着她。
姜扶傾試着雙手合十,發現穿了一層又一層的她,手掌根本靠攏,簡直像極了被姥姥覺得冷的小孫女。
“雲奈,我穿成這樣會不會太厚了?好熱。”她眨了一下眼睛,可憐兮兮地望着他。
“去了地下就不冷了,那下面溫度很低。”說話間雲奈拿出一條淺藍色的圍巾,繞在她的脖子上,還打了一個牢固的結。
姜扶傾:“…………”有一種冷,叫雲奈覺得她冷。
她們在夜色中踏着雪前行,來到一個不知道已經廢棄了多久的下水口前。
阿舍爾先下,其次是姜扶,雲奈斷後。
此時外面的溫度大約是零下十幾度,但一進入下水道,姜扶就感覺一道寒氣撲面而來,比基蘭用來冷凍蟲繭的地下室還要冷。
下水管道大約有高兩米,寬兩米的空間,地面上覆蓋着不知道淤積了多久的積水,大約淹沒到她的小腿,散發着強烈又陰溼的臭味,徹骨的溼冷陰寒像要穿透她的衣裳,鑽進她的皮膚裏,讓她瞬間汗毛倒豎起來。
甚至於她的護目鏡上都迅速地結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冰晶,她摘下眼鏡飛快地抹去,眼鏡就感到一股刺痛,讓她猛然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別摘。”雲奈在她身後小聲道,將護目鏡重新給她戴上:“這裏的氣味很衝,會燻壞眼睛。”
阿舍爾在一旁看着姜扶傾只摘了片刻,就被刺得微紅的眼睛,讓人看不出表情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讓人黯然的神色。
姜扶傾對他露出了一個笑容:“沒事的,阿舍爾,繼續走吧。”
阿舍爾緩慢地點了下頭,繼續帶着姜扶傾走。
下水道裏臭氣熏天又盤根錯節,除了本就生活在陰暗溝渠裏的蟲子之外,似乎沒有別的活物。
很快他們就走到了這條廢棄水道的盡頭,盡頭處有一道上了自動鎖的井字鋼製柵欄門,一旦被外力撞開,系統就會自動報警。
但就在管道的頂端出現了一個大窟窿,阿舍爾靈活地鑽了進去,然後朝着洞下的她伸出了一條長長的足肢,像是要伸手拉她上來。
“王,我抱您上去。”雲奈環住了她的腰,隨手揮開了阿舍爾的足肢,輕輕一躍,就帶着姜扶傾跳了上來。
這上面很黑,幾乎隔絕了任何光源,姜扶傾不得不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手電筒。
燈光照亮石壁的紋理,也照亮了雲奈的淺藍色的眸子,他與阿舍爾對視着,脣角帶着微微的笑意,但那清淺溫和的笑意中卻沒有一絲溫度,可即便這樣,也依舊叫人一眼難忘。
阿舍爾默默收回了足肢,看着自己扭曲的,沒有一點類人的足肢,越發自慚形穢起來。
“這裏不是下水道......是洞穴?天然洞穴?”姜扶舉着手電筒打量着四周,一條狹窄而悠長的洞穴在她面前展開了冰山一角。
阿舍爾聽到姜扶傾的聲音後,驟然從自卑中清醒了過來。
它註定無法和雲奈一樣,得到王的寵愛,但是它至少要完成王交代的事情。
它開始繼續帶着姜扶傾往前走,洞穴越走越狹窄,有些地方還有90°的垂直落差,讓她不得不俯下身子,在洞穴裏艱難地爬行,轉來轉去。
溶洞隧道複雜無比,彷彿某種動物的巢穴,有些隧道的盡頭是冰涼刺骨的湍急暗河,一旦被捲入就很難存活。有些隧道盡頭則存在着致命的毒氣,或是極度缺氧,讓人瞬間失去意識,所以很多地方,連獸人中最頂尖的地質專家們也不知道。
姜扶傾一邊爬,一邊將這些複雜的路線刻進腦子裏。
大約爬了三個多小時,姜扶傾忽然聽到了一股彷彿瀑布般的巨大水流聲。
“什麼聲音?”她問。
阿舍爾停了下來,足肢在堅硬如鐵的石壁上刨了幾下,石礫泥塵滾滾落下,一道細小的光照了進來,和光一同進入的還有更加清晰的水聲。
姜扶傾湊到阿舍爾刨出的只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窟窿前看,無數條簡單處理過的污水,正滔滔不絕地從她的正下方流過,最後在一個宛若萬人體育場的圓形中央污水中心匯合,濺出嘩啦啦的水聲。
這裏不同於廢棄下水管道的蕭條,有許多工人正在忙碌,圓形的巨大污水處理器彷彿神話傳說中永遠也填不滿的歸墟。
這些污水都是從這裏排進了大海,也就是說阻攔異種的防護網就在附近。
“王,我們回去了吧。”雲奈說道。
姜扶傾在低氧、狹窄、空氣污濁的地下待了太久,他擔心她的身體。
然而姜扶?卻微微抬手,制止了雲奈的擔憂,黑眸凝視着阿舍爾:“阿舍爾,你知道柳家在哪兒嗎?”
阿舍爾垂着頭,似乎有些苦惱。
姜扶傾瞬間明白過來,她用手指在擠滿塵埃的地面上一筆一劃,寫出了'柳'字,並畫出了柳家如風擺柳的家徽圖案,這些都是她這些日子從光腦上查詢到的。
“這個圖案,你認識嗎?”
阿舍爾看到柳家家徽,瞬間想起自己曾經看見過這個圖案,它立刻激動起來,連連點頭。
“王,柳家正在到處追捕您,我們避都來不及,您去柳家做什麼?”雲奈隱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去殺人。”姜扶傾黑眸如墨,墨汁在潔白的紙張上暈着冰冷。
她向來篤信以牙還牙,以血還血,這從受了柳家這窩囊氣,她每天都在琢磨讓柳家人付出代價。
“王,尤利西斯就快到了,您何必爲了這些蟲子去冒險?”雲奈柔聲勸着,並且委婉地提醒她,這個世界的蟲子並非她真正的子民,不要爲了它們而衝動。
姜扶傾置若罔聞,冷凝的神情如同日光下冷冽得耀眼的冰川凍雪:“基蘭既然叫我一聲王,我就要讓那些人重拾對蟲族的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