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希爾仔細回憶着這三天的經歷,嘗試找出自己忽略了什麼。他想:島上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否則它絕對不會在我還沒找到的時候就離開。可是它偏偏就帶我去了那座島,並且在旁邊的礁石上守了我三天。也許……也許並不是島上有什麼,關鍵在於讓我去那座島?但這又有什麼用意呢?
萊昂希爾左思右想,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水聲。萊昂希爾扭頭看去,只見海面上有一股水柱沖天而起。
“警戒!”尉堪大喊一聲。戰士們立即拿起武器湊到船舷邊,萊昂希爾也握着劍趕了過去。
“別害怕,”塔巴爾喊道,“是鯨魚。”
“魚?”萊昂希爾皺眉。
海面上又有什麼東西浮了上來??巨大的,足足有半個船身那麼大的東西,浮出海面之後,朝着天空噴出水柱,然後再次潛了下去。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有這麼大的魚嗎?”薩爾問,“比船都大了……恐怕跟山獅差不多大了吧!海裏也有神獸嗎?”
塔巴爾笑道:“不是,鯨魚本來就長這麼大。海裏多得很呢。它們只是浮出水面換氣而已,別擔心。”
萊昂希爾也只是在百科書籍上見過鯨魚,沒想到今天能親眼見到,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仔細觀察。
“真的好大……”圖卡說道,“長這麼大,它們得喫多少東西啊?”
萊昂希爾笑着說:“海裏的動物多着呢。在陸地上,動物都在同一塊地面生活,但海洋的深度有幾千米,從上到下都可以供動物生活。就像……就像陸地上所有的動物都會飛,那不就不用搶佔彼此的領地了?”
戰士們點點頭,都像個好奇的孩子一樣看着鯨魚。鯨魚們換好氣之後,卻沒有離去,而是繞着船轉起圈來,這一舉動又讓戰士們緊張起來。塔巴爾只好再次解釋道:“別怕!它們只是好奇而已。”
此時,炎翼忽然發出了一聲長鳴,飛上天空,也繞着船開始盤旋。
龐大的、遲緩的、生活在水裏的巨大鯨魚,和靈動的、輕盈的、身上冒着火焰的鳳凰,在水天之間,一起繞着小小的船旋轉。
“炎翼在幹什麼?”圖卡問。
“它在……”萊昂希爾看着炎翼,“它在打招呼,向這些古老的生物致敬。我在書上看到過,最長壽的鯨魚可以活到一百歲,說不定它們之中,有的在一百年前也見過炎翼……”
霎那間,悠長的歲月伴着海風,穿過了萊昂希爾的身體。
萊昂希爾卸下自己的劍,脫掉大衣和鞋子,爬上船舷,縱身跳了下去。
“萊昂希爾!”
塔巴爾驚呼着跑了過來。衆人聚在船舷邊往下看,只見萊昂希爾已經被一頭鯨魚託着浮出了水面,一同圍繞着船身遊動,他正閉着眼睛,臉上帶着笑意,大大咧咧地仰面躺着。
“看來沒事了,”塔巴爾笑道,“別管他,讓他放鬆一下。”
萊昂希爾不知道有多久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了。
多少年了,親人、同伴、力量、復仇、帝國、仇恨、悲哀,數不清地重擔壓在他的身上,彷彿不想讓他長高長大一樣。
但現在,躺在鯨魚的背上,感受着它堅實又帶着柔軟的皮膚,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裏,萊昂希爾覺得全身都輕鬆了。
身下是活了上百年的巨鯨,天上是活了數千年的神獸,而自己的四周,是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世界。在鯨魚下潛的時候,側過頭,還能看到海洋裏數不清的小魚,它們匯聚在一起遊動,像是深藍色畫布上的一縷白紗。
這是萊昂希爾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生命。
許久之後,鯨魚放下了萊昂希爾,又在萊昂希爾身邊噴了幾次水,然後才慢慢遊向深海,它們龐大的身軀越來越小,逐漸變成了幾個比魚還小的點,最後在一片藍色中消失不見。
圖卡在船舷上放下了繩子,但萊昂希爾又懶洋洋地躺了一會兒才爬上去。
換上乾淨的衣服之後,萊昂希爾就坐在船頭看着風景,遠處水天相接之處,已經隱約可見一線綠色了。爲了不被岸上的人太快發現,船上現在只升起了幾張小帆,風也不大,慢慢地託着船隻往前走。來到近海後,連海鷗也多了起來。
塔巴爾拿了一盤生魚片過來,坐在了萊昂希爾的身邊。萊昂希爾隨手拿起一塊嚼了嚼,忽然對塔巴爾說道:“我明白了。”
“我知道,你肯定想通了一些東西,”塔巴爾笑道,“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炎翼帶我去那座島上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想着,島上肯定有東西,肯定有東西!於是我瘋狂地找啊,找啊,什麼都找不到,”萊昂希爾眺望着遠方說道,“我差點就迷失自己了。島上什麼都沒有,炎翼帶我看的,是那座島本身。”
塔巴爾也往嘴裏扔了塊生魚片,邊嚼邊問:“那座島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沒有,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島嶼。”萊昂希爾說,“島上有很多動物,它們都活得很好,活蹦亂跳的。可是我從來就沒有注意到它們。那些鯨魚,它們沒有自己的房屋,沒有自己的田地,喫的都是來自大自然的食物,可他們平靜地生活了一百年。你說,這廣闊的世界裏,除了人類,還有多少生命啊?”
塔巴爾皺眉:“它們可以變成靈獸大軍?”
萊昂希爾忍俊不禁道:“不是。關鍵在於……它們活得很好。
塔巴爾眯起了眼睛,問:“然後呢?”
“沒有了。這就是炎翼想要告訴我的……很簡單的道理,但是全世界好像沒多少人明白,甚至我的老師也沒有跟我提起過。”萊昂希爾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那座島上沒有國王,甚至連人類都沒有,但所有生命都平平安安地活着。所謂的王權富貴,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