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悠的右腳腳腕和右手手腕都有輕度拉傷, 這時正用左手扶着黃子琦的胳膊慢慢走, 聽了他對吳一帆的評語就停下來,“先不去醫務室了,也不是什麼要緊傷, 找沒人地方坐一下。你有話現在就說,等會兒我可要沒空聽了。”
“你忙什麼?又說沒空?”
“等會兒他們成績統計出來了, 肯定有個頒獎儀式。我估計我們團體獎拿不到,不過個人獎我總要上去領的。”說實話, 黎悠很不喜歡站上去被下面一羣人看稀罕一樣的觀摩, 不過看在獎金的份兒上,她決定忍耐一下。
“這點事就要折騰到下午了,然後我就得趕快回家去, 休息一下, 雨新五點鐘會過來,我們一起喫飯。晚上有個芭蕾舞劇, 是俄羅斯國家芭蕾舞團來演的, 雨新不知道從哪裏弄了兩張貴賓席的票,約我晚上和她一起去看呢。”黎悠還從來沒現場看過芭蕾舞表演,因此十分嚮往。
黃子琦不再吭聲,低着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倒是很聽話的扶着黎悠走到一旁, 馬場上設施從簡,路邊也沒有什麼正經座位,就在一個矮欄杆上坐下了, “你要是知道我想和你說的是什麼,就不會還有心情再去惦記着看芭蕾舞劇了。”
黎悠右腳不太敢使勁,左腳單腳站好位置,然後撐着黃子琦的肩膀慢慢坐下,“你不就是想要告訴我點內幕消息嗎,這和我晚上去看芭蕾舞劇有什麼衝突?唉,怪累的,我還真是懶得猜了,你直接告訴我吧,是誰在我們的馬身上做手腳了?難道是吳一帆?你哪兒來的消息?說實話,我怎麼總覺得你這樣八面玲瓏的人才當老師實在是可惜了。”
黃子琦終於抬起頭來,看臉色應該是剛纔心裏鬥爭了一會兒,這時做出了決定,“你怎麼知道我知道?”
“這還不簡單,我的馬被人做了手腳,我臨時換了一匹有點不安全的馬去比賽,這事又沒有用擴音器廣播出來,你怎麼一上來就怪我爭強好勝,做危險事?那證明你也知道我換馬啦。然後忽然又背後說吳一帆的壞話,那麼他肯定也和這事情有點聯繫。”
黃子琦和黎悠接觸得久了,知道她遇事一向很穩當,說好聽了是從容大度,有大將之風,說得直白了就是此人城府很深,有點喜怒不形於色。
所以對她不怎麼當回事的反應沒有很驚訝,“小悠,咱們倆的交情也算不錯了,雖然以前曾經有過點小矛盾,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剛纔我看到你被馬甩下來時,差點被嚇死,就怕會出事!都這樣了,我要是還保持沉默不吭聲,那我心裏也要過意不去的,我想着還是應該來提醒你一下。那人,你要小心提防着他些纔行。”
黎悠看他一臉很嚴肅的表情,就也坐坐直,擺出準備認真聆聽的樣子,“嗯,你說。”
“小悠,你還記得那次畫展上的事情嗎,其實那時候你只猜對了一半,是陳美美來找我沒錯,不過就憑她的那點小恩小惠我還不至於去對她言聽計從,其實那次是校長先找到我的,後來陳美美的那個朋友也是吳校長提前安排好去片場和陳美美偶遇,讓陳美美覺得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想整你就有現成人手上來幫忙,所以才那麼痛快就做了那件事情。”
“咦?是他,他怎麼說動你的?”
黃子琦苦笑,“他也用了你威脅我時的那一招。”
黎悠明白,黃子琦那點把柄,自己能查到,吳一帆肯定更查得到,這實在是個短處,被誰捏在手裏他都沒辦法,“那他有沒有告訴你爲什麼要找我麻煩?”
黃子琦搖頭,“不是要找你麻煩,他那是想製造事端,讓霍錦言有點壓力好趕快和你離婚。他自己還能順勢做回好人,增加在你心裏的印象分。吳公子很喜歡你,這點我倒是看得出來,只不過他們這些人做事的方法都是隻看結果,不講究過程的。我當時雖然挺不願意,但想着對你來說除了生生氣,其他應該也沒什麼大損害,所以就答應了。你知道,我這份工作得來也挺不容易的,能保住還是保住它的好。”
“嗯。”黎悠點頭表示理解,“這招挺管用的,霍錦言後來不是就很快和我辦離婚手續了。”
“你在學校裏想要倒追校長的傳聞其實也是吳公子他自己專門找人說給霍錦言的表妹聽到,所以霍錦言的表妹和霍太太纔會三番兩次的來找你麻煩。”
黎悠白他一眼,“負責去向彭慕芳傳播謠言的那個人也是你對吧?”
黃子琦臉一紅,“校長肯定想着做生不如做熟,這方面的事他一直交給我來辦,那也不多這一件,我沒直接去說,只是告訴了陳美美,她和霍錦言的表妹前一向有些來往。”
黎悠搖搖頭,“那馬呢?是怎麼回事?”
“這次可不是我,”黃子琦立刻澄清,“這次我知道純屬湊巧,我早上來的時候不是去沈師兄他們那邊了嗎,正好聽見沈師兄說起看見吳董今天來得特別早,還帶了個生面孔來,沈師兄說奇怪了,他好像認識那個生面孔,很像他帶波比去看病時的大夫,波比是沈師兄家的鬆獅犬………”
“噢,”黎悠恍然,還是認爲黃子琦很有某方面的天賦,是個難得的人才,可惜她現在養不起,不然一定招攬到手下來。
“知道了,”扶着黃子琦再站起來,“趕快去醫務室吧,馬上要開始頒獎儀式。”
醫務室的李醫生是個退了休的基層女大夫,以前是某廠衛生科的科員,在馬場裏專門就是給人處理些運動過程中不慎造成的跌打損傷,此外還能給馬場乃至附帶餐廳的員工們看看感冒發燒拉肚子之類的小毛病。
老蔡二十分鐘前就打電話過來囑咐李醫生給黎悠小心看看,千萬別馬虎,要是有什麼喫不準的地方就趕緊讓她去正規醫院檢查。
李醫生午飯都沒敢去喫,專門坐在醫務室裏等着,等了半天總算把黎悠給等來了。先摸了摸她的手腕腳腕,再讓輕輕的轉兩圈,活動一下,看過之後確定沒什麼大問題,就讓黃子琦先走,讓黎小姐在她這邊多坐會兒,找點藥酒塗塗,等下她負責找一輛馬場的電瓶車來送黎小姐回去。
黃子琦很怕藥酒的味道,聲稱聞到就想吐,立刻就先撤退了,黎悠對藥酒的味道沒那麼敏感,乖乖的坐在醫務室裏讓李醫生給她搽。
塗好之後李醫生就拿了飯盒匆匆忙忙去喫飯,再晚食堂就不供應員工午飯了,很不好意思的讓黎悠自己再坐會兒,她準備路上順便給黎悠叫輛電瓶車過來。
“好啊,沒事,你去喫飯吧。”黎悠順手抓了一本健康雜誌過來看。
李醫生走了沒一會兒,醫務室的門就被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有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小悠,你怎麼樣,沒事了吧?”
“沒什麼,輕度扭傷,過兩天就好了。”
吳一帆欲言又止,帶上門走過來坐在黎悠旁邊,沉默一會兒忽然說,“小悠,對不起。”
黎悠歪頭看他,“因爲馬的事情對不起?”
吳一帆一驚,“你怎麼知道?”
“因爲有人看見你帶着個獸醫一大早趕過來。”
“我,小悠,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你會去換馬,要是早知道會這樣,那我絕不會去打那幾匹馬的主意,你能贏其實我也很高興的,我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爲,是因爲………”吳一帆這回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平常的溫和圓滑消失無蹤,看着黎悠,臉上幾乎要帶了一絲惶恐不安。
黎悠也在呆呆的看他,發現這張臉上任何帶了情緒的表情都能打動她的心,和她念念不忘的那個人總有着那麼幾分神似的地方。
嘆口氣,“爲什麼呢?畫展上安排人找我麻煩是想讓我和錦言儘快離婚,那我和他現在不是已經離婚了嗎?你何必還要安排他的表妹和媽媽再來和我過不去,何必還要阻撓我費勁準備了幾個月的跑馬比賽呢?”
“你都知道了?!”吳一帆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看着黎悠紋絲不動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忽然苦笑一下又坐了回來,“小悠,現在我再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也沒有什麼意義了是不是?”
“是,這種問題本來就沒有什麼意義,你只需要回答我爲什麼。我真是不太理解你這麼做的原因。”
“因爲我很喜歡你,小悠,非常喜歡!如果我說這是我第一次戀愛也許你會覺得我矯情,不過事實如此,我以前不是沒有過女朋友,不過那些都不一樣!”
“因爲喜歡我就要處處和我過不去?”黎悠很想嘆氣,以前覺得吳一帆挺機靈一個人啊,今天怎麼邏輯混亂成這個樣子。
“當然不是,小悠,對不起,我曾經找人去調查過你以前的事情,因爲我一直很不明白你和錦言到底是怎麼回事。查出來的結果讓我很受打擊。小悠,你一直是在全心全意的愛着錦言的,對吧?不然你那時候不會對他做到那麼隱忍。”
“這個嘛?”黎悠想到她前面那位確實是挺愛霍錦言的,“算是吧。”
吳一帆臉色一黯,雖然是早就猜到了,但是聽黎悠親口說出來,還是難受。
自嘲的彎彎嘴角,“而我在全心全意的愛着你!姚斌讓我大大方方去和錦言說開來,如果他對你已經沒感情了,那自然是最好。如果他回心轉意,那我們兩個就公平競爭,大家願賭服輸,別傷了朋友間的和氣,可是我真的沒有把握,其他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和錦言公平競爭,唯獨你不行,我不能去和他講公平競爭那一套,我輸不起!小悠,很抱歉,我不得已,一切能阻止你重回他們家的事情我都會去做。錦言和他媽媽感情很好,如果他媽媽對你印象很差,堅決反對,那他在想要和你重修舊好的時候肯定要考慮到他媽媽的意見的。”
這是一段解釋,也可以算是一段真情傾訴,黎悠有些動容,不過還有一個疑問,“那跑馬比賽呢?這個又有什麼關係?”
吳一帆很無奈的笑一下,“你不知道你在跑馬場上有多耀眼,要是比賽贏得太風光,錦言會動心的!”這是他的經驗之談,他記得他第一次對黎悠有了不同的心思就是在跑馬場上。
“這樣嗎,還挺複雜的。”黎悠做了個很客觀的評論。
“小悠,”過了幾分鐘,吳一帆又再開口,語氣比剛纔平靜了許多,“我知道我做的這些事情可能會嚇跑你,現在你看我這個人大概也是一無是處了,不過我總要正視我自己的心意,如果就這樣稀裏糊塗的算了,我會後悔的,還會很痛苦。所以,我想請求你,小悠,看在我這麼真心誠意的喜歡你的份上,給我一次機會好嗎?考慮下和我在一起,哪怕,哪怕只是先試試和我在一起呢!我保證,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讓你滿意!我是真的很喜歡你,以前的那些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有了,小悠,答應我好嗎?”
黎悠轉開頭,看向牆上的衛生宣傳畫,心裏翻來覆去都是吳一帆那一句:‘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和我在一起吧!’
要是薛紹當初能這麼直白的和她說上一句‘我是真的喜歡你’那他們又何至於走到後來那一步。
她是那麼驕傲的人,驕傲得沒人提醒時都不肯正視自己的心,其實薛紹那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類型的驕傲,驕傲得在她面前都不肯表露情緒,只願淡淡的微笑。
只有他們兩個人時,笑得會很溫柔,看到她那一堆侍從寵孌時,笑得會無奈苦澀,但也還是在笑。
其實只要他肯認認真真的和自己說上一句‘我是真的喜歡你’,那自己一定能早早發現對他的心意,爲了這麼深愛的人做什麼都可以,哪怕最後抗不過母親對薛家的斬草除根,陪着他一起死在獄中也沒什麼,那也是感情的另外一種歸宿,照樣是無怨無悔,死得其所。
“小悠?小悠?”吳一帆小心翼翼的叫她。
黎悠轉回頭,眼前是一張滿是期待擔憂的面孔,還是和心裏的那個人如此的神似,神似得讓人想要撫平他臉上所有的不安,只留下微笑,“你靠近一點。”
“嗯?”吳一帆眨眨眼沒明白。
“你靠近一點。”
“噢。”那就靠近一點吧。
眼前一暗,嘴脣上觸到了兩片柔軟香甜,有一點淡淡的桔子味,應該是一種桔子味道的潤脣膏,吳一帆從來不知道潤脣膏會有這麼香,也許是因爲塗着這脣膏的人不一樣。
“小悠………………?”
“好吧,我答應,不過我不能向你保證什麼,如果我們在一起之後發現其實很合不來,那你可不要怪我纔好,大家好合好散就是了。”
“你說真的?那些事情你不生氣?”吳一帆睜大眼睛,他剛纔來承認道歉的時候其實都已經不太報什麼希望了,可是這個事故害得黎悠受了傷,他要是還瞞着不說,那他覺得以後也沒有資格再說什麼喜歡不喜歡你的話。沒想到峯迴路轉,黎悠的思路總是異於常人,這麼多壞事竟然沒有把她嚇着,反而答應了他。
“真的。”黎悠點點頭,“那些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我不喜歡被人算計,以後記得別這樣就行了。”
吳一帆尷尬一笑,“以後一定不會了,”尷尬完了就是滿心的喜悅,喜氣沖天,自己認爲普通人中六合彩大概就是他現在這個心情了,“小悠,我可不可以再親你一下?”
………………
那邊姚斌也在張牙舞爪的和老蔡講馬場管理問題,“這事一定要好好查清楚纔行!揪出來是誰幹的,我絕對饒不了他!!”
老蔡年紀大,比他穩重,加上馬場一直是他自己在管,覺得這事太蹊蹺了,“不可能啊,這邊的人手都是幹了好幾年的老員工了,這麼快就能被人收買?”
“怎麼不可能,事實擺在眼前啊!”
“姚斌,你過來一下。”霍錦言叫他。
老蔡正被姚斌嚷嚷得頭疼,“錦言叫你呢,快去,快去,我得去看看頒獎儀式準備得怎麼樣了。馬的事情咱們回頭再查。”
“錦言,怎麼了?”
霍錦言皺着眉頭,“姚斌,別鬧着查了,查到後面查到一帆身上可就難看了,一帆他人呢?我們當面問問他,他到底怎麼回事?這是想幹什麼?”
姚斌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疼得直吸氣,嘶嘶的,“你說是一帆………,不可能,那是小悠的馬?而且他和我跟老蔡搗什麼亂?”
霍錦言拉他,“不會錯,有人看見的,你小點聲,一帆人呢?”
“去醫務室看小悠了。………………豈有此理,他瘋了!走,我們也過去。”姚斌拉了霍錦言,出來叫了一輛馬場裏的電瓶車,一路火氣沖天的就開往了醫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