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訂閱比≥50%的能正常閱讀, 否則需延遲三日,補足可立看 ==第一章==
他知道自己又在做夢了。
這個夢出現在他生命中幾十年, 日日夜夜,糾纏不清, 似是深入骨髓,又仿若是血肉。扔不掉,挖不走,一日不來就好像缺了點什麼。
可他從來沒有做過如此清晰的夢,清晰得就好像真的一樣。
“狗兒,你說你咋這麼犟呢?我的錢難道就不是你的錢,你說我掙錢到底爲了啥, 不就是爲了供你讀書, 讓你揚眉吐氣?”
“你說你怎麼這麼犟呢!你說你這麼犟,到底犟給誰看?!”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這樣好多年了,改不掉!我也不打算改!”
“你瞧瞧弘兒, 他長得像不像你?”
……
薛庭?ㄍ蝗桓芯醯接腥嗽諞∽拋約? 睜開疲乏的眼,入目之間是昏暗的內室,胡三那張已經不再年輕的臉,甚至連帳子上的紋路都那麼熟悉,他才知道他方纔是在做夢。
只是那個夢太清晰了,那空氣中蘊含的高粱香,她倔強緊抿着嘴角的弧度, 都讓他身臨其境。還有她被氣哭的眼淚,晶瑩剔透閃爍着七彩光芒,他想伸手去觸摸,卻被人搖醒了。
“大人,該喝藥了。”
薛庭?u懷牌鵠次掛巡u敫嚯粒??紉┒嫉糜腥朔?蹋?睦鍩瓜衲歉鑫患?順跡?鶯岢?眉甘?甑難k贅a?
哦,不,他現在已經不是首輔了。
他已上書乞骸骨,打算回鄉養老,聖上也已經準了,可他卻已無鄉可歸,無親可靠。
其實他也沒打算回去。
“張大人王大人還有李大人曹大人都來探望您,卻是聽您的吩咐擋在門外。這日日都來,今兒又來了,您看要不要見見?”
他們來能做什麼?還不是以爲他的病是權宜之計,等着他站起來繼續帶着他們和皇帝鬥,可是他是真病了,病入膏肓,藥石罔效。
“不見。”
“那大人您再睡一會兒。”
房中再度安靜下來,薛庭?u難燮ぷ佑摯?賈亓似鵠矗??a艘幌掠忠幌攏?俁認萑腖?沃小?
……
“王大人怎會有空來看老夫?”
王銘晟的眼色有些複雜,面上卻是一笑:“到底同朝爲臣,本官於情於理都該來探望首輔大人。”
“沒想到你王銘晟也會說出這種虛情假意的話,可是替皇帝來看老夫是不是快死了?”薛庭?u淼饋?
明明是面容枯槁,明顯行將就木的老人,可僅憑他那雙風波不驚,淡然而顯得有些高深莫測的眼,就讓人不敢對他有絲毫輕忽。
畢竟這是薛首輔,是隻憑這個名字就足夠威懾所有人。那是薛庭鶯岢?眉甘?亓糲碌母?畹俟蹋?拖袼埔豢門談?斫詰牟翁旃拍荊?揮盟?鍪裁矗?皇且倭16諛嵌??妥愎蝗盟?腥送貳?
若不然新帝又何必手段用盡,卻依舊不敢妄動,只敢行那迂迴之策。
“看來大人對陛下誤會甚多。”
薛庭?e噝a艘簧??脬厴纖?浚?揮興禱埃?桓泵饗嶽戀麼罾硭?難?印?
“其實本官是爲自己而來,我就是來看看當年那個拋妻棄子攀龍附鳳的小人,如今是如何一副孤苦伶仃的慘狀。恐怕薛大人現在死了,連個披麻戴孝的後人都無,其實也是薛大人太看不開,不過是一場戲而已,聽一聽看一看也就罷,怎就把假戲當真,將自己氣成這副模樣?是良心不安,還是怕自己真面目被世人所知,遭人唾罵,遺臭萬年?”
“你……”
“說你拋妻棄子還是太給你留面子了,應該是殺妻滅子纔對,是不是,薛大人?”
這一切沒人知道,世人只知薛首輔在薛夫人之前是有一個原配的,卻不知那原配下場究竟如何。畢竟時間太久遠了,薛庭?ㄔ誄?蒙弦倭17思甘?兀??鄖暗摹16??摹11衷詰畝允鄭?ㄍu凰?仍誚畔隆?
世人只知首輔大人待人親和,禮賢下士,殊不知首輔大人也有陰狠毒辣的一面。這些年但凡有人想從他以前的舊事中做文章的,通通做了孤魂野鬼。其中到底又添了多少條冤魂誰也不知,能知道的大抵也只有王銘晟這個‘苦主’。
“你,你是……”
王銘晟湊到他的臉側:“可惜我娘命大,我命也大,那艘沉了船並沒有殺了我們,而是爲人所救。你知不知道,這麼多年來,我日日夜夜都想看到這一幕。可惜你命太長,又權傾朝野,我只能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可以將你踩下來的位置……”
“你是……弘兒……”薛庭?ㄊ?殖粵Σ潘黨穌餼浠啊?
王銘晟站直身,笑得暢快:“我不叫弘兒,我也不姓薛,我姓王。我娘改嫁了,嫁給了那個救了我們的人……你可千萬別激動,就算你現在死了,我也不是你兒子……”
王銘晟一向以沉穩內斂,深藏不露而著稱,人前笑得如此暢快,大抵也是第一次。
“對了,你也不用覺得哪怕本官姓王,還是能給你薛家傳宗接代。讓本官想想,遙記當年放出本官有龍陽之好的謠言,好像是你命人做下的。還真讓你說中了,本官不喜女子,所以纔會多年不娶……”
他笑看着牀榻上那個老人,看他如何的震驚、悵然、悔恨交加。
可那又怎樣呢?
他突然發現自己竟沒有想象中的快意,即使這笑也顯得太過虛假。他突然就失去了興味,拉平嘴角,撣了撣袖子,道:“既然薛大人還好,那本官就告辭了。”
……
“我沒,我沒……”
“大人,您在說什麼?”
聽到這個聲音,薛庭?ㄑ矍暗拿暈磽蝗簧15桓齟蟯?咳淮用沃行牙礎h肽恐?漵質欽餳浠璋檔哪謔遙欽挪2緩每瓷踔劣行┏舐?牧常?掌?忻致?乓還煽嗌?囊┪抖??坪躉褂懈?嗟鈉?16誶崆崞
薛庭?u?碩?齏劍?疵揮猩?舴3觥?
“大人,您說什麼?”
胡三十分着急,連聲追問,可薛庭?u?舅擋懷齷埃荒芷咀拋約翰孿胛實潰骸澳?遣皇塹爰親胖?暗氖攏磕?判模??幕耙丫?糯筧肆耍??閻??醮筧聳悄?畝雷櫻?嵐湊漳?姆願廊プ觥!?
薛庭?ㄕa蘇q燮ぃ暈??褂惺裁椿耙?擔?蕉?趙謁?炫裕?粗惶?揭瘓洌骸拔頤揮小
再之後沒有下文。
等胡三着急抬頭去看,卻看到薛庭?u笳鱟諾難劬Γ?突儀嗌?牧場?
他抖着手上前摸了摸對方的鼻息,卻被驚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冷風順着破了洞的窗戶紙裏鑽進來,兜頭就吹了薛狗子一臉冰寒。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睛。
印入眼底的是間並不大的屋子,青磚牆黑瓦頂,牆上抹着白灰,卻看起來灰突突的。房梁是原木色的,因爲沒有承塵,裸/露在外,其上掛着幾個竹編的籃子,籃子裏似乎放了什麼東西,上面蓋着藍布。
他躺在一張炕上,身上蓋了牀半新不舊的被子,被面看起來倒是乾淨整潔,實則裏面的棉花瓤子已經硬了。
而正對着他的炕腳,放着一排深棕色炕櫃,櫃上嵌有黃銅裸釘的折葉和銅穗拉手,其上雕琢着簡單的祥雲流水紋,看起來厚重而不失大方。雖在大戶人家裏算不得什麼,但在農戶人家已經算是一件能拿得出手的傢俱了。
傳個幾代沒有問題!
這是他爹當年說的話,他爹是個村裏最好的木匠。
薛狗子感覺自己的頭很疼,像似被人狠狠用鋤頭打了。他想撐着坐起來,卻是渾身無力,又摔回炕上。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薛狗子,是薛家二房的長子,因爲發生了一些事,他一時想不開肝火焚心病了過去,已經病了許多日子。
他不是薛庭?a?歉鮁ν?ㄊ撬?衛鐧娜恕?
他怎麼可能是那樣一個人?
爲了證明那一切都只是他做夢,他還特意地舉手看了看。
果然!眼前的這隻手纖細而白皙,還沒有長出男人應有的筋骨感,他今年才十四,怎可能活到七十多歲,最後還死不瞑目。
薛狗子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又望瞭望四周,心裏才終於安穩了一些。
外面有人在說話,聲音順着窗子縫就鑽進來了。
“我說招兒啊,不是四嬸說你,瞧瞧你現在成什麼樣兒了,一個姑孃家家的成日裏不落家,竟學起那些小商小販做生意。那生意是你能做的?瞅瞅你四叔,日裏在外頭東奔西跑也落不了幾個錢,快別折騰了,有那點兒功夫你幫四嬸幹些活兒!”
這聲音聽着像是個年輕女子,卻話裏的譏諷味兒太濃。都說相由心生,也不怪孫氏長了一臉刻薄相。
薛狗子腦子裏下意識閃過這個念頭,緊接着他就愣住了,他是討厭四嬸沒假,可他怎麼會如此想對方?
還不及等他想出個所以然,就聽見夢裏那個聲音響了起來。
“四嬸,我倒是想幫你幹些活兒,可你也知道狗子病了多日,家裏起先還給幾文錢讓給抓藥喫,纔不過喫了半個月,阿奶就說家裏銀錢不湊手,讓把藥停了。狗子是我男人,我總不能看着他就這麼病着,四嬸想讓我幫忙做活也不是不行,要不你借我些銀錢買藥,我以後慢慢還你行不?”
聲音的主人是個年輕的姑娘,從音調裏就透露出一股幹練與爽利的味道,還夾雜了幾分擠兌的揶揄。
對,招兒就是故意擠兌孫氏。
孫氏素來都是隻進不出的性子,想讓她拿出一文錢比登天還難,更何況是借給二房這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
二房如今就剩了這兩個人,頂門戶纔不過十四,倒是有個大的,也才十六,還是個姑孃家。孫氏每每聽村裏人謠傳說招兒這死丫頭,做了什麼生意賺到銀錢了,就滿臉不信。
這死丫頭能做什麼生意賺錢,不過是從野地裏挖個三瓜兩棗的,拿出去騙騙城裏人換幾文錢罷了。
“你四嬸可沒錢借給你,咱家的銀錢可都在娘那兒,你管娘要去!”孫氏拍拍屁股站起來就往屋裏去了,懶得再和招兒廢話。
“既然四嬸沒錢借我,我又不敢去管阿奶要,只能自己琢磨着從哪兒弄些銀錢,給狗子抓藥喫!。”
招兒的嗓門特別響亮,這話自然不止是說給孫氏聽的,還是說給坐在正房堂屋裏趙氏聽的。
果然招兒前腳進屋,後腳趙氏就站在門口罵孫氏:“你豬圈還沒洗乾淨,這又回屋裏挺屍?”
招兒撇了撇嘴,撩起門簾子走進去,迎頭就撞上薛狗子看着她的眼睛。
至於頭疼之說,卻是連大夫都說不上是何原因。
將大夫送走後,祖母趙氏當場拉了臉。
她五十多歲的模樣,花白的頭髮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個纂。容長臉,眼皮有些下塌,臉一拉就成了三角眼,看起來格外不容人。
不用趙氏說話,孫氏就說上了:“招兒,不是四嬸說你,你這丫頭就喜歡大驚小怪。莫不是故意折騰我們大家吧,就算心裏不樂意也不是……”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男人薛青槐拉了一把。
“行了,少說兩句,招兒不是個不懂事的,再說了狗子本就病着,找個大夫來看看也好,家裏人也能放心。”
“我少說什麼少說,我又沒說什麼……”
“你還說……”
兩口子一面說着話,一面拉拉扯扯就出去了。大伯母楊氏對招兒笑了一下,纔對婆婆道:“娘,咱們也走吧,讓狗兒好好休息。”
趙氏看了炕上的狗子一眼,冷哼一聲,扭頭便走了。光從她這架勢就看得出,她氣得不輕。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薛家也稱不上多麼有錢的人家,從鎮上請一次大夫回來,少說也得一兩百個大錢,以薛家如今的家底能折騰上幾次?!尤其方纔大夫的把脈之言,正是證實了趙氏猜測薛狗子有故意裝病之嫌,她能高興纔出了怪。
讓趙氏來看,二房的這兩個小崽子就是故意折騰家裏人,不過老大媳婦既然出面勸了,趙氏自然不會再多說。
總體來說,薛家如今三個兒媳婦,以楊氏最得趙氏的心,老大身份不一般,趙氏也是願意給大兒媳婦幾分臉面的。
趙氏和楊氏走後,屋裏就只剩了三叔薛青柏和三嬸周氏。這兩口子慣是不多話的,也沒有多留,招兒想着方纔三叔忙進忙出也辛苦了,撐着笑將兩人送了出去。
等扭頭回來,就見薛狗子像是得了失心瘋一般,睜着眼躺在炕上,眼神直愣愣的。
她也沒多想,來到炕邊,摸了摸他的頭:“狗兒,你別多想,他們不信你是病了是頭疼,姐信你。你好好養病,千萬別再胡思亂想。”
薛狗子看了她一眼,嘴裏有些發乾,嗓子也發緊:“招兒……”
“咋了?是不是哪兒還不舒服?”
感受着這雙並不細膩卻十分溫暖的手,在自己頭臉上摸來摸去,薛狗子有一種從未有過的現實感和慶幸感。
她沒有死,他也沒有死。
他雖是並不喜她平日裏的一些所作所爲,甚至厭惡她是自己童養媳的身份,但從沒有想過讓她死,他又怎麼可能是那殺妻弒子之人。
可薛狗子還是十分心慌,因爲那個夢太真實了,歷經了那一場七十多年的夢,就好像他也經歷了那場人生。而夢醒過來,滄海桑田,竟是不敢回首。
“招兒……”
“哎!”
“招兒……”
“嗯。”
“招兒……”
一股熱流突然從乾澀的眼眶中,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這可把招兒嚇得不輕,也顧不得去想小男人平時可從來不會這麼喊她,更不會讓自己親近他,一把將他的腦袋抱進懷裏,着急地問他怎麼了。
見他不說話,只是埋在自己懷裏哭,招兒忍不住誤會是不是方纔那些人讓他又多想了。讓招兒來看,小男人就是心事多,還從來不說出來,若不然也不會得這場大病。
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抱他小時候一樣,將他抱在懷裏,安撫道:“狗兒別怕,就算他們不送你去讀,姐送你去,姐砸鍋賣鐵都送你去。”
薛狗子到底是大病初癒,又經歷了這麼一場事,晚飯喝了些稀粥就睡下了。
招兒給他蓋上被子,纔去整理自己方纔帶回來的揹簍。
揹簍裏裝的都是些針線布頭之類的物什,這是招兒在鎮上繡坊裏買來的碎布。之所以會做這門生意,還是以前招兒替村裏婦人捎帶做好的荷包往繡坊裏去賣,才動的心思。
二房沒有大人,雖是家裏管着喫飯,到底薛狗子讀書用的筆墨紙硯,還有兩人平日裏衣裳被褥和一些零碎等等,這些都需要錢。
想從趙氏那裏要出錢來比登天還來,而大伯薛青山雖說定待侄兒如同親生,可招兒平日裏只見着大房的孩子嘴上冒着油光,薛俊才也從來不缺筆墨紙硯這些東西。與之相比,小男人卻瘦得像根竹竿,一支用禿了的毫筆還是撿了薛青山當年不用的。
招兒素來是個要強的,她捨不得委屈小男人,就只能自己挖空了心思四處找錢。鄉下沒有賺錢的機會,她便去鎮上四處瞅着看,只要是力所能及又不需要本錢的,她都會嘗試着做。
這幾年裏,她幹過從村裏收菜去鎮上賣,幹過從繡坊裏接活回來分派給村裏手藝好的婦人做,平時還不少去山裏找山貨去賣。
而現在這個生意已經做了好幾回了,招兒嘴巴甜臉也厚,繡坊的老闆賴不住她磨,就把不要的碎布頭成包賣給她。她拿回來整理裁剪一番,便讓村裏的婦人幫忙做成荷包什麼的,拿到繡坊裏轉手就能賺上不少銀錢。比以前光收了人家做好的荷包,幾個荷包才能賺一文錢強多了。
如果不是做這生意賺了些錢,這次薛狗子大病還不知道何時才能好,趙氏早就不給錢抓藥喫了,後面的這些藥都是招兒自己花錢抓來的,還得藏着掩着,生怕給薛家其他人知道了。
一想到這些,招兒嘴角就緊抿了起來。
她手腳向來利索,見挑了一些能用的布頭,就沒再折騰了。選了乾淨的在方桌上攤開,拿剪子將這些奇形怪狀的布頭裁成統一的形狀。
這是招兒自己根據做一個荷包需要多少布料算出來的,不會多也不會少,她是不會將這些碎布拿出去給人看見的。
鄉下人賺一文錢不容易,若是給人知道了,指定要不了幾天這來錢的路子就被人搶了。
招兒還想靠這賺錢供小男人去鎮上讀書,讓她來看薛俊才能去,她家小男人也能去。招兒做事從來是兩手準備,她心中有數大房怎麼也不會讓那等好事落在小男人頭上。
求人不如求己,靠山靠水不如靠自個。
打從七歲那年要被親奶奶親爹拿去換錢,招兒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招兒將手裏的事做完,見小男人睡得正熟,瞅瞅外面的天已經黑了,纔將整理好的布用東西包起來,匆匆拿着出門了。
夜幕下的餘慶村格外安寧,淡銀色的月光灑落在村間小道上,雖還是瞧不清路面,到底也不至於一摸黑。
招兒一路走過來連只狗都沒驚。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本事,要知道鄉下這種地方,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着狗。狗這東西一到晚上,特別機敏,但凡有人從門口走過,就是一陣狂吠。就算有個小偷小摸的上門,也早就被狗驚沒了。
招兒也是夜路走多了,才養出這種本事。
當然也和她腿邊跟着的黑子有關。
黑子是條鄉下土狗,卻比一般土狗都壯都大,餘慶村沒幾條狗能打的贏黑子,而也是因爲有黑子,招兒纔敢一個人走夜路。
她一路輕車熟路的去了一戶人家的家裏,也是奇了,對方竟知道她這時候會來,還給她留着門。她一進門,這戶人家的狗就衝了過來,還沒到面前,一道黑色的影子撲了過去,將對方撲倒在地,這狗當即嚇得伏在地上不叫了。
招兒在一旁幸災樂禍:“不長記性!”
這時從屋裏出來一個人,邊走上前邊就笑了:“這黑子又來欺負咱家旺財了,招兒快進來坐。”
“桂花嬸子我就不進去了,還趕着回去。”
招兒將手裏的東西交給來人,又從對方手裏接過一些東西,用布包好,然後前往下一戶。
招兒去了五戶人家。
她倒是急着想賺錢,可村裏針線活好的婦人本就少,再加上她找的人要嘴緊人牢靠,不然錢還沒掙到手,就被人宣揚的滿村知曉,那她還掙屁的錢。
之所以會這麼說,也是當初她從村裏收了菜去鎮上賣,被嘴上不把門的人宣揚了出去,害她成天被人指指點點。她倒不怕被人指點,只是這些事最後傳到小男人耳朵裏,有村民拿此事調侃他,因此害她和小男人之間鬧了不少矛盾。且那之後她在村裏就收不到什麼菜了,即使有人賣給她,也是高價。
最後她只能跑到別的村去收菜,費的不是功夫,自那以後招兒就長了記性,賺錢就要偷偷的賺,偷摸才能發大財。
招兒回到家,炕上的薛狗子還在熟睡中。
她去打了些水洗洗臉又擦擦手,才上了炕。二房就這一條炕,她打小就和薛狗子睡在一處,都習慣了。
黑子睡在炕下,方纔招兒進屋,它跟在腳邊就溜了進來,隨便選了個地處臥着。看似狗眼已經閉上了,實則兩隻耳朵豎着,時不時還動上一動。
招兒臨躺下之前,欺身過去看了看小男人,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才放心睡下。
比起二房因爲人丁稀少,只有兩間屋一條炕,大房的待遇顯然要好多了。整整三間東廂都讓大房佔着,此時東屋裏楊氏正在和薛青山說話。
楊氏將今天白日的事說了一遍,聽完後薛青山當即皺起眉頭。
他白日不在家中,自然不知道家裏發生的事。時下有些體面的人家婚喪之事都會請了秀纔來主持,可鄉下人家哪裏請得起秀才,有的便會請了童生來湊數。
怎麼都是讀書人,與尋常人不一般。
今兒薛青山便是被附近村一戶辦喜事的人家請去了,不用隨禮不說,喫了喝了回來還能落一份喜錢。
不過鄉下人家都窮,這份喜錢不會太多,頂多幾十文錢。
薛青山最是喜歡這種活計,每逢這個時候,他就會隨便給塾中的學童佈置了要背的文章,然後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也沒有人會說什麼。他喜歡的不僅僅是有錢可拿,也是每逢這個時候就是他最得意的時候。
坐的是主賓的位置,來喫喜酒的男人們都以與他攀談上話爲榮。
他可是童生老爺!
當然若是能把童生去了,換成秀才老爺更好,薛青山做夢都想。可這麼多年來,多多少少也有些自知之明,不免將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
可惜如今卻有人擋了這條路。
薛青山喝了不少酒,白胖的臉紅彤彤的,再加上心裏也憋着口氣,便啐罵道:“這狗崽子又鬧什麼幺蛾子,真是給他幾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了!”
楊氏幽幽地嘆了口氣:“誰叫你當初那麼輕易就答應了老二,如今騎虎難下沒得虧了咱們俊才。”
“當初那種情形,老二那人看似老實,臨死還要擺他哥哥一道。當日我若知道他是打着那麼個注意,定是要想辦法堵上他的嘴,可那麼多人在場,老二又是因爲我纔出了事,我若是連這點事都不答應,還怎麼在人前立足。”
楊氏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可到底心緒難平,就爲了那一句狗屁承諾,大房一直縛手縛腳,她兒子想去書館裏唸書,還得藏着掩着求對方高抬貴手。
她本就是個心高氣傲的,自然越想越惱,眼中閃着火光,臉上卻是冷笑:“因爲他突然病了這麼一場,本來爹是打算替我們做主,只能忍下。可他連着病了這些日子,今兒又鬧了這麼一場,娘已經惱了。之前我就讓老四媳婦跟娘說,狗子莫怕是裝病,想必娘現在已經認定他是裝病了。”
薛青山眼睛一亮:“如此這般倒好,我明兒便去和爹孃說說,讓他們把這事落實了。”他笑呵呵地摟着楊氏的肩,道:“還是我媳婦聰明,早早就準備了後手。”
楊氏嗔了他一眼,兩人一同歇下,一夜無話。
不用趙氏說話,孫氏就說上了:“招兒,不是四嬸說你,你這丫頭就喜歡大驚小怪。莫不是故意折騰我們大家吧,就算心裏不樂意也不是……”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男人薛青槐拉了一把。
“行了,少說兩句,招兒不是個不懂事的,再說了狗子本就病着,找個大夫來看看也好,家裏人也能放心。”
“我少說什麼少說,我又沒說什麼……”
“你還說……”
兩口子一面說着話,一面拉拉扯扯就出去了。大伯母楊氏對招兒笑了一下,纔對婆婆道:“娘,咱們也走吧,讓狗兒好好休息。”
趙氏看了炕上的狗子一眼,冷哼一聲,扭頭便走了。光從她這架勢就看得出,她氣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