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衛仲行一人獨住,幾時起幾時休息都全憑自己心意。這會兒雲枝搬來他的隔壁,他未曾察覺不對勁,只是聽到傭人嘀咕“表小姐夜深未睡,可是因爲被箭聲擾着了”。
衛仲行手掌一鬆,長箭偏離了靶心,這是他八歲至今唯一一次沒有射中紅心的箭。
衛仲行把弓一扔,說着熄燈睡覺。躺在牀榻,他雙手墊在腦後,眼睛睜大,良久沒有睡意。衛仲行猛然坐起身,守夜的傭人詢問他可有吩咐,他沉聲說無事。衛仲行扭頭,打開半扇窗戶,從此處可以看到隔壁院子的燈火微亮。他輕鬆一口氣,暗道是自己多想。他又不是舞刀弄劍,會鬧出咣咣噹當的響聲,不過是射幾隻箭,應該不會擾的雲枝睡不着覺。
他正待躺下,忽然瞥見隔壁院子的燈火一盞一盞滅掉,直至完全黑暗。
心中咯噔一下,衛仲行有心測試。第二日,他故意提前半個時辰歇息,旁邊院子隨着他前後腳吹燈。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站在雲枝院門前,衛仲行心想,自從雲枝搬來,不過因爲小衣飄落找過他一次,他卻來了三四次了。
蓮心見是衛仲行,開口迎他進去,說雲枝被夫人叫去了,瞧着時間快回來了。衛仲行在廳堂等待,他過去來過這院子,雖然無人居住,但收拾的乾淨利落,書櫃擺架皆是紅木做的,一瞧就是給五六十歲的老學究佈置的院子,陳腐古板。雲枝搬來不過半月,傢俱擺設自然不會亂動,仍舊是一水的紅木。可雲枝另有巧思,她向庫房領了綠綾子粉緞子,鋪在桌上,搭在門兩側做羅帳,硬生生地給屋子裏添了鮮活氣。
屋裏的擺設雲枝沒全動,但添了些減了些,瞧着就改頭換面。衛仲行本是等的久了,意欲起身離開,等雲枝在時再來。但他隨便一看,竟瞧見了架上放着一把長弓,便走了過去。
衛仲行看清楚了弓的模樣,面上帶笑,暗道果真沒看錯,這就是那夜湖上看煙花時,雲枝從攤販手裏買的弓。衛仲行以爲射月結束,雲枝就會把弓隨手一扔,畢竟姑孃家喜歡這些的不多,沒想到雲枝會把長弓仔細收好,還擦的乾乾淨淨放在這裏。衛仲行愛騎馬射箭,對弓箭駿馬十分愛惜,見雲枝此舉心中更添了幾分好感。
“小姐回來了。”
聽到蓮心的聲音,衛仲行轉身看去,見雲枝面露驚喜,臉頰微紅,匆匆走至衛仲行面前:“表哥,你來了。”
衛仲行應了一聲,手撫着長弓。雲枝也不多言,兩人一聲不言語,竟都覺得安靜融洽,並不窘迫。
衛仲行想起來意,問他夜裏練箭可是打擾了雲枝。
雲枝眼眸微顫,輕聲說道沒有。
“那近來每一夜,爲何我睡了,你才吹燈?”
衛仲行以爲雲枝是礙於情面不好直說,便徑直挑破。雲枝果真身子一顫,見隱瞞不住才娓娓道來。衛仲行的動靜不大,他又不是練個箭就要喊口號之人,當然影響不到雲枝休息。只雲枝喜歡看他練箭,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便依在牆邊聽衛仲行的練箭聲音。每當聲音停止,雲枝心底就浮現落寞之感,無心再做其他事情,就吩咐蓮心滅燈,未曾想此舉讓衛仲行誤會了。
雲枝柔聲解釋。衛仲行心中微動,他思慮片刻,提議道,雲枝想看就看,不必只靠聽的。
剛纔聽雲枝所言,衛仲行立刻想到,夜深人靜時,雲枝一襲單薄衣裙,隔着一牆之隔凝神細聽,好不可憐。
雲枝忙推託不可以。
她和衛仲行的院子雖然離的近,但若是夜裏來一回只爲了看衛仲行練箭,再趁着夜色離開。讓傭人瞧見了雲枝平白在衛仲行院子裏呆上幾個時辰,難免會傳閒話。
衛仲行擰眉。他來回踱步,忽然想到了主意,便來到兩間院子相接的牆壁旁。
“你平日裏站在哪裏?”
雲枝不解其意,伸手一指:“那裏。”
只見衛仲行抬腳踹去,他足上力氣不小,堆砌牆壁的青石噼裏啪啦地倒地一大片,皆落在了衛仲行的院子裏。
雲枝捂住嘴巴,神情驚詫。衛仲行拉着她的手臂穿牆而過。他有意收着力氣,踢出來的洞剛好過一人經過。衛仲行側着身子,拉着雲枝一前一後地走過去。
他吩咐傭人,比照牆洞造一個月亮門,又轉身對雲枝道:“以後就方便了,你想何時來就何時來。除了你我兩個院子的人,沒人會看見。至於他們,當然會把住嘴巴,不會亂說話。”
雲枝柔聲應好。
自此之後,雲枝日日都來。因衛仲行練箭是日日不停歇,即使雨雪風霜也沒有停過,雲枝便也是如此。衛仲行心中奇怪,難道雲枝對射箭如此感興趣。但雲枝只看,並沒有說過要親自試試,這讓衛仲行越發摸不透她的心思。
這日下起綿綿細雨,月色昏黃黯淡,掛在廊下的玻璃提燈搖晃。因爲雲枝常來,傭人便在她的固定位置備下了圍椅。衛仲行已練過一會兒,不見雲枝的身影,傭人便問衛仲行,可要把椅子撤了。衛仲行看向月亮門,點點頭,心道下雨天寒,雲枝是不會來了。
椅子剛撤,月亮門卻出現一嫋嫋婷婷的身影。雲枝身上裹着氅衣,手握油紙傘。她緩緩走到平時的位置,見沒有椅子就徑直站着。傭人忙去搬椅子,雲枝沒坐下,只走近了看衛仲行。她沒說話,只是靜靜瞧着。待衛仲行休息時,雲枝纔開口:“表哥,我來遲了。”
衛仲行正要說無事,來與不來都不打緊,卻看雲枝臉頰酡紅,泛着不正常的紅暈。他伸手一探,冰涼的觸感讓雲枝不禁閉上眼睛,身子綿軟。
“雲枝?表妹?”
雲枝只覺得墜入棉花團中,周身無力氣。她努力睜開眼睛,看清楚是衛仲行將她抱起才放心暈倒。
雲枝再醒來時,她正躺在衛仲行的牀榻上。外面還下着雨,衛仲行不可能冒雨把雲枝送回隔壁,他若是講規矩的人,就不會造出一個月亮門了。
雲枝甚少見過衛仲行如此有耐心??端過藥湯,仔細摸溫度,甚至親自嚐了一口。
雲枝心想,能得表哥如此掛念,不枉費她故意弄出病來。
衛仲行哪裏知道真相,聽大夫說雲枝是害了風寒,便認爲她是因爲冒雨前來才得了病,心中對雲枝多了一份愧疚。他心道雲枝日日前來,甚至身體不適也未曾不來,自己卻撤掉了她的椅子,委實有些對她不起。
因着愧疚,衛仲行將生平僅有的耐心和溫柔都給了雲枝。他問雲枝怕苦嗎,可要拿點心來甜嘴。雲枝搖頭說不用,將藥湯喝下,苦澀的味道讓她皺緊臉蛋,朝衛仲行輕吐舌頭。
“好難喝。”
衛仲行輕笑。
經此一場,雲枝雖然沒刻意用言語訴說她待衛仲行的心意認真,但衛仲行卻真切感受到了。他待雲枝越發親近。可雲枝卻覺得不夠,因爲衛仲行待她像極了親近的妹妹,而她要的不僅如此。
衛仲行完全信了雲枝過去所說的話??雖對他一時癡情,但已在努力改了。他此刻覺得雲枝溫柔可愛,應當好生呵護,又覺雲枝如解語花一般,有什麼煩惱憂愁和她一說,便不會再縈繞在胸口。這並非是說雲枝聰慧機敏,對所有難題都能想到解決辦法,而是她善解人意。每當衛仲行說出難題,雲枝總會柔聲撫慰,無論他是對是錯,她總站在衛仲行一側。即使衛仲行錯了,雲枝也會說上一句“總歸是我們兩個一起錯,丟人也有個伴兒”。
衛仲行對跑馬場格外上心,他選中了一塊地,但所費銀錢不少。衛仲行想過各種籌錢的法子。京城中射藝比賽不少,他接連參加了幾場,場場是頭籌,可銀子還是不夠。
衛仲行便把煩心事告訴雲枝。
雲枝柔聲勸他莫要心急,車到山前必有路。
衛仲行猶豫開口:“如若不成,我就去找父親母親要罷。”
雲枝卻道不可:“我知道表哥是一時氣話。你單槍匹馬地籌謀了許多,現在只差臨門一腳,若是讓姑姑姑父幫了忙,心裏會不舒服的。”
身旁的許多朋友都不理解衛仲行,以爲他有世子身份不去用,偏偏要自己掙錢開跑馬場,委實是自找苦喫。衛仲行沒想到,最終能知曉他心意的竟是雲枝。
有人支持,衛仲行信心漸定。
他告訴高方海,自己想要開一個馴馬學堂,把收到的銀錢來開跑馬場。高方海勸他別捨近求遠,區區幾千兩銀子,只要他開口,國公府立刻就從賬上支出來了。
衛仲行不同他辯駁,仔細籌劃馴馬學堂該怎麼開,忽聽國公府來人,送來一隻長方匣子。衛仲行打開一看,裏面放着八千兩銀票,另一張信箋。
衛仲行展開念出,只見上面寫着:八千兩銀,暫借表哥。三月爲限,需本利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